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臉,撞入喬金醉黑澈明透的眸子,那麽純潔無害。 (6)
一點鐘的時候,艾瑪麗才風急火燎來到自家店裏,細波浪的短發随緊促步伐,一蓬一蓬跳躍。
“這還早嗎,都快吃午飯了。”蘇沫沫從輕薄小巧的筆記本電腦後面擡起頭,活動活動有些酸麻的頸椎。
艾瑪麗放下包包,一屁股坐到她旁邊,摘下太陽鏡,吐着熱氣道:“來了就給我打個電話嘛,幹嗎在這裏傻等?……”
蘇沫沫合上電腦,說:“不愛催人。催也沒用。”
“呵呵,是,催我我也還在床上滾動。”艾瑪麗倏然伸手,擋住被蘇沫沫按下的屏幕:“你在幹嗎呀,大少奶奶?什麽事值得你這麽操勞?……簡歷!!我特麽,發生了什麽?你給喬金醉趕出來了?!——”
“沒有!沒有!什麽叫我給趕出來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嗎?!”蘇沫沫不知道是先扇開她的手爪,還是先捂住她的嘴巴。
“你的生活難道不是享用喬家的金錢,然後盡量避開她的豬朋狗友!”艾瑪麗不解反問,“對了,那個什麽霍之,你答應他拍的廣告怎麽樣了?”
蘇沫沫輕輕道:“他們說下周播出。”
“下周!哪個臺?我天吶,喬金醉還真讓你去拍了?!”艾瑪麗感嘆,邊招呼一名店員過來給她上點兒吃的。
蘇沫沫一瞧端上來的是滿滿一碟澆着蜂蜜,灑着藍莓紅果的美式小松餅,笑說:“沒吃早飯?”
艾瑪麗抓起銀叉,正準備狼吞虎咽,突然“嘭”一聲放下餐具。
蘇沫沫吓了一跳。
艾瑪麗黑着臉,從包包拿出一樣東西,拍在桌上。
蘇沫沫定睛一看,是一件嶄新包裝的嫰粉紅色女士小內褲。
好像是前天下大雨的夜晚,喬金醉去艾瑪麗家接蘇沫沫,給蘇沫沫買的那條。喬金醉當時順手将內褲放在客廳沙發上,蘇沫沫嫌丢人,又順手藏到沙發靠枕下面。然後,兩人都忘了。
蘇沫沫:“……”嗯,我認出來啦。
艾瑪麗破口大罵:“這個你帶回去!——媽的,喬金醉!她是不是還想來住呀!清大八早,搞出那麽大動靜!一幫二百五圍在門口喊“喬總”“喬總”!——鄰居都以為我給總裁包養了!看我的眼神特麽一點兒都不對了啊!!”
“噗!!——”蘇沫沫捂嘴,強忍噴薄而出的飲料。
“你不要像個智障一樣好不好?”艾瑪麗嫌棄地向蘇沫沫扔出一張餐巾紙。
“……謝、謝謝。”蘇沫沫接住,擦擦滴滴答答的小下巴,還擦擦小酥胸的前襟,接着,“啪”一聲拍在粉紅小內褲上,像打蒼蠅一樣,果斷拿走,藏起來。
艾瑪麗搖頭嘆息:“唉!你們兩個小朋友……這以後的日子,可要怎麽過下去哦!——”攤手表示非常的不看好。
“瑪麗。”醇厚成熟的男聲。
艾瑪麗仰起頭,唇角兀自挂着一小截松餅。
“哥,你來啦!”艾瑪麗吸溜吃掉唇邊殘渣。
“保羅哥哥。”蘇沫沫站起身,細聲細氣打招呼。
艾保羅今年二十九歲,高大英俊,雙眼皮很深,麓黑短發挺挺寸寸,一副寬闊的肩膀架起精幹服帖的細條紋長袖襯衫。天熱,艾保羅将西服外套搭在輪廓飽滿的手臂上,他下意識擡起另一只手理理亮藍色領帶的結扣,朗聲笑道:“蘇沫沫,我記得你!不過那時,你還是個小丫頭!”
