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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無趣,踱步出門,正将門輕輕帶上。

“她人呢?”方海女驀地問。

“哈,我讓沫沫休息去了。我一個人應酬就好。”喬金醉貼站門邊,心平氣和。

“你們吵架了?”方海女說。

“本來也沒打算讓沫沫見人。蘇家知道的,難道不是越少越好嗎?特別是她……”喬金醉一笑,“你不誇誇我嗎?我是不是,很貼心?很會替人着想?”

“替另一半着想嗎?”方海女也笑了,“适可而止,蘇家這條線,不要玩崩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

“哼,你倒是撿了個大便宜。”

☆、開往春天的飛機

蘇沫沫的司機,是兩個虎背熊腰的美國大漢。

一人開車,一人副駕。

兩架大框墨鏡,兩套純黑正裝西服。

寬大霸氣的勞斯萊斯幻影裏,沉穆安靜,猶如靈車。

蘇沫沫一人坐于略顯遙遠的車廂後座,漫無目标,打量窗外街景。

他們正從長島往西南,進入紐約市區。

天色不為人知的轉暗,但黃昏未央。

街燈漸次亮起。

再一個右轉後,蘇沫沫問:“我們去哪裏?喬總呢?”

在紐約生活多年,蘇沫沫感到,今晚的目的地,絕不是拉斯維加斯。

司機從後視鏡中看她,回答道:“國際機場。”

蘇沫沫:“回國?”

司機:“是。”

“喬總呢?”蘇沫沫的聲音已經産生了明顯的變化。

司機同另一人對視一下,沒有說話。

“喬金醉是不是在賭場?”蘇沫沫的聲音都哆嗦了。

副駕駛座上,那壯漢回身,猛聲猛氣道:“喬總在雲頂有應酬,玩幾場就回來。如果能趕上,會和您一班飛機的。”

紐約雲頂世界賭場,位于皇後區,那是個魚龍混雜的蜚糜之地,聲色犬馬的銷金之所。

……去不了拉斯維加斯,便近水樓臺,過過手瘾。這是婚後的第一個晚上。

“停車。”蘇沫沫哽咽道,“我叫你們停車!!”

“夫人,喬總她一定……”副座壯漢無力的勸慰沒待說完,蘇沫沫從酒臺抄起一只厚底威士忌方杯,就要往駕駛室砸。

司機警覺發現,一腳剎車,巨大的車體壓向路邊。

蘇沫沫用力推門跌撞走下去,扶住半人高的紅漆消防水栓,肩頭微顫,終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冰冷的路牙上,嗚嗚痛哭了起來。

她哭得如泣如訴,酣暢淋漓,引來無數行人駐足圍觀。有人試圖上前詢問情況,但一見兩個高壯猛漢,俱是站在一旁,安靜垂手相陪,全部退卻了。

蘇沫沫又嘤嘤嗚嗚哭泣一陣,揉着眼睛,去看微黃的街景,蕭瑟的日暮,突然氣也順了,腦子也清醒了。

瘋狂發洩過後,她,重新恢複了自我。

一直以來,都是喬金醉在控制。

……不問,不管,就不會傷心。

蘇沫沫按着膝蓋站起身,拿下車上唯一一件行李箱。

“你們走開。”蘇沫沫對欲上前阻止的兩個壯男道,“告訴喬金醉,什麽時候想起我們蘇家的地皮了,就自己滾過來。”

她兩手并用,提溜着行李箱,站到街前,抹抹淚,開始招車。

男人們一個忙着打電話,另一個,小心翼翼将飛機票插.進蘇沫沫單薄的風衣口袋裏,并目送她上車,暗暗記下車牌號碼。

“小姐,您去哪裏?”黑人老司機問。

“肯尼迪國際機場。”蘇沫沫在後座上,用力将行李箱向裏推推,她抽抽鼻子,水澤浮動的嬌美杏眼,倒影出一盞盞昏黃街燈孤獨的清影。

“啊,小可憐,分別總是令人神傷的。”老黑人打開收音機,裏面唱着憂傷的密西西比藍調,“曾經太年輕,有些戀人只是路過時的風景……”

蘇沫沫想捂住耳朵。

電話響了,手機振動着上蹿下跳。

蘇沫沫拿起去看,陌生的號碼。

尾數全是“8”,888888……

一定是暴發戶打來的。

不接。

按掉。

叮咚!

