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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身下墊着溫軟的金絲菱紋絨毯, 一陣陣瑞龍腦的香氣從香爐中幽幽飄了出來, 馥郁沁人。面前的食案上,擺着肉脯、酪酥、乳粥……身着青色襦裙的宮女站在水晶珠簾下, 再遠處是青衣貼裏的內監, 重重宮闱看不見盡頭。

仿佛昨晚的腥風血雨,只是一場幻覺。

薛棠餓了一個晚上, 看着面前這些美食,食指大動。

紫宸殿的新主人坐在她對面, 一身玄色窄袖的斓袍, 束着鑲碧鎏金冠,雙眸含笑,撐着臉目不轉睛地看着她。薛棠被他看得吃不下飯,象征性地喝了口乳粥, 然後放下勺子, “那個……我飽了。”

她不知現在該喊殿下,還是陛下, 裝作沒在意地糊弄過去。藺湛并不介意這個, 将一盤酪酥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沒吃晚飯,早膳也不用嗎?小心餓肚子。”

薛棠含了一小口酪酥, 低下頭用袖子捂住嘴, 咽了下去, 甜膩的味道讓她皺了皺眉。

藺湛道:“不好吃?”

薛棠忙搖頭,“有點甜而已。”

藺湛拿過她碗裏的勺子, 自己也嘗了一口,笑道:“确實,沒有你的粥好吃。”

他贏了。

對外宣稱皇帝被崔見章下藥毒害,事實誰都明白真正發生了什麽。薛棠幾乎已經能料到,今早朝堂上該會是如何的一片亂象。

先是裝作遇難“狼狽”地躲到了靈州,再将神策軍全軍覆滅的嫌疑引到崔見章身上,而後找出了那個與皇後通奸的假閹人,逼得他不得不舉兵造反,況且太子流落在外,無法接觸中央內廷,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但皇宮禁軍再厲害,又如何敵得過常年與蠻族人打仗的地方軍?護送儲君回京只是一個幌子,他真正要找的是讓大軍踏入京城的理由。

救駕,就是一個很完美的理由。而且,還把兩名邊将都忽悠回來了。

魏邢以崔黨餘孽的身份當場被抓,投入大牢,薛恂還好,只是解了兵權,讓他賦閑在家。

薛棠抿了抿唇,道:“殿下,我什麽時候能回家看望哥哥?”

“随時都可以。”藺湛專注地盯着她。薛棠心中一喜,便聽他道:“你願意的話,我現在便下旨讓薛恂入宮如何?”

薛棠将兩手局促地放在了膝蓋上,垂下眼睫,“我的意思是,我想回家。”

藺湛嘴角一抿,“你現在就想回荥陽了?”

“回荥陽?”薛棠:“誰說我要回荥陽,我只是想回薛府啊。”

藺湛眉眼一松。

“殿下,”薛棠不抱希望地最後央求了一遍,“我今天,想去看看哥哥,也不行嗎?”

她的語氣中帶了些委屈的意味,聲音綿軟,就像那天她抱着薛恂的胳膊撒嬌一樣。藺湛心旌蕩漾了一下,正欲堅定信念搖頭,手下一名內監卻上前禀報,說是燕郡王一連上了好幾道奏疏,請求見薛棠。

薛棠如同翹首祈待的小雀一般,期待着藺湛能從嘴裏吐出一個“好”字。

他漆黑的雙眸緊緊盯着她,忽然問:“你讨厭我嗎?”

他語氣中沒有平日裏的強勢,反而是一片小心翼翼,就像是極想得到一樣寶貝,卻又怕打碎了它,只能用雙手虛虛地護着。

薛棠搖頭,“殿下救了我,我為什麽要讨厭殿下。”

藺湛喉間一動,“哪怕是昨晚,我未經你同意将你接入宮中,你也不介意?”

