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2章 宋東番外

13

宋憬聞這個邀請其實沒太過大腦,純粹想着就做了,這頓晚餐,人多點,總好過他跟宋彰父子倆相對無言。

張秘書跟東曉略作推辭,終究被他留下了。

但飯桌上氣氛依然不算熱鬧,宋彰本來話就少,在他面前,越發把食不言的原則奉行到底。

秘書有心逗孩子說話,問宋彰:“這次過來住幾天?”

宋彰看他一眼才開口:“半個月。”

宋憬聞太明白,孩子只是服從安排,卻未必喜歡這個安排。他們一年也見不上幾次,孩子趁放假來跟他團聚是必要的,可是他太忙,根本沒多少功夫陪兒子度假。

短暫沉默。

東曉突然笑着問宋彰:“這半個月怎麽過,你想好了嗎?比如想去哪兒玩兒,想玩點什麽。”

宋憬聞低頭吃飯,可到底還是把耳朵支棱開了。宋彰太懂事,很少對他提要求,他也想聽聽兒子自己的訴求。

可宋彰還是一如既往地懂事,說:“我在家看書。”瞟他一眼,又道:“我帶了很多課外書。”

宋憬聞沒說話,也說不出話。

兒子這樣懂事,換成其他父母或許會高興,可八歲的孩子,做事只看應不應該,似乎又缺了些朝氣。沒有任何一個父親,願意看見自家孩子像一臺聽話的機器。

這一頓飯,他吃得無滋無味。

他的想法:幹脆就順着宋彰的意思來。

晚餐過後,東曉和秘書告辭離開。

宋憬聞回頭看向孩子,“真打算天天在家看書?這兒有幾個景點值得一去,你可以出去看看。”

宋彰搖頭,“不用了。”

也是,父子倆都明白,宋憬聞本人是沒時間陪孩子的,帶宋彰出去的只能是他手下的人。這些年輕人,大都沒成家,加上對宋憬聞本人懷有敬畏,對老板獨子太過小心太過客氣,那種着意的讨好,宋彰本人也能感覺得到,也未必喜歡。

宋憬聞說:“行,你想去哪,再跟我說。”

看來接下去這半個月,宋彰得跟保姆兩人在家過,就這樣吧,閑在家也算是度假,更何況眼下的大暑天的确不适合出門。

宋憬聞想通這一層,聽見宋彰應了聲是,說:“那就這樣吧。”

宋彰說:“我先去洗澡。”

宋憬聞獨自站在客廳,還是有些無奈和心疼。宋彰在某些方面的确優秀,太過安靜又是莫大的弊病,這個年紀的孩子,在學校居然一個玩伴都沒有,性格內向,甚至有社交能力缺失的征兆。

突然間,門鈴響了。

開門,看見去而複返的東曉,宋憬聞愣了下。

東曉說出的話更加讓他意外,“宋先生,您看這樣行嗎?明天我來這兒陪宋彰,他想去哪玩兒,我就帶他去哪兒。”

大男孩滿頭的汗,眼睛亮得灼人。

宋憬聞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東曉切切望着他:“我的意思是,既然您這麽忙,我來招待宋彰。”

這個孩子要來替他帶孩子?

宋憬聞想都沒想,婉拒道:“謝謝你的好意,不過,宋彰不需要特別招待,他本人……也不太喜歡玩鬧,待在家裏就好。”

東曉一點不退卻,“宋先生,沒有一個孩子不愛玩鬧。”

宋憬聞頓時抿唇不語。

他眼前,東曉身姿挺拔,眉目如畫。年輕男孩英氣的面容,笑容比方才淡了些,可眼中躍動的光彩,像是能穿透層層濃雲,照樣每一個陰暗的罅隙。

東曉來了十多天,到此時,宋憬聞才把眼前的人跟許多年前的那個孩子聯系到一處。

是的,東曉是個孤兒,還是被他資助過的孤兒,做慈善有做慈善的講究,就想探望孤兒這種事,要是做得細致點,根本不該讓自家受盡萬千寵愛的兒女出現在這些沒爹沒娘的孩子面前,畢竟,對比的落差也是傷害。