發短信了。

【老婆!我錯了!我贏錢了,給你買了小禮物!機場見,沫沫噠!】

蘇沫沫:“……”

不要臉!!——

蘇沫沫,關機。

“上帝保佑你!——”黑人老司機褶皺微笑,清點完小費,絕塵而去。

蘇沫沫拖住行李,走入人潮洶湧的離港大廳,排隊換領登機牌。

一切辦妥,航空公司櫃員小姐起立道:“請跟我來。”

蘇沫沫:“???”

“有人在VIP沙龍等您。”

蘇沫沫:“不去。”

櫃員小姐誠惶誠恐:“尊貴的女士,請您務必随我來。實際上,那位客人非常難纏。如果您不出現,我們的前臺經理,恐怕會遭受一場重大的職業挫折。”

蘇沫沫:“……”

萍水相逢,話竟至如斯,蘇沫沫跟去救人了。

“沫沫!”

蘇沫沫被侍者領入幽雅寧适的VIP沙龍。

內中幾乎無人,三五商業精英或坐或靠,散歇各處,背景音樂模仿大自然的天籁,輕緩舒慢。

喬金醉遠遠起身,大步相迎:“你怎麽才到呢?”

她拉起蘇沫沫的小手,蘇沫沫甩開。

“你又怎麽人家了?”蘇沫沫氣問。

“天吶,我正義的小天使。”喬金醉不以為然:“從事服務行業,首先必須有一顆堅強的心靈。既然你來了,啊,沒有人會為此丢掉工作。”

“你在開玩笑嗎!……”蘇沫沫撿了一方雅座,放下包,重重坐下。

“你對我的力量一無所知。”喬金醉便就開玩笑般,蹭到蘇沫沫身旁坐下,“看看我給你買了什麽。”

她喜滋滋從長擺的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精致禮品袋。

火紅的袋子上燙了兩個歪瓜裂棗的鎏金大字——“發財”。

蘇沫沫一陣恍恍惚惚。

Cartier或Tiffany或Bvlgari的殿堂級首飾,都不會讓她更加吃驚。

喬金醉從袋口,拎出一只毛絨絨的栗色小倉鼠鑰匙鏈,在蘇沫沫眼前嘚瑟着搖搖。

小倉鼠呆萌可愛,眼圈、肚皮、屁股、脊背、小手爪,都有純白色花紋。眼神怯怯,長長的倉鼠睫毛,頭上還帶一頂金紅色地主小瓜皮帽,身披金黃色地主小緞子襖。

這是什麽造型?!周扒皮他老婆?!

蘇沫沫無語凝噎。

喬金醉仔細看看蘇沫沫,說:“嗯。我也覺得很像你。”

蘇沫沫:“……”

她握住被喬金醉強行塞到手中的小倉鼠,艱難地說:“……謝、謝謝。”

“不客氣。”喬金醉滿意地扭扭身子。

“你、你是不是路過唐人街了?”蘇沫沫竭盡所能,想要打破這種詭異的氣氛。

“當然沒有。我想這是賭場吸引某國游客的一種手段。雲頂确實離唐人街很近,但我,急着要同你一起回家呢。”喬金醉可憐兮兮拉住蘇沫沫的衣角,“親愛的,我從今天起戒賭了,不要對我另眼相看,好嗎?”

蘇沫沫:“……真的?”

喬金醉:“當然是真的,難道要我斷指為誓嗎?”