艾瑪麗伸手拽他:“哎呀你快坐下吧,什麽小丫頭!”
蘇沫沫和艾保羅一同坐下。
艾瑪麗扭着身,湊到蘇沫沫邊上,盯着艾保羅數落:“虧你還記得他,他出了國就不肯回來,日子好過,不要我了!哼!”
蘇沫沫從小有個毛病,見了生人,或者不太熟悉的人,臉會發紅。她這時微紅着小臉,正回憶什麽時候見過艾保羅。
大概是小學升中學的暑假。那時不知怎麽,全社會掀起了新一輪素質教育的高.潮。富貴人家的名媛千金、公子少爺們更是不能落後。蘇沫沫稀裏糊塗被父母送去了體操班、舞蹈班、美術班、聲樂班、鋼琴班、古筝班……反正能報上的都報上。蘇沫沫在舞蹈班遇見了幼兒園園友艾瑪麗,艾瑪麗告訴她,體操班要拉筋,會痛;美術班天天坐着,渾身酸痛還無聊;聲樂班太吵,時常口渴;樂器什麽的複雜極了。艾瑪麗一合計,還是跳舞好,又美麗,又自在,關鍵是,她們的舞蹈老師大學剛畢業,特別好說話,有什麽事情,滿地打滾挂淚花花,就可以蒙騙過關。蘇沫沫沒什麽所謂,都行。舞蹈班裏有朋友,那麽就在舞蹈班好了。
如此跳着小舞,吃着雪糕度過了半個暑假,蘇沫沫的父母叫她退班。家裏請了專業舞蹈老師培養她,那個老教師很嚴厲,蘇沫沫過上了拉筋會痛、渾身酸痛、時常口渴,并因為練不出複雜動作而被很吵鬧地批評的好日子。艾瑪麗那邊,倒是安安穩穩在舞蹈班跳完了整個暑假,然後再也不跳了!!
蘇沫沫記得,那個夏天,十九歲的艾保羅有一陣經常來接妹妹艾瑪麗,後來如同忽的消失一般,杳無蹤跡。艾瑪麗只說,艾保羅出國上學去了。
艾保羅去國外念大學,念榮譽學士,念研修碩士,其間實習、工作,直到念完博士學位才回到杭城。異國他鄉這麽多年,可以說是大半個外國人了。
“你在找工作?”艾保羅直言不諱問道。
“天吶,哥,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偷聽的啊!”艾瑪麗噘嘴。
艾保羅接過店員端來的一杯卡布奇諾,說:“你的聲音太大了,難道要我一路捂着耳朵走進店裏嗎?”
艾瑪麗:“……”突然反應過來,驚恐問,“你還聽見了什麽?”
艾保羅抿一口咖啡,說:“還聽見‘廣告’啊,‘簡歷’啊……”他溫和笑看蘇沫沫,然後看向艾瑪麗,“‘喬總’啊,‘包養’啊……”
“打住!你打住!”艾瑪麗拍案,淩亂道,“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你是不是談戀愛了?”艾保羅放下咖啡瓷杯,“早戀可不好。”
艾瑪麗愣愣:“哥,我二十二歲了。”
“你不告訴爸媽,也應該告訴我啊。”艾保羅略顯憂傷地責備道。
艾瑪麗出神:“……告訴你什麽?”然後她反應過來,尖叫,“我沒什麽可告訴你的!”
艾保羅轉向蘇沫沫,說:“你的簡歷給我看看。”
蘇沫沫正聽艾氏兄妹倆探讨關于“早戀”的問題,聽得雲裏霧裏,突然被陌生的對方索要個人履歷,有些不知所措,小杏眼美光流轉一下,求助艾瑪麗。
艾瑪麗護犢子道:“哥,你才回國幾天啊,很清閑是不是?好管事!”
艾保羅微微一笑,自己伸手将蘇沫沫的筆記本屏幕轉過來,很快從上到下掃視一遍,說:“喔?你是哥大新聞系畢業的?”俊黑的眉峰挑得很高。
蘇沫沫低眸,小杏眼滿地亂看。
艾瑪麗恨不得叉腰,笑說:“哼哼,吓到了吧!”