想到這一層,宋憬聞更加堅定,“不必了,你回去吧。”

可東曉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麽,很快又說:“我知道您顧慮什麽。如果真跟我想的一樣,那我想說,您的擔心沒有必要,我已經成年了,人總是該朝前走的。”

接着,笑容愈發明亮,“說白了,我就是想為您做點什麽,求自己安心。”

求自己安心。

所以,命運多舛的東曉心裏到底潛藏了多深刻的溫柔,好多年後,宋憬聞反複想起這一幕。

分明是有心對他出手相助,可到東曉嘴裏,卻成了求自己安心。

宋憬聞再說不出拒絕的話。

更何況,他的确也存了私心。

14

次日晨,東曉準時出現在宋憬聞的別墅。

宋彰顯然已經得知他要來,一點意外都沒有,更談不上抗拒,聽見東曉對他說早,也應了聲早,非常有禮貌。

知道保姆會準備營養早餐,可東曉還是給宋彰帶了早飯:從本城一家老字號茶餐廳打包帶出來的蝦餃和腸粉。

宋彰聽東曉說,這些東西是排了半小時的隊才買到的,立刻用筷子夾了一個蝦餃放進嘴裏,細細地嚼。

東曉胳膊撐頭坐在對面,“味道怎麽樣?”

宋彰點頭,“不錯。”接着把眼光轉開,“剩下的,我放着慢慢吃。”

早餐放到中午還有什麽味道,可東曉沒戳破,笑着說:“行。”

這孩子才八歲,可當真渾身都是美德。

東曉前一晚去而複返,因為在離開路上,張秘書對他說了句這樣的話。

“別看老板位高權重,人要走到他這一步,需要舍棄的東西太多了。”

東曉明白張小姐在感嘆宋憬聞的家庭。

可他還是問到了底,“這話怎麽說?”

張小姐嘆息道:“小宋彰每年來兩次,寒假也在這兒待了一周,整一周時間,老板盡力抽空才陪孩子吃了兩頓飯,宋彰走的那天,老板心情非常不好,看得出他心裏對孩子抱愧。”

路上,東曉反複琢磨這席話。

抱愧,自然是宋憬聞心裏有遺憾,那麽,這次讓孩子好好過個暑假,不留遺憾,應該會好些吧。

畢竟,聊勝于無。

陪孩子玩兒,東曉挺有心得,以前在孤兒院,大孩子拉拔小孩子是常事。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了解一下狀況,又問宋彰:“來這兒之前,你在家都幹點什麽?”

宋彰簡單回答:“上課,我有好幾個老師。”

東曉立刻明白了,看樣子宋彰像是個好學生,家庭教師只需要負責好自己教授的那門學科,至于保姆,孩子吃飽穿暖不鬧騰就是她的全部追求,誰會沒事找事地關心孩子天性是否被壓抑。

上午,宋彰在家看了會兒書,東曉起初默不作聲地陪,沒打擾。

到了十點,東曉見小孩看的是一本地理之類的科普雜志,說:“咱們出去轉轉。”

宋彰擡起頭。

東曉說:“有句話這樣說,紙上得來終覺淺。咱們去外邊看看,南方的風土人情跟北方還是挺不一樣的。”

宋彰瞥一眼窗外,搖搖頭,“太陽太大。”

東曉勸解道:“今兒風也大,咱們戴帽子撐傘,沒事的。成天在家,人得悶壞了。”

宋彰沒立刻答應,神色有幾分猶豫。

就是,哪有小孩不愛玩鬧。男孩兒文靜得過分,原因說到底,小小年紀就被各種規矩按在了框裏,沒人陪着他玩兒。

“那好吧,”片刻後,小孩總算把書合上了。

保姆一聽,很快提出異議,“外邊那麽熱,幹嘛非要現在出去?”