蘇沫沫捧住小倉鼠挂件看看,搖搖頭。

喬金醉:“太好了。那麽,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蘇沫沫:“不!——行!——”

“又不是沒親過!”喬金醉奸計沒有得逞,一頭趴在餐桌上,顯得很虛弱的樣子。

寬大的特等艙,蘇沫沫與喬金醉再次毗鄰而坐。

“你的定情信物呢?”起飛後,喬金醉湊上前,用修長的食指輕繞蘇沫沫的手腕。

蘇沫沫正在喝果汁。

“收起來了。”

“唔。”喬金醉滿意道:“扔了比較好。”

蘇沫沫白她一眼,轉過身去喝果汁。

喬金醉輕笑一聲,聳聳肩,起身走去前艙。

一路上,喬金醉忙着和空姐搭讪,空少忙着想和喬金醉搭讪。

蘇沫沫沒眼看,幾部電影之後,戴上防噪耳機,放些舒緩柔曲,睡覺。

“我知道你沒睡着。”喬金醉不時跑過來,咬她耳朵。

蘇沫沫:“煩死了!”用毛毯将腦袋,捂住。

喬金醉笑笑,再也不來了。

十幾個小時後,直到快降落時,蘇沫沫還在想,明明睡了一個好覺,可為什麽還是覺得精疲力竭?

已經可以望見杭城碧藍青翠的海峽輪廓。

這架寬體客機正在不斷降低高度。

廣播中剛剛播報完預定降落時刻以及地面溫度。

一切就緒。

“滴”一聲響,機長例行向機務組下達簡短指示。

空乘人員各司其職。

飛機正在接近機場。

突然,人耳可聞的“叽嘎”一聲大響,從右側傳來!

“不會吧!”喬金醉一把将蘇沫沫的小腦袋按到蘇沫沫的膝蓋上。

“轟隆”又是一聲爆鳴和金屬破裂的聲音!

整個內艙瘋狂抖動,巨大的地震山搖中,人們撕心裂肺在後面哭喊:“爆炸了!飛機爆炸了!——”

一片混亂,喬金醉緊緊按住蘇沫沫,說:“別慌!不是爆炸!——”

蘇沫沫頭悶在膝蓋裏,喊:“你看見了?!”

喬金醉:“我伸長脖子看的!”

蘇沫沫:“你看見什麽了?!”

喬金醉:“引擎蓋上一個窟窿!”

蘇沫沫:“……”

哪還不是爆炸?!

“喬金醉!”蘇沫沫一下擡起身子,打開她的手,一雙杏眼水澤泛濫,圓瞪着對方。

妖孽啊!我能不跟喬金醉死在一架飛機上嗎?!

蘇沫沫突然拿出手機,打開視頻模式。

喬金醉:“……”

“沒事的。”喬金醉說,菲薄的嘴角抽動一下。

她話音剛落,機身突然平穩起來,震顫微殘,機頭向左盤旋。

“各位旅客請注意,飛機發生非包容性錯誤,不是火情,我再重複一遍,不是火情。”廣播裏傳來機長鎮定的聲音,“請大家相信我和機組人員,我們一定會安全着陸。我們一定會安全着陸。”

如此重複了三遍,到底能不能安全着陸是一回事,但機艙裏凄厲的山呼海叫,确實漸漸平定下來。

蘇沫沫震驚盯着喬金醉,頭發亂成一團,手上還兀自緊捏手機,屏幕正在錄像。

“別對着我。”喬金醉伸手捂住鏡頭,“你要錄制遺言嗎?這應該是上飛機前做的事情。”

“你才要錄遺言!”蘇沫沫又打開她,“我、我習慣了……”

“啊,我忘了,我的記者小姐。”喬金醉收回手,饒有興致打量起蘇沫沫,“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我是不是也應該對你刮目相看……”蘇沫沫在喬金醉清澈的瞳眸中,看見自己的光影,起手理了理頭發。

喬金醉轉過臉,沒有回答。

“告訴我……我們能平安着落嗎……”蘇沫沫問她。

喬金醉目視前方,深吸一口氣,三秒鐘後,傾身摟住蘇沫沫的肩膀,額頭抵着她,在離那柔柔耳根很近的地方輕語:“親愛的,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剛才發生了什麽,以及機組現在正在做什麽。如果這樣,能夠使你稍微安心一些的話。”

