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崔皇後在大雲寺受到驚吓, 致使早産, 太醫忙得腳不沾地,一盆盆的清水送進殿內, 出來的卻是渾濁的血水。
甘露殿上下人心惶惶, 這陣恐慌一直延續了整整一天,直到嬰孩的啼哭聲打破了沉沉黑夜, 皇帝接過襁褓中的嬰兒,未辜負他的期望, 是個男孩。
崔皇後精疲力盡, 鬓角的發悉數被汗水浸濕。她腦海中,一會是皇帝看到嬰兒後欣慰的臉,一會又是從佛祖臉上滑落的屍體。她靠着引枕休息片刻,殿內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剛才皇帝來看自己的時候, 她還昏睡着。
死人開不了口,就憑一具涼透的屍體, 他們又能查出什麽?
崔皇後習慣性地撫摸小腹, 現在觸摸到的卻是一片平坦。
帷幔輕輕動了動, 讓她失望的是,來人并不是皇帝, 而是崔見章。
他陰沉着一張臉, “那具無頭屍體, 你可知刑部查出了什麽?”
不待崔皇後回答,他緊繃着腮關道:“是個男人, 沒有去根的男人!卻穿着內監的衣服!”崔見章一字一句道:“你這是在造反!”
“生病就得吃藥,這不是什麽丢臉的事情。”白胡子醫官道:“殿下是太子,國之儲君,更應當愛惜自己的身體。”
案上一碗濃稠漆黑的藥湯,藺湛看了半晌,沉默地端起碗一飲而盡,百裏圭甚至來不及阻攔,便見他一口氣将滾燙的藥汁灌了下去,稚嫩的眉宇皺了皺,似乎在竭力忍下胸腔中的灼熱和口中沖天的苦味。
百裏圭微妙地感覺到他身上不同尋常之處,以前的太子雖也不喜喝藥,但絕不是如此陰沉地逼着自己喝下去,竟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決。他繼續替他處理手上的凍傷,一面問:“殿下為何在宮中迷了路?”
養尊處優的白嫩五指被凍出了裂痕,皮肉翻卷出來,百裏圭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撒藥,不可避免地碰到傷口,藺湛皺了皺眉,另一只手在袖中握成拳,話凝滞在嘴邊,無論如何也不想再提起自己看到的畫面。
男人那張惡心的臉,還有母親對自己做出的口型……
藺湛再次從夢中驚醒,門外“篤篤”兩下,是徐授業。
“這是鄭公子回京述職前留下的案卷,請太子殿下過目。”徐授業摸出幾個卷軸,皆用牛皮繩紮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并未開封。
藺湛一目十行地浏覽,一面道:“暫時不要将我在這的消息散布出去。”
徐授業道了聲“是”。
“至于魏邢那邊,”藺湛合上卷軸,眸中閃動着案頭的燭火,“他一定覺得奇怪,宮中傳出的消息,我明明遇難失蹤,現在卻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靈州。”
徐授業道:“殿下,如若他差人回禀長安呢?”
“不用管他。”藺湛手臂擱在案上,留意着窗外的動靜,“崔見章的心還吊着,他怎麽敢直接禀報我父皇?讓崔見章先知道,反倒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徐授業颔首沉吟,面上現為難之色。
藺湛道:“怎麽了?”
