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的白月光
2016年2月,圈裏最令人震驚的消息,仇安平自殺。
裴摯上頂樓時,幾位調查人員已經先他一步上去了,誰都想勸仇安平惜命,可仇安平只看了他們一眼,不等他們開口,斷然決然地把自己的身體投入無盡的虛空。
裴摯下樓,聽到消息的白硯猶不可置信,“他們在亂嚷什麽?”
裴摯一把将白硯摟在懷裏,“哥,是真的,是仇安平。”
從四十多米高的地方跳下去,仇安平當場喪命。
調查人員過來時,白硯嘴張了許久也沒聽見自己的聲音,他想問,你們不是從機場就跟着他嗎?
男人垂頭喪氣道:“我們做的是争取跟他合作的打算,就算跟着他也不能限制他的人生自由。”
可,仇安平到底為什麽要死?
別問為什麽,眼下白硯幾乎能斷定仇安平跟兇手的确有關系,如果仇安平一直在魔鬼的爪牙下過活,為什麽不幹脆投向他們一起揭開惡魔的皮,反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事情發生幾分鐘之後,白硯帶着小老板下樓,警察來得很快,此時已經在樓下拉起了警戒線,一單白布覆住屍體,可眼前的一切還是慘不忍睹。
靠着馬路的一側,裏外三層都是駐足圍觀的行人。
很快,白硯和小老板被警察請上樓做筆錄,白硯認真敘述仇安平輕生之前的全部細節,冷靜得連自己都發指。
他跟警察一塊兒出門,此時,仇安平的經紀人也到了公司。
仇安平的經紀人六神無主,說話時連聲音都在發顫,可等走廊只剩下他們三個人,對小老板說了句這樣的話:“我想好了,他最近精神的确不太好,我們發布消息時可以這樣說,他本身就抑郁……”
白硯怔了怔,可終究沒出聲。
小老板卻問道,“你确定他的死因只是抑郁?!”
經紀人頓時語塞。
小老板這次比平時堅決得多:“是什麽就是什麽,吃不準他自殺的原因就先不要說話。實事求是很難嗎?警方才開始查,你就想着粉飾太平,你還想不想給他讨公道了?”
仇安平跟公司其他藝人不同,自己的工作室有相當的自主權,因而他的經紀人也不需要多顧忌小老板的情面。
經紀人冷笑一聲,“你搞錯沒有?安平是一線明星,他為什麽自殺,粉絲不會猜?我這樣做是給誰留餘地?粉絲都知道他跟白硯長期不合,他臨死前還說過,你們不把他當自己人,難不成你想讓人說,他生前一直被你們排擠?”
小老板哭了:“如果他真是為這個死的,我被人戳脊梁骨,我認了。眼下他屍骨未寒,你先想着甩鍋?”
大家都明白,仇安平橫死,粉絲的怒氣一定會有個發洩點,這個發洩點只看落在誰身上。
這些年,仇安平的經紀人對自家藝人也可謂是極力壓榨,除了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仇安平工作幾乎沒斷過,經紀人心裏想必也不安寧。
發燒經了風是小,突如其來的打擊才是重點。白硯頭疼欲裂,腦子卻清醒得不可思議。
仇安平的經紀人似乎又說了些什麽,薄削的嘴唇在他眼前一張一合,就像兩片能傷人致命的刀刃。
這人說得對。仇安平死了,眼下誰去戳粉絲的眼誰就堵槍眼,可白硯怕嗎?
他已經無所畏懼。
白硯突然冷冷開口:“笑話!仇安平生前都拼不過我,他死後,那幾個粉絲又能把我怎麽樣?”