蘇沫沫蜷縮在她的懷抱裏,第一次,感覺好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你好,你的朋友,喬扒皮的老婆,已經上線#

☆、必有後福什麽的

飛機在杭城雲水機場上空近地,以很大的弧度勻速盤旋。

艙內前後,依舊人心惶惶。

“聽我說。”喬金醉蹭蹭蘇沫沫毛絨絨的腦袋,溫柔語調,像在喃喃講述一個睡前故事,“發動機的渦輪葉片斷了。別問我為什麽,這是保險公司的工作。總之,殘片飛旋出去,擊穿了引擎前罩。就像,骨折一樣,破壞了機體的物理完整性,所以稱作非包容性錯誤,也叫非包容性故障。當然,這只是非包容性故障的一種。”

“所以沒有起火?”蘇沫沫問。

“是的,寶貝兒。”喬金醉接道,“不但沒有起火,還可以繼續飛行。關鍵在于殘片的擊穿軌跡。當然,這種路徑是随機的,取決于殘片本身的大小與質量。我們很幸運。”

“那我們什麽時候降落?”蘇沫沫擡頭看她。

“嗯。很快。機長首先選擇盤旋,放油。這很正确。誰也不知道着陸時會發生什麽,我們會以最小油量降落,避免坐在油料箱上。”喬金醉捋捋飄逸的青絲,“現在最忙碌的地方,反而是機場塔臺。所有航班都會為我們讓路,航道也在清空。不得不說,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真叫人害羞……”

蘇沫沫:“……”

“你看。”喬金醉一手輕柔摟着她,一手指向窗外,“我喜歡雲水機場,還有水上跑道。雖然只有一條——26W,非常寬大。W表示water,定義水上跑道。26是指磁方位角為260度的跑道。就是說,飛行器進入這條跑道時,運動方向成260度角……”她一邊眼神閃亮的解釋着,一邊用手模仿飛機俯沖降落的姿态。

她仿佛真的會念咒語,生出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蘇沫沫不自覺往她懷裏靠了靠。

喬金醉低頭看看她,笑了。

“你不害怕嗎……”蘇沫沫問。

“當然害怕。”喬金醉一向的勇于承認,“但如果……死在飛機上,對我們家的人來說,倒并不丢人……”

後一句話,自言自語般,很輕很輕的。

蘇沫沫還來不及探究一句,喬金醉道:“莫方,抱緊我!”

循環不休的“飛機即将着落!”“飛機即将着落!”“飛機即将着落!”警示聲中,本次航班“轟隆”一聲,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

救護車,警車,滅火車,采訪車,像焦急等待的親戚,一窩蜂将事故現場團團圍住。

“我是不是又要上電視了……”走下舷梯,喬金醉仰天長嘆。

“喬總!喬總!——”停機坪遠處警戒線外,喬家特助團熱淚盈眶。

喬金醉眯起狹長的眼睛,看了看其中一輛賓利車的車型。

“沫沫,奶奶來接我們了。”喬金醉拉起蘇沫沫的小手,大步向人群走去。

“行、行李……”蘇沫沫扶着她,還有些跌跌撞撞,沒回過神來。

奶奶?來接我們?……

這些關鍵詞在蘇沫沫此刻懵懂懂的腦中,無法形成任何聯想。

“會有人拿的。”喬金醉回頭,犀利的目光研究了一下蘇沫沫從上到下。

蘇沫沫被她看得一陣發毛。

“怎麽了?”

“沒什麽。”

“到底怎麽了?”

