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的白月光
是的,裴摯是他男人,同樣,白硯也是裴摯男人。他們都不是能對現實無條件妥協的人,這個世界對他們而言是何等的逼仄,裴摯說得沒錯,他們的生死已經是一體了。
這般思忖,白硯也覺得自己矯情了些,作為投資人,裴摯不合适?
沒有不合适,他們分明志同道合。
白硯嘆了口氣,突然擡手捏住裴摯的下巴狠狠吻上去,只是一個短促的親吻,他用力咬了下裴摯的嘴唇,而後退開些許,“別再氣我了。”
剛才那些話,不能從一開始就好好說?
裴摯追着用嘴唇在他唇上蓋了個戳,而後把下巴擱在他肩頭,“我心疼你。”
你影帝爸爸可是标準的人生贏家,有什麽可心疼?
可他們剛吵過架,好不容易和好,當即反駁點什麽好像也不太合适……對吧?
于是白硯只能認了,“……好吧。”
簽合同那天,白硯陪着裴摯一塊兒到公司。
裴摯、郝邬跟小老板坐在同一張桌,旁邊還有兩方的法務,簽字之前,白硯去洗手間,小老板單獨追上他,悄悄地問:“這樣真不會讓你難做?”
白硯說:“咱們拍好片子才是正經,別操心別的。”
沒錯,片子能打,到時候大家都有收獲,他幹嘛一定要把裴摯排除在外。
資金到位,俞導很快跟翔悅簽訂合作意向。他們用俞導的另外一個原因:這位導演并沒有往戲裏塞關系戶的習慣,選演員比較偏向真材實料。
發試鏡公告的前一天,俞導親自來翔悅跟小老板敲定細節,進屋一瞧,見白硯也在,立刻笑道:“想不到能跟你合作,多多指教。”
白硯對俞導伸出手:“我第一次出任藝術總監,也請您指教。”
俞導一怔,終于明白翔悅把這部戲看得多要緊。他有真材實料,心還寬,不怕聽見不同意見,于是跟白硯握了一下手,“希望合作愉快。”
小老板是制片人,白硯自己出任藝術總監,導演定了,接下去,小老板負責劇組其他工作人員的招聘,白硯和俞導則負責選角。
別說草臺班子本身還有一幫人,試鏡才能給這些人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位置。而且,公開選角,這幫孩子會不如人?白硯不信。
這次選角秉承公開公正的原則,試鏡公告在網上發布,報名者蜂擁而至。看一眼報名表格的數量,白硯才真正明白有多少新人等着在這個機會,他們的戲實在不算大制作,可是這些沒什麽門路的孩子,只要有一線出鏡的機會就不會放過。
他們必須對這些人負責,所以連最初一輪的海選資料都親自過目,白硯加上導演本人用了三天才看完全部。
到第三天晚上,俞導自己乏得不行,直沖着白硯笑:“自己演戲累,選人演戲還這麽累,我聽說你最近自己也要試鏡,是不是?”
這倒是真的,譚清泉導演的新戲,不日後也要開始試鏡,白硯私下也在做準備,所以,這一個正月,各種公私事務撞在了一處,他幾乎忙得腳不沾地。
白硯也微微笑,“能者多勞,我是,您也是。”
沒有人計較白硯是否謙虛,手頭上大事完成一樁,俞導也挺高興。關鍵,這三天刷新了俞導對白硯的認知,外邊都傳白影帝恃才傲物、目中無人,可眼下在俞導看來,這全是混子們的诋毀,事實上,只要合作者足夠認真,白硯就特別好說話。導演瞟一眼門口,“你快去吧,我看等着你的那位也挺能,一下午坐在這兒吃了十幾根棒棒糖。我家三歲兒子都不這麽吃糖。”
白硯朝門口望去,裴摯高大的身子杵在那,獨自對着空蕩蕩的走廊。
他立刻收拾東西起身,對俞導說:“明天見。”
“明天見。”
路過沙發時,白硯瞥一眼茶幾旁的垃圾桶,果然上邊一層都是糖紙。裴少爺特別閑的時候會習慣性地叼點什麽,如今煙是不能抽了,棒棒糖好像成了唯一的慰藉。
他順手拎走扶手上的大衣,出門沖着裴摯的背影叫喚:“看什麽呢?”
見裴摯轉身,他把大衣朝裴摯扔過去,“走吧,回家。”
裴摯結果大衣,緩慢套上,“收工了?”