他語氣十足不屑,就好像逝者的那條命完全不值一提,小老板和仇安平的經紀人都愣了。
此時,另幾個房間的門打開,接受詢問後被警察帶出來的,有公司的兩位小藝人,以及,裴摯。
片刻間,走廊這一段不到十平米的地兒,聚了十來號人。
裴摯出門時剛好聽到他哥剛才那句話,只覺得他哥不太對勁,幾步跨到白硯面前,“哥。”
小老板讷讷望着白硯,像是怕他再說出什麽不合時宜的話:“白硯哥,你回去休息吧……”
白硯冷嗤一聲,“怎麽,還不讓我說?仇安平鬥不過我是他自己沒用,要是他真是為這個死的,他就去死好了。手下敗将自己想不開,指望我內疚?算了吧。”
對一個剛落氣的人發表此般言論,是何等冷漠。
可千真萬确,這每一個字都出自白硯的嘴,走廊裏一片靜默。
仇安平經紀人那一雙三角眼,精光越來越亮。
小老板連哭都忘了,“白硯哥你不要被人激怒,你什麽時候跟他鬥過?”
白硯的聲音冷冽似冰:“所以說你是個廢物,你能看出什麽?從他簽約時候起,我就煩他煩得不行,一山不容二虎懂不懂?當然,要不是你們夠蠢,被哄幾句就能一直把我當神捧着,我也不會一直留在這小破公司。”
白硯一氣說完這段話,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頭暈暈沉沉,可他意識越來越清醒。
他強撐着氣力把脊梁挺得筆直,倨傲地擡着下巴,盛氣淩人,就好像現場這些人和死去的仇安平一樣,在他眼裏都是草芥。
這下,別說草臺班子的人,連在場警察都驚呆了。
小老板一時大愕:“白硯哥——”
打破尴尬的是一位刑警,“他發燒了,應該在說胡話,你們快把他帶回去吧。”
裴摯默默打量他哥俊美的側臉,他知道,這些話絕不是白硯本人的想法,白硯為什麽擺出這一副姿态他一時揣測不清,可他至少得配合,所以他幹脆沒出聲。
仇安平的經紀人眼光掃過衆人,“胡話?是不是跟酒後吐真言差不多?”
裴摯忍不住了,“你閉嘴!”
可是,他這一開口觸動了白硯的注意力。
白硯冷嗖嗖的眼刀頓時朝他刮過來,“你也閉嘴!你還在這兒幹什麽?趕快滾吧!你自己想想,自從你回來,我遭了多少煩心事兒。掃把星也就是你這樣了。”
裴摯臉色也迅速沉下去,“你什麽意思?”
白硯氣焰越發嚣張:“我什麽意思還不明白?讓你趁早滾。我跟你要好,你家裏人都覺得我占了你多大便宜。我能占你這掃把星什麽便宜?他們的臉色我早就不想看了,以後你離我遠點兒。”
當着衆人的面吵架。
裴摯神色陰鸷地打量白硯片刻,卻突然笑了,“行,這是你說的,你別後悔。”
而後就這樣冷笑地注視白硯,退後幾步,接着,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天,白硯是被警察和小老板送回家的。
把他送回房間安頓好,小老板又叫來大夫給他打針。不過白硯燒得渾渾噩噩,這些都在他昏睡時發生。
白硯再睜開眼時,首先望見的是窗外濃黑的天色。
房間裏只亮着一盞床頭燈,小老板坐在一邊,濕漉漉的雙眼一瞬不瞬地朝他望着,見他醒來,眼睛一亮,“影帝爸爸。”
白硯嫌惡地問:“你怎麽在這兒?”
小老板神色像是有些局促,吞吞吐吐地說:“早先你燒糊塗了,說了些胡話,挺刺人,裴摯像是生氣了,我……”
“不是胡話!”白硯毫不留情地打斷小老板。
喉頭奇癢,他用力咳了幾聲,“我受夠了,我好好一影帝幹嘛總跟你們這堆麻煩在一起?”
小老板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兒,“你在說謊,你不是這樣的人。你只是受了刺激。”
白硯嘲諷地問:“那你覺得我是誰我是什麽樣的人,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我排擠仇安平的确是有意,只不過你太蠢,中招了還一直悟不透,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小老板還要說話。
白硯說:“滾!要我報警把你趕出去?”
