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馬車搖晃不停, 薛棠這一覺睡得不大好, 天色漸晚,便找了家客棧住下。
薛恂給她安排了侍衛守着, 即便如此, 薛棠仍未放松警惕,哪怕是休息的時候, 也沒有将案頭的油燈熄滅。
她正準備和衣躺下,“啪”一聲, 窗戶被人暴力推開, 一團黑乎乎的人影蹲在窗臺上。薛棠心頭狂跳,正欲喊人過來,卻聽那人急急忙忙道:“縣主,是屬下!”
薛棠定睛一看, 原來是榮铨, 他背後還背着一個人,花白的頭顱垂在她肩膀上。
“百裏先生!”
榮铨小心地将窗戶關好, 把老人放在床上。百裏圭還穿着太醫院的院服, 只是身上略加狼狽, 幞頭掉在了半路,衣服和胡子都焦黑一片, 還被燒出了不少缺口。這兩人皆是風塵仆仆, 像是走投無路了, 才找到了她。薛棠也沒時間去管榮铨又如何神通廣大地找到了自己的住處,麻利地倒了一杯茶。
百裏圭咳嗽了幾聲, 示意自己無礙,将榮铨看了又看,嘆了口氣,“殿下仁慈,居然還記得我這把老骨頭。”
榮铨木木地說:“先生,您受苦了。請縣主好好照顧先生。”言罷,掀開窗戶,一下子消失在夜色中。
薛棠聽他提起藺湛,約莫這事又與他有關了,只是一頭霧水。她想起前幾日藺湛和他提起崔皇後誕下皇子的事,本能地覺得宮裏有大事發生,跪坐在床榻邊,問:“先生,宮裏怎麽了?”
百裏圭凝視着跳躍的燭火,喃喃道:“臣有罪……”
他這聲似乎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從喉嚨中逼出的嘶啞聲音,薛棠湊近了才聽見他在說什麽。
“臣有罪……愧對皇後……愧對殿下……”
皇帝身邊沒有一人,西苑的花草死氣沉沉的,在黑夜中仿若一只只猙獰的鬼手。南熏殿沖天火光将整片東方的天空照得通紅。這情形讓他想到了二十三年前,趙王被燒死在玄武門,康王則被射殺在長安城外的密林裏。
“毒婦……”木梁轟然倒塌的聲音和宮人遙遠的尖叫聲充斥了耳畔,他喉嚨裏咕哝着,不知說的是鄭皇後,還是崔皇後。
幾支箭穿透了門窗,射進了殿內。皇帝下意識将後背貼近了牆壁,身後已經退無可退。他目光移到了床頭雕花木架上的刀,在手中颠了颠,猶豫再三,試着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門外戰馬嘶鳴聲驟然間響了起來,一片更為明豔的火光投到了門窗上,皇帝聽到宮人號哭的聲音,“殿下!”
皇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拔出劍對着大門,指着那抹挺拔的身影。
一個血淋淋的頭顱扔在地上,滾了幾圈後,露出崔見章死不瞑目而瞪大雙眼的臉。
藺湛巋然不動地站着,只朝皇帝拱手行禮,“父皇,兒臣救駕來遲,讓父皇受驚了。”
“你……”皇帝執起的劍沒有放下,劍尖仍是指着他,“你怎麽進來的?”
“兒臣行至雍縣,驟然聽聞崔見章舉兵造反,将父皇困于西內苑,事态緊急,兒臣不得不破城而入,這半枚虎符,還是當日大軍出行前,父皇交與兒臣的。”藺湛擡腳走出一步,踩進了門前一片月光中。
天際火勢未減,照在皇帝蓬亂的頭發上,他勃然大怒,“放肆!沒我的命令,你為何進城!你給朕滾!”
藺湛站着沒動,“父皇的命令,恐怕出不了城。”
“你什麽意思?”
“父皇何必一葉障目,自欺欺人?”藺湛又向前走了一步,這回他的面容埋在了陰影裏,“崔見章為何造反,父皇你還不知道嗎?”
竊鈎者誅,竊國者為諸侯。
皇帝神思恍惚,餘光瞥見一人也被押了進來。
崔皇後披頭散發,身上還穿着寝衣,顯然是被人從床榻上拉下來的,她掙紮着爬向皇帝,“陛下救救妾身!”
藺湛擡了擡手,他身邊一名親兵将粉雕玉琢的嬰孩抱了過來,小東西被吵醒,正吱哇亂哭,尖細的聲音讓人聽了頭皮發麻。
“父皇覺得,我這皇弟與您像嗎?”另一個腐爛的腦袋扔在地上,他垂眼專注地看着懷中的嬰兒,淡淡道:“還是覺得,與這個人比較像?”