哥倫比亞大學擁有全美最好的新聞學院,錄取率出了名的低。
“嗯。真的吓到了。”艾保羅.幹脆端過蘇沫沫的筆記本,認真滑動鼠标觸板,“你之前是舞蹈專業?紐約大學的帝勢藝術學院也很難考啊!……學了這麽多年舞蹈,然後轉學新聞,想當記者……嗯……很有想法呀……”
蘇沫沫鴉睫顫抖,趕緊去看艾瑪麗。
艾瑪麗早急不可耐,大聲問道:“哥!你一個人到底在那兒自言自語什麽?!”
艾保羅擡起頭,莊重誠懇地說:“蘇沫沫,我們《杭城日報》隸屬杭報集團,即杭城日報報業集團。從開辦時單一的一張報紙發展成為以《杭城日報》為母報,《都市早報》、《海杭晚報》、《第一財經》、《青年時報》、《e時代周刊》、《城鄉導報》、《暢閑》雜志、《風尚》雜志、《杭調》雜志和杭城網為子報子刊、網站的七報三刊一網站綜合性媒體集團。”
蘇沫沫:“……”
艾瑪麗:“……”
艾保羅繼續:“我們杭報集團兩次被國家新聞出版總署評為‘全國地方報社管理先進單位',三次入選‘中國數字出版示範企業’,又于去年香港舉辦的第八屆亞洲品牌盛典大會,首次跻身‘亞洲品牌500強’,排名第246位,成為唯一入選的報業集團。”
蘇沫沫:“……嗳?”
艾瑪麗:“……哥,你說中文行不行!”
艾保羅将蘇沫沫的筆記本放回到其主人的面前:“蘇沫沫,《杭城日報》正在招兵買馬,你應該來試一試。那麽,面試就定在下周吧。我記住你的聯系方式了,今天晚些時候,人事部會聯系你。請好好準備,期待你的入職。”
蘇沫沫:“啊?”
艾保羅抽出一張紙巾,擦擦嘴角,站起身:“我可不會因為你是瑪麗的朋友,就放水的。”
艾瑪麗:“哥你這是什麽話?!……對哦,沫沫,我怎麽沒想到!我回去跟爸爸說一聲,你先在杭報集團幹一陣子呗,騎驢找馬嘛!”
艾保羅睨了一眼妹妹,說:“你當然想不到,你就知道吃。”
艾瑪麗叉腰:“艾保羅,你別廢話!我還沒問你,你今天跑來幹嗎?”
艾保羅哼哼笑了兩聲:“誰把我的奔馳GL9900撞成個禿腦袋了?嗯?”
蘇沫沫:嗝?
瑟瑟發抖。
艾保羅從西裝外套裏掏出一支黑色水筆,連同保險單一起摁在桌子上:“現場情況說明,簽了。”
艾瑪麗捉起筆刷刷就簽了。
“保羅哥哥,其實……”蘇沫沫主動承認錯誤。
艾保羅檢查一下,該簽的地方都簽了,笑道:“小丫頭,我想問你,你一定知道……‘喬總’是誰吧?”
蘇沫沫:“……”
艾瑪麗:“……”
“嗯?真的不知道?”艾保羅深深的雙眼皮凝視蘇沫沫,誓要打探出妹妹艾瑪麗的小秘密。
艾瑪麗炸裂:“什麽喬總!不認識!!”
蘇沫沫結巴:“我、我……”天吶,從何處說起?!
“嗯……”艾保羅摸摸些微胡茬的下巴,“瑪麗,不要害羞呀,這種事情跟哥哥說說有什麽關系呢?要是這個‘喬總’人還不錯的話,帶回家給爸媽看看。”
蘇沫沫:“……”
艾瑪麗:“……”
蘇沫沫和艾瑪麗:她是一個混蛋。
“哥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啰嗦死了!快走!”艾瑪麗直接把艾保羅往外推。
艾保羅邊往店門外退,邊笑嘆:“唉……小姑娘到了這個年紀,果然都有心思。”說完摸摸艾瑪麗的腦袋,又道:“蘇沫沫!下周的面試,請加油!”