“你這樣很好。”

“我本來就很好……嗳?……”蘇沫沫又被拖着走。

警戒線後,一個着西裝、挂航空公司名牌的中年男人鑽出人群,獨自通過機場守衛,飛快迎上前:“喬總!喬總!你沒事吧?!……”應該是客戶關系處經理之類的人事幹部。

“我們受到了驚吓。”喬金醉直言。

“哎呦、哎呦,喬、喬總……”男人趕緊跟在後面。

喬金醉忽然停下,又看看他,只用清朗的升調說了兩個字:“賠錢!——”

蘇沫沫:“……”

特助團的癡男怨女們一擁而上,将蘇沫沫和喬金醉接到專車裏。

這是一輛加長尊貴版的寶石黑賓利,後部空間,堪稱廣大。

喬金醉一上車,直接把高跟鞋給踢了,她歪倒在靠墊上哼唧:“哎呦我的天吶,何伯,你就不能放過我?!……我們剛剛死裏逃生啊,那飛機翅膀,冒着火!呼啦啦往下沖,都燒成排骨架子啦!——”

蘇沫沫:“……”

“小東西,沒個正經模樣。我看那飛機好得很,就是,沒油了。”司機呵呵笑道。

這位蒼發老者中等個頭,清瘦康健。對于六十多歲的年紀,精氣神都算是相當矍铄了。

“蘇小姐,你好。”他和氣親切。

“何、何伯伯好。”蘇沫沫正對喬金醉坐在另一側,幾乎半身鞠了個躬。

“何伯就是何伯,什麽何伯伯。”喬金醉撇撇嘴,眸中含笑,“累嗎?”她伸臂,捉住蘇沫沫纖細高跟上的一只小腳踝,捧在手心。

蘇沫沫的臉一下就紅了。

輕踢,輕踢,藏起雪白的腳面在靠座之下。

“累了就脫了。”喬金醉聳聳肩,仿佛車後此間的暧昧氣氛熱度欠佳。

脫了……脫了……

蘇沫沫小臉沸紅,接過喬金醉遞來的一杯清水,恨不得澆在臉上。

“金醉,你們休息一下。你先給奶奶打個電話。”何伯在前面道,“老太太一大清早就起來等了。早粥都沒喝完全。”

喬金醉聽罷,坐直身子,醞釀了一下感情,抓起車內專線衛星電話,撥通。

“喂,奶奶,是我……”

“我呸!”電話那頭很熱情的第一句。

喬金醉耳朵緊貼聽筒,嗯嗯啊啊應承了半天,挂上。

“籲……”她長舒一口氣,看看蘇沫沫,說,“咳咳,奶奶問你好……”

蘇沫沫:我信才怪!!

何伯倒很健談。

三人一路說說笑笑,聽聽何伯以前當兵打仗的事情。

前面有車開道,很快駛上了新港大橋。

下橋之後,道路不怎麽擁堵,前車和後車全部轉向回城。

喬家老宅子位于風景如畫的山島一隅,竟然是一座保存完整的四合老院。

蘇沫沫十分驚奇了。

說好的暴發戶呢?

這樣的宅子,如果放在帝都,沒有四五個億拿不下來,有了四五個億,也不是想買就能買的。

蘇沫沫站在大宅門口,只想說一句話——請問,申遺了嗎?!

“收拾好了就過來。”何伯囑咐小兩口。

傭人将喬金醉和蘇沫沫領到一間休息室,在外面候着。

洗洗臉,洗洗手,整整衣服什麽的,蘇沫沫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自己。

喬金醉望望鏡子中的她或者她,唯恐天下不亂道:“別緊張。別緊張。千萬別緊張。”

蘇沫沫:別念了!!

跟住喬金醉,小兩口來到正堂內中,一間花廳,觐見老佛爺。

蘇沫沫遮在喬金醉高挑勻稱的背影後,怯怯邁腿兒,跨進古舊光滑的門檻。

喬家老太太乍一望可算慈眉善目,一人端坐廳中上首,端雅高格。七十古稀,鶴發童顏,保養得非常之好,皺紋當然是有的,亦不少。但憑面相氣質,也知當年,定是個盛世美人兒。

舉目一切纖塵不染,幹淨的恍如出世。

蘇沫沫的心,越發提到嗓子口。

喬金醉變得格外老實,進門連話都不說一句。

垂着手站在廳中,與老太太的距離,不算近,也不算遠,是個怎麽瞧怎麽不自在的距離。

蘇沫沫哪還敢先開口,兩只小手在身前握着,小下巴含着,掩飾一些不知所措。

“嗯。”老太太柔聲道,“是個好孩子。”

蘇沫沫心下一喜,但馬上疑惑,這就看出來了?