東曉剛要說點什麽,宋彰已經沉下了臉,“算了,我哪都不去。”

小孩說完,立刻起身朝房間走去,顯然是生氣的模樣。東曉這才算是見識到了宋彰的脾氣,一時沒回過神,這由晴轉陰也只是一秒的事……猝不及防啊。

宋彰一頭紮進房間就不出來了,保姆露出不自在的神色,“哎!我就說了一句……”

她去敲門,“阿姨沒別的意思,你要真想出去,注意安全就行。”

東曉也跟在後邊,門突然打開,宋彰站在房間裏,仰頭看向他們:“我哪都不想去。”說完又關上了門。

真是很倔強了,而且有些孤僻?

平常孩子跟大人擰,有脾氣就撒,不滿意就鬧到滿意為止,宋彰這是自己生悶氣,而且還是在局面完全可以扭轉的情況下?

東曉頓時覺得棘手,眼下繼續死纏不放顯然是不行的。他小聲問保姆:“阿姨,宋彰一直這樣?”

保姆唉了口氣,“可不是?這孩子聽話歸聽話,可就是脾氣不好捉摸,以前他媽還在那會兒,他喜歡上拿平板玩游戲,他媽只說了一句,小孩子不該總玩電腦游戲,他頓時把平板電腦上的游戲都删了個幹淨,硬是一整個下午沒搭理他媽。”

東曉:“啊?”這是個什麽路數?

保姆說:“這孩子爹媽都忙,他待在老爺子那的時間最多,老爺子總說他像宋先生,從小就比其他孩子優秀懂事,他聽慣了好話,又終究是個孩子,不喜歡別人說他哪兒做得不是。哎,今兒都怪我,我知道他的脾氣,剛才就不該說那樣的話。”

東曉恍然。

宋彰從小就被拱到一個下不來的高處,太在乎別人眼裏的自己是什麽樣,可天性未泯,偶爾露出幾分孩子氣,被人點破後難免羞惱。

宋憬聞這個父親是他的榜樣,那麽,宋憬聞自己一直也是這麽過的?

時間接近正午,窗外豔陽似火,果然不再适合出門。

午飯時,宋彰出來一聲不吭地填肚子,東曉抓緊機會說了下自己剛來本城求學時的幾件趣事。這樣一來果然投準了小幹部的關注點,宋彰忍不住問:“我聽說過你們學校,那是最好的電影學院之一。表演課是怎麽上的?也跟平常的大學一樣,老師在講臺上說,你們坐在下邊聽?”

東曉趕緊抓緊機會,又向孩子繪聲繪色地描述表演課的類別以及大家輪番上陣顯露身手讓老師點評的情形。

宋彰認真聽完豔羨地說:“這樣很酷。”

接着才露出了幾分孩子樣,不太着行跡地炫耀道:“我媽的學校也很不錯,她是她們醫院最年輕的博士,還是最年輕的主任醫師。”

東曉睜大眼睛,由衷贊嘆:“哇,她真了不起。”

宋彰滿意了,垂下腦袋,點了點頭,“是的。”

東曉不禁伸手揉了揉小孩的頭。孩子的心幹淨啊,宋彰這樣的出身,父母能拿出來的炫耀的資本何其多,可孩子偏偏挑了個并非生而有之,而是依靠後天努力達成的。

如今,母親已然故去,宋彰一邊崇拜一邊緬懷,其中的心酸怕是也不足為外人道。

東曉又想起宋憬聞昨晚拿碳酸飲料讨好孩子,落空後那一個勉強的笑。

這父子倆都散發着一種奇怪的氣場:按普世價值評判,他們明明都過得很好,遠夠不上需要誰同情的标準,可是,又于細節處不明緣由地讓人覺得無處話凄涼。

等到晚飯後,東曉終于抓住機會對小孩提出建議:“你一整天都待在家,咱們出去透透氣?”

有了上午的前車之鑒,保姆急忙附和:“是是是,飯後出去走走能消食。”

宋彰猶豫幾秒,瞄一眼窗外的天色,“現在還能去哪?”

東曉笑了:“舊體育館離這兒不遠,現在應該挺熱鬧。”

15

這天,宋憬聞盡量提早回家時間,依然八點半之後才進門。

剛換完鞋,門又開了。東曉跟宋彰一大一小站在門外,兩人額頭都冒着汗,臉熱得通紅。

東曉笑容如常一般明亮,宋彰眼睛也亮晶晶的。兩人似乎正說着什麽,瞧見他才停下。

宋憬聞問:“去哪了?”