“這特麽都是什麽鬼啊?!”艾瑪麗趕走哥哥艾保羅,氣勢洶洶從大街上走回來,坐回一臉懵逼的蘇沫沫身邊。
“瑪麗……你哥哥還不知道我和喬金醉……”蘇沫沫顫顫巍巍問。
“別跟我提喬金醉!自從你嫁給她,我一天安生日子都沒過過!!”艾瑪麗罵道,“天吶,我今年是不是水逆啊?!”
蘇沫沫拽拽她:“瑪麗,謝謝你……”
艾瑪麗一撩頭發:“謝什麽?我哥工資那麽高,不就一輛破車嗎?!讓他放放血!……”還在氣呼呼,“下周面試你去吧,我和爸爸說一聲。”
艾瑪麗的老爸是杭報集團的大股東,老媽是周刊美食編輯。艾瑪麗可能随了老媽。
蘇沫沫合上筆記本,道:“別和你爸說了。我去面試,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你一定行!”艾瑪麗叉起一塊彩虹M豆白奶油蛋糕放進嘴裏,“我們沫沫最棒了!嗯,那我不說!”又叉了一叉子。
蘇沫沫輕笑,拿起小銀叉準備美滋滋吃自己那份。
蛋糕還沒送到嘴角,手機上蹿下跳地響了。
“沫沫!”是芸姨打來的電話。
“嗳?芸姨?怎麽了?”蘇沫沫聽芸姨聲音不對,放下小叉,捧住電話。
“沫沫,金醉生病了,發燒。”芸姨彙報。
“她、她吃藥了嗎?”蘇沫沫心裏莫名一緊,急問。
“吃了吃了,家庭醫生剛剛來過。”芸姨說,“醫生講應該是受涼,休息幾天會好。”
“嗯,謝謝芸姨,我馬上回家!”蘇沫沫挂上電話,拿包和筆記本,起身,“瑪麗,喬金醉發燒了,我回去了。”
艾瑪麗嘴裏正吃得鼓鼓囊囊的:“嗯?嗯嗯?”
蘇沫沫已經跑出門去。
艾瑪麗艱難地“咕咚”一聲咽下好吃極了的蛋糕,只來得及向那飛奔出虛影的小小背影吐出一句:“我靠,發燒而已,至于嗎!哎蘇沫沫,你跑慢點兒!——我去,看不出來,你果然是一個重色輕友的人!哼哼!……”再來一叉。
作者有話要說: ~~~滾來滾去……~(~o ̄▽ ̄)~o 。。。
……o~(_△_o~) ~。。。滾來滾去~~~
☆、金絲籠子
喬金醉在烈烈火海中掙紮,誰的手輕輕握住她的。
冰涼觸感從掌心傳達,她想反握回去的時候,沁冷的救贖倏然消失。
喬金醉輕哼一聲,熱汗順着額角自柔曼發梢滾下來,她裹緊被褥,在床上淺淺翻了個身。
蹙眉,弓起脊背,似乎有人低低喚她。
金醨……喬金醨……
喬金醉胸口悶悶的發堵,而那只灰色的眼眸……
隐隐作痛……
蘇沫沫急急打了出租車回的家。
站在別墅院門口時,吓了一跳。
黑衣保全比平時多一倍不止,黑塗塗的站滿整個前院。其間有一半人,不是喬家的保镖。
出什麽事了?!
芸姨撥開人群,匆匆迎出來,低聲耳語道:“太太,安家大小姐來了。”
而安雨柔,這時正要離開。
安家的人護着安雨柔出了別墅。
“蘇沫沫。”安雨柔示意衆人停下。
輪椅上的女人,纖弱靜美,長發如水,如雲,在盛夏正午的暖陽裏,攏了一件素雅單薄的羊毛圍肩。她的肌膚盛過雪色,那種不自然的白皙,卻也掩不住眼角眉梢的風情萬種。
……原來這就是安璇雅的姐姐嗎?