“跪下吧!”老太太又說。

啊?!

蘇沫沫擡頭,一雙盈盈的水波杏眼迷茫疑惑。

喬金醉在邊上“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直接跪在青石板地上。

蘇沫沫跟着心頭“咯噔”一聲,終是貝齒咬住嘴唇,膝蓋緩緩就往下沉。

喬金醉眼疾手快,從近旁花梨木椅抽來一方軟座薄墊,打水漂一樣飛到蘇沫沫的落點上。

膝頭一片綿軟,蘇沫沫感激地偷偷瞄看悶頭只顧趴的喬金醉,聽見老太太輕笑一聲。

“家裏有家裏的規矩。”老太太不緊不慢,老腔老調鄭重說道。

蘇沫沫想,這就是要聽家風家訓了?

都什麽年代啦,蘇沫沫也見朋友家裏挂過。大抵不過一些大仁大義,大是大非的尋常套路,力求高山流水,彰顯的是規格氣派,附庸風雅爾爾。

聽就聽吧……

哪知老太太一開口就把蘇沫沫怔住了。

“不許吧嗒嘴兒,不許叉着腿兒,不許斜楞眼兒,不許羅着鍋兒,不許擄袖管兒,不許挽褲腿兒,不許攪菜碟兒,不許筷插碗兒,不許壺嘴對人兒,不許吃飯咬筷兒,不許嘬牙花兒,……”

如此足足唱說了二十分鐘上百來條,從衣食住行一直講道如何去人家家作客,“……做客不許坐床,不許進無人之所……”

……不許,不許,不許,不許……

蘇沫沫要瘋了,說好的暴發戶呢?!

再歷百年經典,千年傳承。

蘇沫沫瑟瑟發抖:我是不是穿越了?!……

“沫沫……沫沫……”

蘇沫沫回過神來,老太太已經念完了,阖着眼兒扶住手杖,兀自坐那兒休息。

喬金醉蹭着青石板,跪來她身邊,細如蚊吶急道:“聽全家規就是喬家的人了,還不謝謝奶奶?!……”

蘇沫沫突然覺得自己好失禮,好沒得規矩,下意識小手緊握,像個小倉鼠一樣作揖道:“謝謝奶奶!謝謝奶奶!——”

“嗯……”喬老太太點點頭。

喬金醉呵呵一笑,握住蘇沫沫的小手,拿到胸前,靠住心髒的地方。

她美目狹長,柔光眷意,飄逸的發絲浮在清婉的堂風裏,撩撥了誰的心弦。

蘇沫沫羞紅小臉,瞧了老太太一眼,急抽回手來。

這時,外間閑碎腳步窸窣,仿佛來了一大堆人。

只聽何伯的高聲,似故意而為:“哎呦,可等了好多時候!——”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一幫老太太們滿面春光,攀談低笑,花廳不遠處一下熱鬧起來。

喬老太太聞聲,陡然睜開雙目,蹙眉看了一眼喬金醉。

那一眼當真好深。

喬金醉接上目光,嘴角微勾,倏然暴起,幾個大跨匍匐向前,抱住老太太的腿痛哭失聲。

“奶奶啊啊啊啊啊!我和沫沫是真心相愛吶吶吶!你可不能拆散我們啊啊啊啊啊啊!!!”

蘇沫沫乍聞:“!!!”

誰來告訴我!!這是又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瘋狂抽打

老太太掄起沉木拐棍兒,就往喬金醉身上抽。

“我叫你胡來!我叫你胡來!為着一個女人,花下那樣多錢財去救個破公司,去買那幾塊破地!!你買點兒什麽不好,啊?!——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叫你不聽話!叫你不聽話!”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

喬金醉抱緊大腿,連喊帶嗷,殺豬似的,聲刺長空。

蘇沫沫跪在那裏,吓懵逼了。

外間腳步聲一下急促起來,喬老太太的閨蜜老太太們一時蜂擁而至,互相巍巍攙扶着,在廳裏圍了個珠光寶氣的半圓兒,開始七嘴八舌勸——

“唉呀,你悠着點兒打呀!——”

“孩子們是無辜的!……”

“咱們這把年紀,不能這樣火大!”