小老板抹一把淚,不情不願地蹭出房間。
許久後,白硯艱難地披衣起床,到樓道站了會兒,聽到關門聲才回頭。不是夢,剛才盤桓在夢中的一切都是真實,仇安平的确死了,自殺。
回房間,他打開窗,重重地癱倒在床上。
夜裏,窗口那片黑暗像是兇殘猛獸大張着的嘴,這是什麽樣的黑暗啊,好像瞬息之間就能吞沒一切。
白硯獨自躺了許久,以至于聽見身後出現腳步聲,他一時回不過神。
他轉頭,裴摯已經在他身後躺下了,裴摯将自己塞進被子裏,把被子一直給他拉到下巴,而後緊緊抱住他。
裴摯身上還帶着從外邊帶來的寒氣,可這一個擁抱真是白硯此時最迫切需要的溫暖。裴摯那雙爍亮的眼黑白分明,定定望着他,神色是關切的,疼惜的,就好像之前那些不愉快都沒發生。
他們總是有默契的,有些話,他沒明說,可他知道,裴摯懂。
白硯在裴摯懷裏轉身,他們面對着面。
他也伸出手臂用力抱住裴摯,頭埋在裴摯的胸膛,艱澀地開口,“他死了。”
裴摯吻了下他的額頭,又像是用嘴皮感受他的體溫,“你很難過,我知道。”
豈止難過?
白硯心頭燃着一團火,這團火幾乎要把他焚燒殆盡,他手指忍不住收緊,咬牙道:“他也是草臺班子的人。”
草臺班子的鳳凰啊,總是有心守護自己羽翼下的每一個人。
仇安平什麽個性?下得了狠手,睚眦必報。可這樣一個人居然能被逼到不明不白地輕生,可見,背後的魔鬼爪牙尖利到了何種程度。
這一點,白硯明白,裴摯當然也明白。
裴摯略微想了想,說:“有件事,可能不應該現在告訴你,可是,你遲早會知道,初步屍檢報告今天傍晚已經出來了,仇安平早就不算男人了。”
白硯立刻問:“什麽意思?”
裴摯罵了聲娘,說:“真他媽兇殘,仇安平做過閹割手術。哪個男人閑的沒事,會給自己做這種手術?”
“之前郝邬他們就奇怪,一般藝人都會定期體檢,可他們去查仇安平,完全沒發現仇安平有這習慣。”
所以,極有可能,仇安平被誰閹割過。
而後的許多年避開體檢,就是為了掩飾身體的殘缺。
簡直駭人聽聞,真相的殘忍程度一次一次颠覆他們的想象力,白硯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難怪,仇安平一直咬牙切齒說自己活在地獄。
裴摯緊擰的眉頭許久才舒展開,目光凝視白硯:“哥,你是不是懷疑上誰了?”
是的,今天白天在公司,白硯發作,前半段還能用受刺激情緒失控解釋,可後來卻提到裴摯的家人“們”一直認為他占了裴摯多大便宜,這分明是沒有的事。裴明遠雖然不太接受他們的關系,可也從來沒這樣想過,至于姓宋的老不死的,根本沒見過白硯本人,宋憬聞則更不可能對白硯抱持這種态度。
所以,白硯這話是說給別人聽的。他們倆在一起,表面是沒什麽問題,可是私底下的嫌隙呢?只有家人這一塊兒最不可能為人知,存在性又最合理。
白硯這是在誤導外人,他們倆一直有嫌隙,因為裴摯的家裏人不同意。
所以,配合白硯演出,裴摯才走得那樣幹脆。
如果到此時,白硯心裏還有一絲慶幸,那就是,慶幸他要做什麽,裴摯總是知道。
他思忖良久,說:“我有個猜測,但不一定對。”
“誰?”
“段墨初。”
“……為什麽會是他?”
為什麽呢?
仇安平說過,“你是伽尼美德。”
仇安平今天說,“我嫉妒你,我們都活在地獄裏,怎麽你就那麽幸運?”