崔皇後面如死灰,皇帝手中的劍“哐當”掉在地上。
藺湛将手放在了嬰兒的脖頸上。
“你胡說!這是大周的皇子!我與陛下的孩子!”崔皇後尖叫了一聲,不要命地撲了過來,被他輕而易舉地躲開。崔皇後跌坐在地,頭埋在胸前,忽地笑了一聲,指着藺湛道:“你說他是孽子,太子殿下,你自己不是嗎?”
“你想逼宮,你想奪位,可是你不看看自己身體裏流的是哪個野男人的血?!”崔皇後朝着皇帝爬去:“陛下!陛下!太子誣陷妾與假閹人行茍且之事,難道鄭氏不也是這樣嗎?陛下……”
“你這瘋婦!你還有臉提這種事!”皇帝暴怒之下,一腳将她踹開。
待崔皇後自己反應過來時,胸前已經插了一把劍,嬰兒的屍體,軟綿綿地掉在了她面前。她拼着最後一口氣,向那具小小的屍體爬過去,溫柔地攏在懷裏。
“我的……孩子……”
“這件事除了臣,恐怕現在沒有一個人知道了。”百裏圭沙啞着嗓子道:“貞順皇後曾向臣要一樣東西。”
薛棠禁不住順着他的話問:“什麽東西?”
“絕育的藥。”百裏圭頓了頓,“讓男人絕育的藥。”
“貞順皇後那時正受恩寵,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神色半分沒變,對臣解釋,說是要懲罰一個輕屑了族中女郎的登徒子,又不想讓他如此痛快的死去,才想出這個辦法。臣并未給皇後藥方,只是随口告訴了她一味藥劑,而且還是極難求得的藥。然後,縣主你也看到了,陛下二十年來,無一子嗣誕生,疾病纏身。”
“陛下為何不生疑?”
“元和三年的時候,陛下與貞順皇後泛龍舟,不慎摔入水中,患了整整半年的風寒,一直到開春才有所好轉,加之陛下當端王那會又受過傷,自然而然的以為是落水留下的後遺症。”
“貞順皇後為何這樣做?”
“因為太子殿下的身份……”百裏圭想起自己無意間從昏迷的少年口中得知的驚天秘密,“元和四年,貞順皇後與外男有染……陛下身子時好時壞,無暇顧及皇後,所以此事他并不知曉。那之後不久,皇後誕下了太子殿下,但……她自己并不知道這是誰的孩子,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殿下自己……”
藺湛收回劍,波瀾不驚道:“皇後胡言亂語,父皇別放在心上。崔見章管轄着北衙十三衛,如今能與禁軍分庭抗禮的神策軍因他的埋伏,在半途全軍覆沒,皇後與假閹人行茍且之事,又妄圖以這孽子充當我朝正統皇子,罪不可恕,兒臣替父皇裁決。”
“父皇放心,今夜西苑有東宮禁衛守着,賊逆必不敢傷父皇分毫。”藺湛道:“兒臣所率,乃是靈州守軍,靈州刺史徐授業功不可沒。若無他相助,兒臣恐在半路便遭遇不測。”
皇帝臉上的肉抽搐着,“你給朕滾!”
“天下黎民百姓一整年的糧錢毀于一旦。”藺湛充耳不聞,看着不遠處的沖天大火,“可惜了去年剛修好的南熏殿。也可惜了兒臣替父皇在天下人面前背上的罵名。”
“對了,”他又想起什麽,面上終于露出一抹笑,“薛棠在我這裏。”
“逆子!”皇帝抓起手邊的瓷枕朝他扔過去,“你這逆子!你有本事殺了朕!”
藺湛微微移了一步,瓷枕在他腳邊碎裂。他看着眼前這個禿冠散發、瀕臨崩潰的狼狽老人,又緩緩往前走了一步,輕聲道:“父親,您該喝藥了。”
薛棠眼睜睜看着老人說了半句話,驟然間在自己面前咽了氣。
埋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如今終于能一吐為快,所以他早就吞下了毒藥。
薛棠手在他眼上輕輕一抹,讓他合了眼。她靜靜坐了許久,直到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火光在窗戶上跳躍着,身着甲胄的侍衛走了進來,對她行禮,“縣主,殿下讓我們接您回去。”
這些并不是薛恂的親衛,她有些疑惑,問道:“我哥哥如何了?”
侍衛們斂首,又重複了一遍,“縣主,殿下讓我們接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