中間還穿插了喬金醉中氣十足的哭喊:“奶奶啊啊!嗚嗚哇哇哇哇!我和沫沫好恩愛的!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我們不能分開啊啊啊啊!哇哇哇嗚嗚啊啊啊!”

“……婚都結了,你不認又能怎麽樣吶!唉!別打啦!”

“何生!你還不去攔着!——怕是要揍折了!”

“何生你不能去啊,你年紀,也不小啦!……”

“金醉!金醉你還頂個什麽嘴吶你!——”

蘇沫沫腦中嗡嗡大響,頭痛欲裂,眼淚順着臉頰串珠一樣往地上掉。

但是不對啊,順序是不是反了?

明明是先看上地,才結的婚?怎麽成了先看上人,才救了地?

有人從背後點了點蘇沫沫。

是一位瘦弱幹癟的老太太,皮膚泛黃,眼角微吊。

“媳婦,快去勸勸……”老太太穿戴精美,低聲提醒她。

蘇沫沫來不及謝,挂大淚珠子,跪着就沖上去了。

“奶奶!奶奶您別打了!……”她撲去拉喬金醉的腰。

這一聲喊,纖嬌柔弱,凄凄怨怨,戰戰兢兢,萦萦繞繞,抖得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老太太動作一頓,何伯借機上前,按下那條大木棒子。

“欸呦……欸呦……”喬金醉被蘇沫沫,以及聞訊趕來的傭人們,七手八腳從地上扶起來。

喬金醉抹抹眼淚,哭得一抽一抽的。

喬老太太也打累了,胸口起伏着喘息。

閨蜜老太太們又是一擁而上,抹前胸抹後背,紛紛幫她順氣。

片刻,喬金醉調理了呼吸,鼻塞,緊緊牽住蘇沫沫,挨個兒哼哼着喊:“安奶奶,霍奶奶,李奶奶,顧奶奶,齊奶奶,趙奶奶,章奶奶,潘奶奶,張奶奶,韓奶奶,沈奶奶,……”

奶奶們俱是甜美微笑,輕柔點頭。

蘇沫沫聽她将百家姓都要喊完,基本分不清到底誰是哪家奶奶。但之前出聲提醒她的老太太,她曉得了。那位,就是元楓國際酒店集團的安氏。

“金醉,越來越漂亮咯!……”老太太們争相誇贊。

“頭發舍得剪哦!”

“哪裏做的,介紹我們去好不拉。”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談到美貌,喬金醉的心情,仿佛好了許多。

“……除了一張好面皮!還有什麽用處?!!!”

傭人堆裏,喬老太太“咚咚咚”杵着手拐,怕是還要背過氣去。

閨蜜老太太們撇了喬金醉,又一窩蜂擁去勸慰。

“金醉,快,快回家。”安老太太上前,拍拍喬金醉。

她向蘇沫沫颔首,轉身對何伯說:“何生,碼好了沒有?”

何伯朗聲道:“好了好了!小姐們,來吧,好茶伺候着,頤香齋的糕點!”

老太太們紛紛捂嘴巧笑。

“何生,你還是這麽體貼人!——”

“你打麻将嗎?”喬金醉滿臉淚痕未幹,一下一下抽着氣問蘇沫沫,并補充:“她們一定會故意輸很多錢給你的。”

蘇沫沫搖頭,淚珠還挂在臉頰上,一下一下抽着氣低聲道:“……不會打。不要錢。”