白硯說:“收工了。”
俞導出門,跟他們擦身而過,對裴摯說:“謝謝款待。”
款待是什麽意思?這一天,他們吃的喝的,午餐晚餐,奶茶咖啡全是裴少爺讓人張羅的。
裴摯一本正經地開玩笑,“您千萬別客氣,歡迎明天再來。”
俞導笑了。所以,外邊人瘋傳白硯身邊這位纨绔少爺性子特別惡劣,特別能仗勢欺人,看來也是假的。
事實上,這倆孩子都挺随和。
白硯跟裴摯一塊兒往樓下去,忙的時候不覺得累,這會兒停下來才覺得肩膀酸痛,腦子也不太清醒。在電梯裏,他跟裴摯談了下吃糖的事兒,抽煙有害健康,糖吃多了也不好,至少不利于鈣質吸收。
裴摯早有準備,“就知道你在這兒等我,”立刻從口袋掏出根棒棒糖塞他手裏,“給你,無糖的。”
白硯擡手一瞧掌心,還真是無糖的。裴少爺叼在嘴裏也就是個念想。
白硯問:“你怎麽不找個游戲來玩兒?”可以打發打發時間。
裴摯微微睜大眼睛,特別認真地說:“你們替我賺錢,忙得連撒尿都得計時,我在一邊玩游戲,合适嗎?”
白硯笑了,“去!”哪有那麽慘。
裴摯一手摟住他的肩:“所以我得把後勤工作幹好,你跟導演是劇組的靈魂人物,把你們安置好了,戲才能好,你說是不是?”
是,沒錯,可人好不好安置還得看天。
次日,倒春寒來襲,氣溫一下降了十來度,白硯起床,噴嚏一個接着一個,裴摯瞧着不對,做早飯時特意在粥裏多添了點兒姜。
白硯喝着粥,頭悶悶的,只覺得自己狀況像是不妙了。
裴摯有些擔心,“你沒事吧?吃完飯記得吃藥,得,待會兒出門我給你把感冒藥帶上。”
白硯點頭,又出言安撫裴摯,“沒什麽事兒,每年春天都有這麽一回。”
裴摯:“……”這臺詞聽起來挺耳熟?
他忍不住說:“你上次感冒,好像說過,每年秋天都有這麽一回。”
白硯:“……”那就是句寬慰人的話,就好像,例行感冒,幾天過去就好了,不用擔心。那麽較真幹什麽?
不過他的确春秋季特別容易感冒,說到底就是忙的,人長期勞累疲倦,免疫力自然比較差。
總之感冒這毛病自有周期,只要不是特別嚴重的流感,對白硯來說吃不吃藥都一樣,左右都得一周後才能痊愈。
可吃點治标的西藥至少能減少不适感,這天開始選角第二輪的面試,白硯多穿了件毛衣,寒氣還是一直在骨頭縫裏打轉,為了防止自己變成個活體污染源,他索性一直戴着口罩。
真是看履歷不如見面,這天參加試鏡的孩子們,有些報名表上的東西挺好看。可真人往白硯面前一站,白硯只覺得給對方時間就是浪費自己的時間。
對面的新人妹子嬌豔可人,落落大方。
聽妹子簡單介紹完自己,白硯跟俞導對視一眼,看清俞導眼底的排斥,他親口對妹子說:“你的情郎金榜高中,衣錦還鄉,你大喜過望,喜形于色,來一段。”
妹子笑。
可也得她方便笑啊。
嘴唇一揚,雙眼彎彎,兩團蘋果肌僵硬得慘不忍睹。
白硯急忙打斷,“好了,就到這兒。”
長得好看就能演戲,這不知道誰給的錯誤導向。被這錯誤導向牽着走,眼前妹子這種一心想在演藝圈闖出名堂的孩子,還沒起飛就自己把翅膀給掰折了。
整容整得連大表情都做不完整,演戲?
第一天試鏡,被刷下去的絕大多數。
晚間散場,小老板來跟白硯說了個笑話,之前融資時跟他打太極的一個資方今天又來找他談合作。
那資方最初也是願意出錢的,不過有條件,得讓他們公司一新人出演主要角色。
小老板當時說,得試鏡。
那資方的總監一臉你不懂規矩的表情,說:“陳先生,我們這位雖然是新人,但以他現在的熱度,出演你這種定位的片子根本不需要試鏡,你得有個态度,我們才方便合作。”
何等倨傲?
這也是小老板花樣碰壁的姿勢之一。
白硯聽完,問:“今天你怎麽答複他的?”
小老板驕傲地說:“他見我們不需要資金了,畫了個資源置換的餅說服我用他的人,我對他說,連試鏡勇氣都沒有的藝人,我用不起。”
白硯拍拍小老板的肩,“做得對。”
回家路上,裴摯不解地問:“我只知道,導演本身對演員有足夠的了解,可以不試鏡,現在這些新生代偶像也不流行試鏡了?”