東曉像是故意沒說話,把回答的份兒甩給了宋彰。

宋彰一腳踩進屋,“我們去了附近的體育館。”

離近些後,宋憬聞才嗅到兒子身上細微的汗水氣味,這氣味随着熱度升騰。

就是這樣,男孩兒的夏天就該是一身汗臭,活潑,跳脫,充滿生氣。

宋憬聞不禁深深看了東曉一眼,東曉抿唇微笑,不發一言。

宋憬聞會意,把兩人讓進屋,又問兒子:“你看起來挺高興,玩了些什麽?”

宋彰身上那股子興奮的熱氣還沒消下去,“那兒的室外球場有人踢球,我們看人踢足球。爸爸,有個中衛的遠射特別厲害,東曉哥哥說他們都是業餘愛好者,實在太了不起了。”

宋彰越大話越少,似眼前這般興沖沖對父親傾吐什麽的架勢,宋憬聞已經很久沒見了。

保姆準備了解暑的甜湯,他們一塊到餐廳坐下。

宋憬聞饒有興致地問兒子,“你還知道中衛和遠射?”在他記憶中,宋彰學校似乎沒開足球課。孩子課業繁重,他們也沒特意開發過孩子這方面的興趣。

宋彰說:“東曉哥哥會解說給我聽。”

東曉哥哥,東曉哥哥。

宋憬聞當然知道東曉保持沉默就是有心把交流的餘地留給他和孩子,但此時,他的注意力到底不能全數留在孩子身上。

宋憬聞看向東曉:“你喜歡足球?”

東曉果斷點頭,“喜歡看球賽,不常踢球。”

這是一個英俊健康、朝氣蓬勃的大男孩,而宋憬聞是個GAY,至少現在,他很難不用審美的眼光看待東曉。

宋憬聞只是沉默片刻,便立刻瞧見東曉對宋彰說:“咱們明天再去。”

又看到孩子樂颠颠的點頭,宋憬聞一時有些恍惚,妻子還在世時,宋彰對一家三口坐在一處安靜說話的場面就表現出了特別的依戀,只是,他們夫妻都忙,那樣的機會太少。

眼下,當年的和樂畫面似乎又在重現,宋憬聞輕咳一聲,把這種不合時宜的可笑聯想從腦子裏擠出去。

可他不得不承認,東曉身上那種溫暖親和好像具有魔力。

宋彰喝完湯,回房洗澡。

餐廳只剩下兩個人,宋憬聞對東曉說:“讓你費心了。”自己兒子對陌生人一貫客氣疏離,難以親近,他是知道的。

東曉唇角輕揚,接着斂笑說:“宋彰很懂事,我并沒有多費心,他只是需要一個發自內心喜歡他的人帶着他玩兒。”

這話說下去就深了。

發自內心喜歡孩子的人,自然是孩子的父母。讓孩子開心是很容易辦到的事兒,可做父親的沒辦到,還被人明着說出來,宋憬聞難免有幾分不痛快。他一時沒出聲。

可很快,東曉溫和的聲線悠悠飄來,“宋先生,我沒別的意思,宋彰也知道您很忙,他對我說,要不是長輩們足夠努力,他不會有今天的生活。他,很崇拜您。”

宋憬聞心裏好受了些,良久不語,而後正視東曉的眼睛,“你在安慰我?”

東曉搖了下頭,“沒有,我只是說實話。您擁有的,比您想象的更多。”

接着,認真端詳他的神色,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您剛才生氣了?”

宋憬聞頓時語塞。

就算逆耳,可人家說的是真話,剛才那一時片刻的不愉快,他能承認?

他正襟端坐,擺出個嚴肅的長輩樣,沉聲道:“不存在,你說的對。”

可東曉幹脆偏頭湊近了些瞧他,眼睛睜得更大了,一臉促狹的機靈勁兒,“騙我的吧,您剛才就是生氣了。”

宋憬聞:“……”

這孩子是在逗他?的确是在逗他。

真是沒大沒小……

可……感覺似乎還不賴,宋憬聞唇角輕抽,笑了出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