薛棠疑惑的看着他。

藺湛咽下話語,微不可聞地說了句,“去吧。”

薛棠耳尖,沒去在意他話中不經意流露的孤僻,笑吟吟道:“多謝殿下恩準。”

藺湛提了提嘴角,“別忘記回宮。”

他用指尖梳理着少女柔軟黑亮的秀發,心中默念了一遍。

一定要回來。

薛恂的馬車就停在承天門,只是他還保留着一分冷靜,沒有硬闖。

想到昨晚的情形,他還有些來氣。

在靈州的時候,藺湛同自己說的那番話,細想十分有理。崔見章在雍縣設下埋伏,崔皇後緊接着生下了小皇子,這件事怎麽想都是沖着太子去的。皇帝龍體抱恙,儲君落難在外,若此時皇帝駕崩,兩份廢立太子的诏書下來,到時候藺湛再馬不停蹄地回長安,等着他的只有冰涼的屠刀。

薛恂并不是死腦筋的人,神策軍既已全軍覆沒,他便同意抽調一部分兵力,名義上是護送太子回京,實則是防範京城有動亂。

他并沒有一股腦地往京城裏沖,本打算着到雍縣便停下行程,再向宮中上一道奏疏,禀明情況。誰知當晚宮中便突然發生變故,在城外便能遠遠看見皇城中飄出的黑煙,在夜色的掩映下恍若一道通天巨柱。

但,他被耍了。

太子這翻臉不認人的,崔見章的禁軍死傷大半,眼見大勢已去,靈州軍突然将他們包圍了。太子提着浴血的長劍從西內苑出來,鎮定自若地告訴他,薛棠已經被接回宮中,讓他不必擔心。

這不是威脅是什麽?

一朝天子一朝臣,做太子的臣總比做崔黨的臣好一萬倍不止。薛恂雖然做好了被鳥盡弓藏的準備,但想起這個,過了一晚上仍想罵人。他見薛棠完好無損地從車架上下來,身上還換了一套衣服,鬓發整齊,顯然沒受到什麽威脅,不覺長出一口氣,“咱們先回府。”

薛棠見他胳膊的衣服下鼓起一塊,想來是昨晚救駕的時候受了傷,裹了紗布,心中難免擔憂,“哥哥,你沒事吧?”

“我沒事。”薛恂将她抱進了馬車,認真地說:“太子沒将你怎麽吧?”

薛棠搖了搖頭,仰着腦袋道:“哥哥,昨晚我……”

“我知道。”薛恂冷着臉,“太子能找到你藏身的客棧,想來也不是難事。”

薛恂一想到那條狹長的山谷,心中便止不住地泛出冷意。

那一千名神策軍,根本不是被賊寇砸死的,也不是崔見章的埋伏。能用則用,不能用便棄,與其讓這些人盯着自己,還不如舍了幹淨。

也間接麻痹了崔見章,除掉了唯一能抗衡他的對手。

他緩了緩語氣,又道:“這幾日你在府上住下,哪裏都不要去了,危險。”

薛棠低頭沒答話。

“怎麽了?”

她眼睫一顫,低低地“嗯”了一聲。

南熏殿成了一堆焦黑的殘垣斷壁,藺湛暫且休息在紫宸殿偏殿。

已經成為中書令的韓曠手中捧着一摞奏疏。以往的崔黨如何風光,如今樹倒猢狲散,髒水污水悉數潑了上來。哪怕不是黨羽,只要與人結了仇,彈劾的奏折便能入雪片一樣把他壓死。

藺湛翻看了幾眼,“上疏的人也抓起來。”

狗咬狗,難道都是好東西了?

韓曠小心翼翼道:“殿……陛下,如若都抓起來,三省六部各司恐怕得空一半。”

“明年開恩科就是。”

韓曠斂容,不再多話:“臣知道了。”

他匆匆退下,臨走前擦了擦額角的汗。站在一旁的榮铨終于開了口,“殿下,尤昭儀求見……”

藺湛瞥了他一眼。

榮铨垂下頭,知道了他眼神中的含義,接下來要說的話咽回了肚中,也匆匆退下。

藺湛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而後去了公主府。

昨日淩晨,他已下令将長公主府邸圍得水洩不通。汾陽長公主聽聞崔見章造反,先是惶恐不已,而後又聽聞城門被破,是太子帶兵救駕,心中頓時有了着落,結果沒想到,還沒等她完全松一口氣,自己的府邸便被密不透風地包圍了起來。

汾陽長公主鬓發微亂,見藺湛突然出現在眼前,豁然從塌上站了起來,“湛郎!”

兩把刀橫在她身前,她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凄聲道:“是姑姑啊,姑姑如此疼你,又犯了何錯?”