一見之下,直覺是一個美麗又了不起的女人。
應該說,安氏元楓酒店集團在“影視城休閑娛樂基地”開發中,實際上扮演了喬家金融擔保人的重任。沒有安氏鼎力相助,喬金醉的yk娛樂想要獨自吞下整個項目,不是不可以,但資金上的壓力将前所未有的巨大。
蘇沫沫走上去,雙手拎住小包包在身前,乖乖巧巧細聲喊:“安小姐。”一雙杏眼在安雨柔寧淡的注視下慢慢低下去,又緩緩升回來,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急問,“金醉她……金醉她是不是病得很厲害?!……”
安雨柔淡然的眼神一時添入了幾分饒有興致,她淺笑一聲,繼而款款道:“是我打擾了。可以叫我雨柔啊。她沒事。聽說發燒了,我便來看看。以前她小的時候,一生病,就問我要糖吃。”
蘇沫沫認真聽完,放下心似的舒了口氣,點點頭,才喚:“雨柔姐姐。謝謝雨柔姐姐。”
……這個臭喬金醉,發個小燒還這麽大動靜。
蘇沫沫心裏突然開始罵。
小媳婦的一舉一動全被人看在眼裏,安雨柔凝着蘇沫沫,不禁自嘲般微搖頭笑了笑,說:“我回去了。好好照顧她。”
蘇沫沫“嗯嗯”答應着,趕緊拎了小包包跟着去恭送,一直送到院門口,待安雨柔在萬千擁簇下上了車,還目送長龍一般的車隊離開。
“芸姨!芸姨!你準備些糖水!我上樓看看!”蘇沫沫“咚咚咚”跑去二樓,看喬金醉死了沒有。
推門看見喬金醉病恹恹躺在被窩裏的一霎那,蘇沫沫抑制不住地想:哇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她輕手輕腳跑去查看卧房的窗啊簾啊有沒有漏風,然後繞到床邊,探手撫了撫喬金醉的額頭。
“好像退燒了……”蘇沫沫自言自語,這才真正松下一口氣。
喬金醉哼唧兩聲,将熱乎乎的臉龐埋入蓬松的鵝毛枕頭裏。
“喬金醉,喬金醉!……”蘇沫沫喊她,“不能這樣睡,會悶死的!”伸出小手将喬金醉的頭扳回來。
喬金醉給她涼潤潤的玉手捧着臉,迷迷糊糊道:“老婆……老婆,我渴了……”一雙清冷妖孽的狹長眼兒半阖半瞑,迷離離的,嬌虛虛的,可憐極了。
蘇沫沫瞅着她撒嬌的樣子一時胸口被擊中,心都要融化了,仿佛荒山野嶺撿回一只病歪歪的小狐貍,在自己腿上蹭啊蹭的。
“來,喝一口。”糖水熬好了,蘇沫沫在喬金醉身後堆上好多枕頭,讓她半坐起來,自己舉着白瓷小勺,邊吹邊喂。
蘇沫沫總記得小時候生病發燒,難受得頭疼體酸,不願喝水。哥哥蘇風華就在熱水裏摻了亮晶晶的白砂糖,哄着她一點兒一點兒喝下去。溫吞裏有清甜的滋味,還有尚未融化的細細糖粒,脆脆的用牙去磨,別有一番幸福寧馨的滋味……
“這是什麽?”喬金醉喝了一口,咂咂嘴。
“糖水。”蘇沫沫準備喂小狐貍第二勺。
“什麽糖水?”喬狐貍問。
“白糖加水。”蘇沫沫吹吹,就要喂上去。
喬金醉偏頭,抹開她的手,突然的生氣,質問道:“蘇沫沫,你是不是嫌棄我!我都病成這樣了!體溫計都測不出我體溫了!你就喂我幾口白開水,加糖渣!你就不能買點兒果凍!布丁!爆米花!巧克力豆!薯片!豬肉幹!水果條!冰激淩什麽的來哄哄我!!”
蘇沫沫:“……”噎住,小勺懸在空中,罵,“——我還給你買麻辣鴨脖和油炸豬耳朵吶!!”
“啊,我不吃那些……”喬金醉委屈。
蘇沫沫扪心自問剛才是不是瞎了眼,甚至被豬油蒙了心!
将糖水瓷碗,連湯勺,一氣塞到喬金醉爪子裏,她說:“你自己喝吧!!”