白硯仰靠着椅背,忍着頭疼耐心解釋:“資本圈狂熱信奉有錢就是爺,整個娛樂圈現在又過度膨脹藝人的流量和熱度,他們可以砸錢制造熱度泡沫,而後拿藝人的人氣賣片,關鍵這點還有人吃,所以,他們認真覺得偶像明星上戲賣個臉就成,試鏡?那是什麽?在他們看來,這反而拉低了自家明星的咖位。”
沒有演技,還以不試鏡為榮,身為影視制作人的那點職業道德全拿去喂了狗。
裴摯罵了聲艹,“物極必反,這幫孫子遲早得栽。”
白硯笑了,裴少看着混不吝,有些事看得挺透徹。
物極必反,沒錯。
觀衆對爛片的忍受力也是有限的,真等民憤積累到頂點,這些資本跪着的影視制作人可不都得栽?
泡沫總會破的,就看這第一個栽跟頭的現象級爛片應在哪一家身上。
到試鏡的第二天,白硯的感冒又重了些,晨起量體溫,37度9,算不得高燒可也是發燒,不過他也顧不得了,今天是試鏡的最後一天,他得去盯着。
白硯吃了顆退燒藥,坐在那出了一身汗,人渾身沒勁兒,只能用胳膊撐着頭。
臨近中午,又一位演員出去,俞導沒讓工作人員繼續叫號,對白硯說:“先休息一會兒。”
白硯搖搖頭,“我還行,咱們抓緊些,争取在下午六點前忙完。”
仇安平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聽見篤篤兩聲,白硯轉頭,這才發現仇安平已經站在桌子對面。
一個月沒見,仇安平似乎瘦了不少,本就是一張雌雄莫辨的窄臉,現在看起來更是帶着病态感的蒼白和清癯,只是一雙眼睛亮得灼人。
可對着白硯,仇安平還是那個譏诮調調,“去休息會兒吧一哥,我在這兒替你盯着。”
這人一出現,裴摯自動站在白硯身邊,擺出戒備架勢。
白硯吃不準仇安平是否真跟東曉的事有關,怕裴摯沖動之下做出不該做的事,給裴摯一個安撫的眼神,繼而對仇安平說:“不用。”
仇安平突然笑了,接着,沖坐在一邊的小老板質問:“我就不是公司的人了?選角這回事,白硯能做,我也能做,放着我不用,寧可讓他拖着病選人,你們是不是從沒把我當成自己人?公司就他一個能人是吧?”
小老板是老實孩子,一聽這話立刻語塞。
白硯認真想想,這話也沒說錯,仇安平在專業方面的造詣,他還信得過。
于是,他緩慢起身,“我休息一個鐘頭。”
幸虧這是在自己公司,上一層樓就有給白硯準備的休息室,白硯到休息室躺了會兒,但也睡不着。
裴摯給他倒來杯熱水,白硯擺擺手,示意自己不需要,眼神定定望着裴摯,“你說,會是他嗎?”
這話問得含糊,可裴摯能聽懂。
送信給白硯的人是不是仇安平?仇安平跟兇手有沒有關系,是否真知道東曉的去向?
裴摯握住他的手:“你別想那麽多,我剛才給郝邬打過電話,郝邬說,仇安平今天才回國,連時差都沒倒就來了這兒,郝邬安排在機場的人也跟過來了,這些事交給專業的辦。”
也是,這些事的确應該由專業的刑偵人員着手。
一個鐘頭過去,到了飯點。
裴摯下樓取回外賣,兩人正準備吃飯,白硯的手機一時鈴聲大作。
他看了眼,是個陌生號碼,但還是順手按下接聽。
免提打開,話筒裏傳來呼呼的風聲,仇安平拔高的聲線随之而來,“一哥,好點了?”
白硯一愣,真有滿腔沖動,他幾乎就要直接問了,你是不是跟東曉有關系。
可仇安平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又笑了聲:“我嫉妒你,真是嫉妒得不行,我們都活在地獄裏,怎麽你就那麽幸運?”
白硯腦子有些恍惚,這不是仇安平第一次對他說這樣的話。
在他意識到自己說什麽之前,話已經沖口而出,“你一直針對我,是想求助?”
“笑話!”仇安平冷冷地說:“你能幫我什麽?”
那邊的風聲越來越大,正如猛獸的呼嘯。
裴摯突然起身:“不好!——”
他們一直是有默契的。
裴摯大步沖出門去,白硯心頭一個咯噔,對着電話說:“我可以幫你很多,可首先,你得跟我說說你遇到了什麽困難,我在休息室等你,你現在就過來。”
仇安平笑聲透出幾分癫狂,“不用了,就這樣吧,這輩子,我們不可能做朋友了。你在意的人呢?還在你旁邊?去吧,他在等着你。”
仇安平由衷嘆息道:“你那個紋身當真紋得不錯……”
這一句話出現得極端突兀,令人不明所以。
這是仇安平對白硯說的最後一句話。
整個電話,通話時長不到半分鐘,接着,三下短促的嘟音,白硯耳邊重歸平靜。
片刻後,本來寂靜的走廊一片嘈雜。
白硯開門,恍惚聽見誰的聲音:“有人跳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