眼前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間換了一個人,厭惡之情明明白白地寫在眼裏。他身上穿着玄色繡龍紋的常服,負手立在門口,仿佛踏入一步便覺得污穢。

“那個假閹人,原本是姑姑面首吧?”他輕聲道。

汾陽長公主慌亂間垂下眼,“姑姑不知什麽假閹人……”

“不知道,那我便不問這個。”藺湛:“我一直在琢磨,當日那男人為何能進入母親轎攆中,又是何人将母親灌醉……”

汾陽長公主腿一軟,跌坐在地。

“……這個問題我琢磨了十四年。”

侍衛們将她拽了起來,摁在地上。

“崔皇後與假閹人通奸之事,也是你一手主導,你覺得天衣無縫,誰知那好色之徒上元夜當晚居然摸進了薛棠的畫舫中,還差點被我察覺。”藺湛緩緩道:“皇後又生了孩子,父皇又早就看不慣我,屆時我被廢黜,是不是也正合你意?我的好姑姑?”YS

汾陽長公主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不可能,那人不可能被你發現……”她将其大卸八塊,屍首早已破碎,連塊完整的皮肉都看不出,怎麽可能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亂葬崗那種地方?

藺湛笑了笑,“二十年來,父皇無一子嗣,皇後驟然得子,他除了開心,難道就不曾懷疑?”

“湛郎!姑姑不會害你,姑姑從來沒有這樣想!”汾陽長公主拽住他的袖子,“若是我想害你們母子,為何不将此事告訴陛下,卻為你們隐瞞了十幾年?”

就是因為這樣的控制欲,才令他感到惡心。把所有人掌控在自己手心,無論是貞順皇後,還是崔皇後。藺湛笑了,想來當年皇帝宮變,也少不了長公主的一份力。

他什麽也沒說,擡了擡手,讓侍衛上前。

她的手被強行扒了下來。汾陽長公主絕望地擡起頭,卻見門外又走進一人,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英姿飒爽的模樣,對着藺湛行禮。

“驸馬救駕有功,世襲國公之位。”藺湛道:“你們好歹夫妻一場,公主如何處置,我不便過問了。”

衛敬對着他背影道:“多謝殿下。”

天色很快變暗,烏雲在天際堆聚,一陣春雷滾過,不消多時便下起了雨。藺湛并未回紫宸殿,而是不知不覺來到了宜春閣。他輕車熟路地走入,期盼着能看到對鏡梳妝的美人,但屋內卻是空無一人,只餘幾名侍女在空洞地忙碌着。

藺湛問:“她沒有回來?”

侍女在他逼迫的目光中,顫抖着聲音道:“縣主許是一時……忘了時間……”

大雨傾盆而下,那侍女猶豫再三,膽戰心驚地想給他撐傘。藺湛吐出一個字,“滾。”

雨勢逐漸變大,綠樹掩映的小軒窗內,始終是漆黑一片。藺湛伫立在雨中,雨水一股一股地從他面上流至衣領中,眼睫上也皆是水珠。他捂住雙眼抹了把雨水,垂眸看着腳下一片漆黑的土壤,恍惚中這土中帶了一抹鮮豔的血色。

今日他又去牢中看了鄭延齡。

他并沒有料到,鄭延齡反應如此激烈,俨然是反對自己的群臣之首。

“殿下無父無君,皆是老臣的過錯。”老人背對着他坐在一堆枯草中,禿冠散發,昏黃的燭光将他的身形壓得愈加佝偻,“老臣對不起鄭皇後,殿下怨恨老臣,老臣無話可說,只是十七郎他年幼無知,當年的事情他半分不知情,求殿下看在他與殿下一同長大、在靈州也助您一臂之力的份上,饒他一命,饒鄭府一命。”

藺湛靜靜地站在牢門外,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舅舅,服軟吧。”

鄭延齡紋絲不動。

“舅舅,服軟吧。”藺湛重複了一遍,袖中的手緊了緊,“我不想殺你。”

百裏先生,那個一直逼他喝藥的老人,已經自殺了。

鄭延齡靜了半晌,沙啞着嗓子道:“老臣還記得,殿下十二歲那年的一件事。”

藺湛面色微微一動。

他與鄭延齡相對而坐,上首自然是皇帝。他問藺湛:“國有佞臣,何如?”