“嗚嗚嗚嗚嗚,我病了!”喬金醉氣憤地将碗勺“叮”擱到床頭,大有滿床打滾的趨勢。
“我不是你雨柔姐姐,你找你的雨柔姐姐要糖吃去吧!!”蘇沫沫忿忿站起身。
喬金醉果然正要抱着被子滿床亂滾,一下停住,說:“啊?安姐姐來過?”
蘇沫沫橫眉冷對,道:“是啊,超級關心你的!”
“嘁,她關心的又不是我……”喬金醉嘟嘟囔囔,将頭埋入膝蓋上的被子裏,半晌,不動了。
“喬金醉?喬金醉你沒事吧!……”蘇沫沫陪着站了半天,想想生病的滋味也不好受,還是開口勸道:“芸姨說你都沒吃午飯,你餓不餓,別鬧了,先把糖水喝了嘛。等下就吃飯啦,吃稀飯,好不好?”
喬金醉蒙着頭說:“要加午餐肉。”
“好……加午餐肉。”蘇沫沫拉她,“躺下吧,別又受涼了。”
喬金醉扭了扭,乖乖躺下。
“……我也不知道我怎麽受涼的。我身體很好的,從來不生病。”她哀怨地說。
蘇沫沫回憶了一下:“肯定是你昨晚跑出去打電話,吹風了。”
“我沒有。”喬金醉想起晚上同方海女那段不是怎麽愉快的通話,果斷否認。
……任何事情都有截止日期。方海女說。
喬金醉忽然拉住蘇沫沫的一只小手。
蘇沫沫:“……”
喬金醉的手熱熱的,蘇沫沫垂眸去看喬金醉低沉的臉,柔聲道:“又怎麽啦?”
喬金醉搖搖頭,只問:“你今天出去買東西的?”畢竟家裏一整個更衣間需要填滿,小媳婦應該比較忙碌。
蘇沫沫坐下,說:“嗯……實際上,我可能找到工作了唷。”有些小得意。不管怎麽說,如果能去杭報集團上班,那麽專業是相當的對口啊。
“你說什麽?”喬金醉擡起頭,松了手,一副不可置信狀。
“我去找工作了。”蘇沫沫眨眨小杏眼,實話實話。
喬金醉一瞬冷下臉來:“……喬家對你不好嗎?你明明可以不工作。你為什麽要出去工作?可以給我一個理由嗎?”雖然是一個發高燒,爆熱到水銀都測不出體溫的人,但渾身的氣息全部轉為天寒地凍的清冽。
想到喬金醉的反應這麽大。
“你不是也工作!”蘇沫沫被當頭潑了一缸子冷水,覺得喬金醉簡直雙标。
“這不一樣!我和你說過吧,我更願意遠走高飛!”
“你自己說的,逃避是可恥的,你這種想法就是——做夢!!”
“做、做夢?!——好,随你!!”
“本來就随我!”蘇沫沫抱臂胸前,小眸子委屈地四下亂掃。
“我告訴你。”喬金醉狹長眉眼微眯,“這個世界充滿了樂于做事的人。有些人樂意工作,有些人樂意讓他們工作。你就去盡情地被資本家剝削吧!”
“喬金醉,你就是資本家!你不但是資本家!你、你還是暴發戶!!”
“對!我就是資本家,我就是暴發戶!只有我剝削別人,絕不能讓別人剝削我!”
這都是什麽歪理?!
“你混蛋!”蘇沫沫罵過去。
“你白癡!”喬金醉罵過來。
蘇沫沫:“……”一雙小杏眼水澤盈盈,“喬金醉!你從來沒這麽說過我!!”
喬金醉:“……”愣了一下,覺得說重了。
蘇沫沫努力想了想,似乎是昨晚接過一個電話以後,喬金醉變得火氣很大。那通電話貌似講了挺長時間。
難道是銀行貸款有問題,鬧得喬金醉睡不好覺?心裏煩?還生病了?