伽尼美德是被宙斯強擄走的美少年。
那麽多人活得平安喜樂,仇安平為什麽只針對白硯?白硯用這個邏輯倒推,那就是,他本來是應該被強擄走的,他本來也應該生活在地獄,可是他居然意外逃脫了。
對,仇安平對他的嫉妒跟咖位無關,這個人一直都是嫉妒他有幸逃脫。
仇安平最後那一句話,說白硯的紋身紋得好,白硯能确定那不是嘲諷,仇安平語氣太認真。
假設這是在給他線索,白硯退回去認真想,好像,這麽多年,對他的紋身反應最大的就是段墨初。
如今再回想細節,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細節:段墨初放棄他,并不是在被他嚴詞拒絕後,即使得知他跟裴摯在一起,段墨初對他依然是溫水煮青蛙的姿态,可是以紋身事件為界,對,就是在看見他的紋身之後,段墨初對他态度猝然轉冷,一直到裴摯出國,才再次出現在他面前,還是以全然冷漠的姿态。
可是如果段墨初真是惡魔,到底是什麽促使段墨初放過他?只是紋身?白硯又覺得有些說不通。
裴摯越聽越光火,越聽越後怕。
假設這個猜測是真的,他哥在惡魔的觊觎下生活了多久?
他也突然想起一件事,裴摯強壓着滔天怒火,說:“幾個月前在劇組,仇安平說你小時候照片還沒多出挑,十八九歲長開後突然就到顏值巅峰了,那不正是段墨初看上你的時候?媽的!”
可能是先入為主,真把段墨初當作嫌疑人,他們越是往下琢磨,就越覺得這個猜測的可能性很大。
白硯頓了頓,“而且,你應該還記得,你媽跟我媽出車禍,就是在離開段墨初家的路上。我媽臨死前,死拽着你爸的手說讓他護住我。這是你爸前些日子在醫院告訴我的,我一直想不通我怎麽就需要特別保護,現在我懷疑,她那天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兩位母親的車禍真是純粹的意外,當時開車的是司機,不是喝過酒的兩個女人,所以,他們一直淡化母親是從誰家出來的。
裴摯想到重點,“要真是他,你想怎麽辦?”
白硯今天罵過小老板又罵他,不管不顧地給自己招黑,顯然是想做點什麽。
白硯說:“我想确認些事。”
如果可以,他要親手撕下惡魔的皮。
為橫死的仇安平,為東曉,也為自己。
白硯沉吟道:“我要見宋先生本人。”
如今細思,看見他的紋身之後,段墨初每一次出現在他面前,好像都在他生活狀态的某個轉折點上。
對,裴摯出國後,他在學校門口遇見過段墨初,當時,他不想跟這人說話,段墨初冷冷打量他許久,問:“最近不好受吧?”就好像是急着确認,他過得不好。
陳老爺子去世後,他十分茫然,段墨初又出現了,那次是問他,以後打算怎麽辦。
接着,裴摯回國,他們快在一起的時候,段墨初又出現在橫店劇組。
幾次三番,這個人真好像是,得确認白硯不好過,他才能好過。
白硯越想越憤怒,也夾雜着自厭,他無措而煩悶地說,“如果兇手真是段墨初,我早想透這一層,仇安平說不定就不會死。可他要是跟段墨初有過聯系,宋先生的人怎麽會沒查到?”
裴摯艱難地說:“不存在。仇安平本來就活不下去了。沒查到,也可能是因為他們從來不用落下痕跡的方式聯系,比如電話。可要是有個中間人呢?”
白硯一愣,“怎麽說?”
裴摯握緊他的手,“我急着趕來就是想告訴你,今天,仇安平出事後,他司機居然想逃,不過還是被抓住了。平常人遇上命案被請去喝茶總會有些犯怵,可那司機優哉游哉、一副不在意的樣兒,而且,他居然說仇安平是畏罪自殺,他說,仇安平殺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