“殿下,靈州守軍與燕郡王相比,根本是微不足道。”徐授業又補充了一句,“臣并未算上魏邢的兩千兵力。”
一時間屋內只剩了指節有規律的敲擊案面的聲音。沉默半晌,藺湛開口,“你先下去吧。”
“是。”
徐授業退下後,藺湛目光微動,忽地揮滅了案頭的油燈,屋內霎時變得黑沉沉一片。他無聲無息地舉步走到門前,猛地打開門,随着一聲輕輕的“哎呀”,一個嬌軟的軀體踉跄着撲入了他懷中。
仿佛是逮到了迷路走到家門口的兔子,藺湛咧開嘴笑了,“外面冷,來我屋裏吧。”
“不、不用了。”薛棠暗自罵他狡猾,明明早就察覺出她的存在,居然滅了油燈,她還以為他要休息了。
薛棠轉身便要走,一條手臂出現在她腰間,将她壓向一個滾燙的胸膛,薛棠被迫退後了幾步,兩扇門便在自己面前緊緊合攏了。身後的胸膛又壓了過來,薛棠被壓在了門上,額頭抵着凹凸不平的雕花。
“不……”她話說了一半,又被緊緊捂住了嘴。
藺湛倒是想自持一些,不過溫香軟玉自己送上門來,下一回嘗鮮不知要等到何時。他不想吓到薛棠,所以動作很輕柔。
薛棠白日裏洗了澡,換上一條幹淨的蜜合色襦裙,發髻高高挽起,此刻被迫低着頭,頸後一塊圓骨瑩白如玉,一個吻落在上面,繼而又移向她纖長柔軟的脖頸。藺湛極有耐心的細細啄吻,待找到她耳垂下最為柔軟的一片肌膚,又轉為纏綿的吮吻,用牙齒輕咬,或用舌尖挑逗。
薛棠起初“唔唔”地想說話,被他如此這般,身體酥了一半,很快就只能發出微不可聞的嬰寧,被他禁锢在懷中才不至于癱坐下去。
藺湛見她乖巧下來,松開捂住她雙唇的手,撐在門框上,一手仍圈着她的腰肢。他将逐漸滑落下去的薛棠提了提,一邊輕咬一邊道:“還敢不敢偷聽了?”
“我沒有……”薛棠聲線顫抖,意識恍惚,一不小心将內心所想說了出來,“我要告訴哥哥去——”
“是嗎?”藺湛輕輕笑道:“在宮裏你拿父皇威脅我,在這裏你拿薛恂威脅我?小沒良心的,你是不是忘了,是誰冒險把你從宮裏帶出來?別跟我說是榮铨。”
她是逃出來了,但好像從虎口逃到了另一個狼窩。薛棠拿手去扳開他緊緊锢在腰間的手,“我沒有忘記……殿下,你先放開我……”
藺湛把下巴擱在她頸窩處,聲音裏有一分委屈,“我這回又要走了,生死難料,你就忍心轉頭就走?”
薛棠慢慢放棄掙紮,垂下眼睫,“這次回長安要小心一些,別再中了他們的埋伏。”
藺湛道:“是在擔心薛恂,還是我?”
薛棠失魂落魄的,想也不想道:“自然是哥哥。”
“是嗎?”藺湛眼眸一暗,放開她身子,轉過身無意識地捏住了一只紫陶茶杯,茶杯幾欲被他捏裂。
“我自然最擔心哥哥啊。”薛棠渾然不覺,繼續道:“因為殿下一定會沒事的。”
藺湛微微一愣,茶杯逃過一劫。
薛棠嘟哝:“……俗話說,禍害遺千年嘛。”
藺湛撐着桌案,聞言卻氣不出來,反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抹笑。他背對着薛棠,所以薛棠看不見他臉上神色,拍拍他的肩,“殿下,你怎麽了?”
她話音未落,自己已經被拉入了一個懷抱,胸膛微微震動,似是在笑。藺湛緊緊抱着她,似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懷中,低聲道:“我會讓你安然無恙地回到長安,沒人再敢打你的主意。”哪怕是父皇,也不可以。
襁褓中嬰兒正在沉睡,皇帝仔細端詳着這張臉,又想起大雲寺莫名其妙出現的那具屍體,胸腔內一股屈辱的怒火開始燃燒。
他躺在床榻上,盯着漆黑的殿頂,那裏籠罩着一股永遠揮散不去的黑雲。
皇帝對鄭灀撒謊了。那裴郎在流放的途中被他派去的人殺死,永遠斷絕了她的念想。鄭灀得知這個噩耗,一連五日不用他講半句話,但天子畢竟是天子,後宮佳麗三千,就算是費盡心機得到的美人,也不只是一時新鮮而已,皇帝不由對她産生了些許不耐。
鄭灀是個聰明的女人。她很快振作了起來,情郎已經死了,但自己嫁給了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既然過去無可挽回,那麽現下該争取的,便是帝王僅有的一片真心,盡管這真心短短幾日便能消磨殆盡。
皇帝多疑,後妃每每伺候完畢,須得回到自己的寝殿,而只有鄭灀是例外。她被準許留宿在南熏殿,皇帝午夜從充滿刀光劍影的夢中驚醒,身旁摟着的溫香軟玉則提醒着他如今的神器在握。頭一年裏,她給他帶來的不僅僅是安全感,更是安心。
皇帝看着身邊的嬰兒,又想到了自己尚未尋得蹤跡的獨子。
他們像嗎?