蘇沫沫一時間自責起來,心想是不是對喬金醉太苛刻。畢竟總裁也是一份工作,壓力山大的工作。
喬金醉卻又拉住蘇沫沫的手:“寶貝兒,是不是我對你不夠好,叫你寂寞了?我已經很努力啦。”
蘇沫沫認為喬金醉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能做到自我反省,那是相當好的,盡管反省的路線不太正确:“并不是無聊,我,我也有想做的事情。比如……”
“比如戰地記者。你要離開我嗎?”狐貍少女非常敏感。
“不是的。”
“這樣的職業你總有一天要離開我的。”
“可能有時候會出差。”
“不行!你一天都不許離開我!”
“你怎麽這麽不講道理!”
“你不過是還想着那個人!”
“我好不容易考上哥大新聞系,也是那條手鏈替我去考試的嗎?!”
喬金醉冷笑:“只看得見夢想的人生,真好啊。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你已經被那個可惡的人洗腦了!”她扭過身,裹緊被衾,幽幽道,“……你就不能把衣服買買齊嗎?這是一個美色當道的世界……”
“喬金醉,我不明白你的邏輯。”
“什麽邏輯,當什麽狗屁記者,還要去那麽危險的地方,會死的!!”喬金醉掀開被子赤腳跳下床,“我病都給你氣好了!!……”滿地找拖鞋。
蘇沫沫“啪”“啪”兩腳給她把鞋子踢過去,站起來道:“喬金醉,我已經考慮好了,我不能在你的金絲籠子裏過一輩子!”
喬金醉聽罷冷笑:“我的金絲籠子不好嗎?……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往我的金絲籠子裏鑽?”她緊貼上前,伸臂一帶将蘇沫沫拉入懷中,那邪惡的雙手突然肆無忌憚,暴風驟雨樣四處侵襲蘇沫沫嬌小柔美的玲珑身段。
“你、你幹什麽?!”蘇沫沫毫無防備,在她突如其來的強勢禁锢中又掙又打,“喬金醉,你放開我!你放開我!……你、你真下流!!”喬金醉的手正在她屁股上野蠻蹂.躏。
“下流是嗎?”喬金醉越抱越緊,越摸越重,并啄蹭着蘇沫沫柔香軟糯的耳廓低低笑道,“……你知道我心裏有多煩嗎!嗯?……你為什麽這麽不聽話!……”
“喬金醉!我嫁都嫁給你了!你還想要怎麽樣!!”嬌聲顫抖抖,蘇沫沫杏眼泛紅,水澤滾動,直被摸得腰身無力,瑟瑟發軟。她小手緊緊扯着喬金醉的衣領,死死抵住,不經意間,指甲在對方白若凝脂的鎖骨上劃出一條鮮紅可見的印記,“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嗚嗚嗚嗚嗚!……”
喬金醉昂首将她推開。
蘇沫沫怔了一怔,抹着眼淚沖出門去。
片刻只聽芸姨在下面追喚:“……太太,太太!太太你怎麽了?!……”
喬金醉望過窗橼,見小妻子一路沿花.徑,哭着跑出大門。她輕嘆一聲,腦中被重新高漲的體溫竄得沸騰。
“芸姨!”喬金醉摸着牆,跌跌撞撞走去樓梯扶欄邊,往下喊,“打電話!叫方醫生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喬家目前可以公開的情報:
喬金酬(哥哥)
喬金醨(隐藏人物)
喬金醉(大家好,我才是主角!)
PS.
安雨柔→.→:仿佛有誰搶走了我的病嬌擔當?
☆、怕不是吃錯藥
“你給我用的什麽藥?”
書房,喬金醉裹一件系帶睡衣,蔫蔫倚在長沙發上,清靈水澈的面龐綴着微汗和燒退後殘剩的粉透微紅,流露出難得的頹然之色。
“退燒藥啊!……”方邢方醫生,氣質靜穩,一身前排列扣的白大褂,将随行藥箱的最低層合上,信步走到喬金醉身旁,雅致坐下:“轉過去,我看看你背上的傷。”
喬金醉聽話地轉過身,忽然又轉回來,說:“我的鎖骨毀容了。”
方邢“噗嗤”笑道:“可憐,來,貼塊膏藥!”說着自然而然伸手拉開喬金醉的衣領,人又往前坐了一些,黑絲長襪覆蓋的膝頭,若即若離蹭到喬金醉的修長腿側。
喬金醉眼望窗外,任家庭醫生專注查看傷口。
“吵架了?”方邢問,細熱呼吸,近得足以完全噴灑在喬金醉精致鎖骨的鮮紅血印上。
喬金醉渾然未覺,只輕哼了一聲,表示自己聽得見。
方邢輕笑,直起身說:“想不想塗點兒紅藥水?還是……紫藥水?”