少年幾乎毫不猶豫地答:“回父皇,自然是進賢退佞,除惡務盡。”

鄭延齡摸着胡須,滿意地點頭。皇帝大笑,狀似無意道:“老生常談,你自己怎麽想的,跟朕說說。”

彼時崔皇後方得聖寵,崔見章仕途得意,已有扶搖直上之勢。

藺湛想了想,道:“重之用之。”

四字如重千斤,如雷霆落地。皇帝面上笑容立刻僵住,好半晌,他才笑了一聲,對鄭延齡道:“你教他的?”

鄭延齡大驚失色,伏地跪拜。

不知哪來的一陣風,将牢房的燈吹滅了,藺湛聽裏面沒有動靜,想讓人再點一盞燈來,卻聽“砰”一聲,老人額頭流血,倒地不起。

“來人!”藺湛大驚:“叫禦醫!”

雨水順着他面頰滑落,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後,“殿下,鄭相暫且無事,只是頭部受了傷。”

“知道了。”藺湛緩緩吐出一口氣,“明日讓韓曠替他寫一封辭呈,讓他回老家養病去。”

“是。”榮铨稍稍猶豫,“殿下,雨太大,為何不去檐下避雨?”

藺湛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一步。榮铨觀望半晌,斂首退了下去。

“雪好大。”

床榻上的婦人隔着輕若煙霧的帷帳往窗外看,炭火燒得殿內暖意洋洋,她開口說話,口中卻呼出瀕臨死亡的白氣。藺湛盤腿坐在地上,捏着筆抄書。

路過的奶娘觑見少年陰沉的臉色,給他案頭放了盤酪酥,捏成雪人形狀,玲珑可愛。“殿下的字真漂亮……”

進賢退佞,除惡務盡……藺湛抄到第五百遍,忍無可忍地摔了筆,“不用你說!你滾!”

雪人兜頭蓋臉灑滿了墨水,奶娘輕嘆一口氣,又将盤子端走了。

“今日你父皇考校功課,你為何要那樣回答?”鄭皇後半倚在塌上,幽幽開口。手中一枝紅梅,殷紅飽滿,掩去了她一半病容。

少年指甲摳進案中,咬着唇不說話。

“你以為這樣,陛下便能廢了你舅舅的相位?”鄭皇後輕輕道:“最後受罰的還不是你自己?”

藺湛雙目通紅,豁然站起身,鞋子都沒穿便跑了出去。雪堆得很高,一腳踩下去,襪子全都濕透,冰冷刺骨。他不知跑到了何處,看到一抹穿海棠色披風的小身影蹲在地上,正專心致志地堆一個雪人。

又是她!

藺湛揉了一團雪,狠狠往前一扔。

“啪”一聲把雪人頭打掉了,濺了那小女孩一臉。

她嚎啕大哭起來,很快就有侍女匆匆趕來。

“姐姐,有人扔我……雪人壞了……”

那侍女身子高,一眼看到樹叢後的藺湛,半個字都不敢說,一面安慰一面将其抱走。

藺湛心中難平,朝着樹踹了一腳,一團雪砸中他的腦袋。他心中忽地靜下來,靠着樹幹坐下。

如果父皇來找他,他以後會更加努力讨父皇歡心。如果母後來找他,他以後便乖乖聽母後的話。

誰都沒有出現,鄭皇後沒有熬過那個冬天。

紅梅早就凋謝了,只剩下幾片枯萎的花瓣。藺湛低着頭,因發着高燒,聲音低啞,“所以,我父親到底是誰?”

瞞了六年多,講出來,對誰都是解脫。

“我不知道。”

鄭皇後的目光穿透金線紅底的百子帳,盯着黑漆漆的屋頂。她眼角緩緩滑落一滴淚,“母後把什麽都教給你了,你以後,一個人,小心地、一定要小心地活着。”

藺湛重複七年前的舉動,靠着樹幹坐下。

夜幕降臨,風雪呼嘯。

黑夜魆魆,大雨滂沱。

“雨好大……”少女的聲音穿透重重雨幕,“綠鴛,把傘撐高一些……”

鮮亮的綠綢傘刮過樹梢,抖下一串串雨珠,噼裏啪啦打在傘面上。薛棠擡起眼,看到樹下的人影。

“殿下,你怎麽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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