一雙眼睛仿佛就出現在眼前,眼尾微微上挑,時而天真澄澈,時而無限柔情,時而又變得充滿心機,不複初見時的可愛。最後一次侍寝,皇帝已有了新歡,只是突然想起了獨守空房的鄭皇後,又聽聞兒子功課優秀,一時高興留宿在了甘露殿。鄭灀熟練而讨好地迎合着他,忽然間一口血噴在他身上。
“陛下,”這雙眼裏第一次□□.裸地露出了怨恨,“陛下,你騙了妾身,你說好饒裴郎一命,你卻殺了他!”
皇帝慌張地脫下沾血的寝衣,只覺敗興而又惡心,她的話更是火上添油,“瘋婦!你在說什麽?!”
彼時他并不知鄭灀已經病入膏肓,狂怒之下,一個耳光甩在了她臉上。
鄭灀捂着臉,“陛下,你會後悔的!”
“瘋婦!”
皇帝連外衣都沒有披,怒氣沖沖地摔門離去。
“陛下,陛下,靈州有奏!”內監捧着奏疏狂奔而入,伏跪在地上,“太子殿下有消息了!”
皇帝的臉色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好看,他從緊閉的嘴縫間哼了一聲,讓內監将嬰兒抱下去。他誰都不想看見。
喝的藥令他昏昏欲睡,皇帝再次醒來時,聞到了一股燒焦的味道。
他大驚失色地翻身而起,還沒說話便咳嗽起來。一陣青煙從牆縫中飄起,殿門陡然被人撞開,羽林軍風風火火地闖進來,“陛下,南熏殿走水了!”
路過雍縣這處狹長的山谷時,薛恂擡頭仔細打量了一番。穿過石隙的風發出低沉的嗚咽,道路不算平坦,也不算崎岖,如若想抄近路迅速趕往靈州,這裏确實是一個好選擇。
山頭樹木蔥郁,懸崖陡峭,也無任何遮掩之處,人在下面就仿佛甕中之鼈,只有等着受死的份。
這一千神策軍,也就正正好死在了這裏。
薛恂看着太子冷峻的側臉,心裏忽然冒出一股悚然的冷意。
一抹人影從暗青色的天際打馬而來,鞭子如一道裂帛之聲撕開了冰涼的夜色,他翻身下馬,跪在地上,雙手向太子呈上什麽東西,薛恂離得遠,沒有看清。太子低頭浏覽半晌,他向來雷厲風行,這回看幾行字卻看了好一會,半晌,他擡目道:“燕郡王,我們可以進城了。”
薛恂下意識搖頭,“殿下,臣不能進京……”
太子道:“崔見章反了。”
薛恂握住缰繩的手一緊,忽地話鋒一轉:“殿下,臣有一個請求。”
太子頭也不回,“你說。”
“小妹既從宮中逃出,還請殿下繼續隐瞞她的死訊,”薛恂道:“她本就對長安沒什麽留戀了,又不能随我去北庭,所以臣想讓她回荥陽。”
面前那道挺拔的背影微微一僵,慢慢回頭,“薛恂,大敵當前,父皇危在旦夕,你居然跟我提這等微末小事?”
薛恂面色未變,“小妹對我至關重要,請殿下準許。”
嘶鳴聲尖銳地響起,太子連人帶馬轉向了他。薛恂捏緊了馬鞭,心中尋思着對策,兩人對峙了半晌。最後,太子雲淡風輕的聲音響起,“她願意,那就随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