“好。那我們走吧。”喬金醉吸吸鼻子,拉起蘇沫沫,悄然出門。

花廳裏,“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已經傳來。

出得老宅門,天都晚了。

一輛黑色慕尚,前燈黯淡,自停車場安靜滑來。

蘇沫沫和喬金醉一人一窗,分靠後座兩頭,望着山路漫漫,海峽長長,各自思忖着心事。

路燈一顆一顆流過,刺眼的明亮。

有很多事想問,多到一下全部想不起來。

蘇沫沫低頭,打開手袋,欲翻找紙巾擦盡殘留的淚水,卻見小倉鼠挂件兀自躺在包裏,肚皮朝天。

包放到膝蓋上,她雙手捧住小倉鼠,輕輕揉了揉、捏了捏,終是轉動水靈靈的杏眼,去瞅喬金醉。

“你還好吧?……”蘇沫沫略顯擔心地問。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

滿腦子都是這樣的聲音。

這天月色流瀉,山道間更顯柔和銀亮。

喬金醉披了月光,清冷安靜。

聽到蘇沫沫喚她,狹長的眉眼,忽淡淡一凝。她剛才到底在想什麽,便就不為人知。

菲薄的嘴角又勾出一抹輕巧的笑。

“不早了。一起回家吧。”語氣有些試探的意味。

蘇沫沫避過她清清然看不透的目光,沒有答好,也沒有答不好。

喬金醉知道自己又得逞了,非常滿意地抱臂向後一傾,随即輕聲慘叫:“啊呀呀呀呀呀,疼疼疼疼!……”

光速彈直身體,她後背對準蘇沫沫:“沫沫!……快幫我看看!”

可以說是幾近哀求了。

蘇沫沫正緊攥小倉鼠,心跳如雷,小臉緋紅,想着如何去回絕和喬金醉“一起回家”這個非常重大的現實問題。

她現在就像一只小倉鼠啊,馬上就要被關進黑漆漆的籠子裏,然後……

“蘇沫沫!我要死了!”

喬金醉一聲激昂高喊,蘇沫沫驚得元神歸位,一個激靈,扒開喬金醉後衣領,往下看。

“哎呀!出血了!”蘇沫沫喊。

“啊啊啊啊啊啊!輕點兒啊!謀殺親夫啊啊啊啊!”喬金醉臉色慘白,滿額冷汗狂飙。

“對、對不起!!!”蘇沫沫摸也不是,吹氣也不是,在喬金醉身後亂作一團。

“……那、那、那兒!……”喬金醉倒吸冷氣,直直伸出戰抖的手指頭,疼得結巴了。

蘇沫沫尋跡而去,車座側櫃下,有一方綠十字的标記。她慌忙取出存放在那裏的全套急救包,跪回軟繃繃的真皮後座,扶住喬金醉的肩膀,道:“好、好了,找到了!”

喬金醉“呼哧呼哧”噴着氣兒納悶:“……老太太那根藤蛇棒,怎麽這麽能打?!不是說,是古董嗎?這樣還不斷?!唉……他們送點兒什麽不好……”

蘇沫沫取出一管便攜式消毒酒精,摘了軟管的封頭,浸潤在醫用棉花上。

“嗯。你描述一下傷情可以嗎?謝謝。”清香的乙醇氣味中,喬金醉朝後別臉,誠懇地發問。

蘇沫沫小心翼翼重新拎了拎喬金醉的後領:“……看不太清……下面……”

“哦。”喬金醉解了前襟幾顆紐扣,後衣領放松下來。

蘇沫沫視線裏——

勻稱美麗的蝴蝶肩胛,白皙如雪的脖頸,背部曲線細膩迷人,隐隐消失在精纖收緊的腰際……

“為什麽不說話?我快重傷不治了嗎?”喬金醉略顯不耐,側過臉輕薄催道。

蘇沫沫杏眼慌亂四顧:“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喬金醉:“……”

當然不是的!!

蘇沫沫清清嗓子:“……好幾道紅的,上面這裏……破了……”

“哪裏嘛?”喬金醉問。

蘇沫沫滞了滞,小食指往她左肩胛上一處雪白輕輕一點,羞澀收回。

喬金醉的那側肩背,亦輕動了一下。

喬金醉抓起車內專線衛星電話。

“喂?是我。何伯,開個外放。”

電話那頭,衛星信號将“稀裏嘩啦”“稀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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