“你有綠藥水嗎?”喬金醉盯着屋外樹影中碎碎斜陽,出神問道。
“怎麽,想她了?”方邢抿唇,只看着喬金醉,笑說,“喬老板也有為情所困的時候,真是少見。”
“沒有。”喬金醉回過目光,有異樣暗芒閃動,“……我的眼睛疼起來了。這只眼睛。五年了……別告訴我你的藥正在失去效果。”
“金醉,放松一些。”方邢試圖握住喬金醉的一只手,“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保重身體……”
她的雙手剛剛合上去,喬金醉已經起身。
“不要告訴我應該做什麽……”喬金醉煩躁踱步,長身立于窗前,呼吸有些急促和不耐,“真是見鬼。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
方邢走過去,輕道:“金醉……芸姨說,你昨天跑去花園接電話,只披了件單衣……夜裏有露水,不覺得冷但是……”
“好了。”喬金醉完全沒有被說服,轉身嗤笑着反問她,“你覺得我已經虛弱到這種地步了嗎?”
“不是的!”方邢急道,“……金醉,你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為什麽這麽問?”喬金醉眸眼犀利之光一凜而過,“方大醫生,如果我現在出了什麽狀況,那可是你的失職。”
方邢避開她的眼光,點點頭:“金醉,我只不過多問一次,我很關心你……你……”
“呼!……”喬金醉用手輕捂住臉,深吸口氣,又長長吐出,才展眉淺笑道,“對不起,我心裏……很煩。方邢,以後也許會發生許多事,而我一如既往地需要你。請原諒我剛才的無禮,好嗎?——吶,讓我送你出門吧,藥水什麽的就不需要啦!但是,在你離開之前,我們最好對傷口進行必要的修飾,不然,我将頭頂一片草原!……”
公交站臺。
逃出金絲倉鼠籠子的蘇沫沫,發現自己兩手空空,身無分文。
也不知怎麽就踩着小高跟跑了那麽遠。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個人哭着坐在不知名的公交小站。
夏陽的午後,人跡寥寥,美麗溫柔的小姐姐獨自在站臺哭泣,凄凄惶惶,悲痛欲絕,一看就是失戀了。
車站等車的人不多,但一個個被蘇沫沫哭得神形俱滅。有好心人走上去,在蘇沫沫面前小心放下幾枚硬幣,給她坐汽車用。
“……”
招財小倉鼠?黃金十萬兩?
喬金醉遠遠嘆了口氣,吩咐司機将車開走,自己則水蛇一樣,一棵樹的位移,一棵樹的位移,悄悄接近小媳婦。每次都先直挺挺躲在窄小的樹幹後,暗中觀察一下,然後“嗖”的一聲前進,隐蔽,并再次觀察。
車去車來,蘇沫沫還不知道鬼子進村了。哭累了停一停,莫名發現眼前出現一小堆無人認領的硬幣和小額紙鈔。
蘇沫沫:“???”
剛才發生了什麽?
找不到失主,蘇沫沫在錢堆旁邊重新坐下,淚漬未幹,呆呆望了安靜的街巷遠方出神。下學的孩子們嬉鬧跑過長街歸家,她卻沒有回去的地方。
“我給你買了三輛車,你卻在這裏等公交。”
鬼子喬如雷劈地,孑然而至,毫不猶豫“嘭”的坐到蘇沫沫身邊,修長白皙的手旋風一般,牢牢攥緊小妻子纖柔的皓腕,怕兔子被驚跑了似的。
蘇沫沫唬了一跳,初還以為碰見“公交站色狼”這種生物,一陣全身發毛,扭身擰手。定睛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