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揉面
譚知風趕緊趁機岔開話題, 開玩笑的對他說道:“你怎麽這麽喜歡下廚?古人不是說‘君子遠庖廚’嘛,往後,還是我幹這些事, 你多花點功夫讀書就好。”
“讀書靠的是天分。”徐玕淡淡的道, “而且, 做飯養活自己或者養活家人, 和君子不君子又有什麽關系。”
徐玕臉上再次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譚知風看着他, 感覺自己心跳又慢了半拍。
好在,徐玕沒有接着詢問譚知風他“學手藝”的事,他已經照着譚知風的揉法揉了一陣子之後,但那不聽話的面團這一次可徹底難住了他:“這面……怎麽還是這麽硬?”
“拿個碗,扣着。”譚知風忍住笑, 找了一個很大的白瓷碗遞了過去:“這叫醒面。方才咱們用力揉的時候,面團裏的筋都結在一起了, 肯定硬得很,你要讓它安靜的待一會兒,這樣面筋會慢慢放松,把裏面擰着的勁釋放出來, 很快就變軟啦。”
果然, 如譚知風所說,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面就醒好了。面團變得比剛才聽話了許多。徐玕若有所思的道:“這倒是像打鐵,先前聽爹說, 每次鍛打一次之後就要停下來一會兒, 鍛打數次,鐵就會變得堅韌, 可以鍛造器物了。”
說話間,又有兩籠改良版的饅頭出了鍋。譚知風忙活了一陣,估摸着面醒的差不多了的時候,便站起身,端來了早已做好的皮凍,把肉茸和上醬油,又加了一點酒,與切碎的皮凍、細蔥絲均勻的攪拌在一起,這樣,餡料也準備好了。
譚知風和徐玕兩個人肩并肩站在砧板前,開始把肉餡往擀好的皮裏包,外面的人們時不時發出一陣陣大笑。譚知風聽見有人說:“張兄,人家說心急吃不着熱豆腐,我看你這是心急吃不着熱饅頭,怎麽樣,被裏邊的汁燙着了吧!”
灼灼趕緊在一邊遞上涼毛巾:“哎呀客官,我剛才不是提醒過了嗎,我們這包子,啊,不,應該說是饅頭,那是灌漿的!您得先咬開個口,慢點吹着吃呢!”
說着,她又得意的解釋起了這灌湯包的“原理”:“我們這裏面的鮮湯可絕不是做好以後灌進去的,而是上好的……呃……什麽來着……”
“豬後腿精肉和豬肚皮上的肉皮。”猗猗連眼睛也沒擡:“我倒要看看第幾遍你能記住。”
“哎呀,呵呵呵,”灼灼的興致絲毫不減:“對,就是用什麽精肉做成的肉凍包進餡裏,然後呢,一蒸就都化成湯汁啦!怎麽做肉凍我可不知道,只有我們掌櫃的才會做呢!”
外面的歡聲笑語似乎一點也沒有傳進後廚這狹小的空間,譚知風和徐玕安靜而井然有序的忙碌着,不到一會兒功夫,又是一籠籠的灌湯包上了鍋。
天晚了,可酒館裏聚着的人們還沒有散去,畢竟這本來是應該合家團圓的時刻,誰也不想回到自己冷清而空蕩的小屋裏,對着一排排的書本度過漫長的晚上。
……
“抓住他!抓住那個人!”
內城不遠處一條寬闊的街巷裏,傳來了人們慌亂的叫喊聲和女人的哭聲,一個身穿黑衣的高個兒男子從一戶宅邸中翻身躍了出來。
他一擡手,一片濃烈而刺鼻的煙霧直直沖上了天空,最終卻化作縷縷白煙,這人回過頭來,同樣是黑色的面罩下是一雙目光渾濁的雙眼,趁着那幾個家丁和聞聲出門查看的四鄰八舍被嗆得不住咳嗽的功夫,這黑衣人又是翻身一躍,已經在他們眼前消失了。
譚知風正在送走他今天的最後一批客人。“譚掌櫃,我們走了,多謝招待!”
“譚掌櫃,你這饅頭,真是京城一絕,照我說,這就叫:色白如玉,湯似瓊漿……”其中一人笑着誇贊道。
“來,我再給你接上兩句……”另一人道:“嗯……汁鮮餡美,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呀!”
“多謝!多謝!”譚知風笑着道:“其實,等到了有鮮蟹的季節,再加一點蟹黃,那才更鮮美呢!”
“好啊,那我們到時候一定來嘗這個鮮!”那幾個人把外袍拉緊,快步走出了麥稭巷。
譚知風和徐玕一起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外頭的空氣雖然寒冷,但很新鮮。徐玕垂在身側的手抓住了譚知風冰冷的手握着,側身對他一笑:“明天……”他似乎要說些什麽,但就在這時,兩人聽到了遠處傳來的,一個奇怪的響聲。他們兩人一起擡頭看去,茫茫青黑色的冬日夜空中,西北方向有一股奇怪的白煙彙聚,隐隐約約,譚知風似乎感覺那白煙顯示出了一個什麽字。
徐玕的目光又變的銳利而警惕,他拉着譚知風的手一緊,攬住他的肩頭道:“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譚知風的視線從空中挪開了,當他再擡頭看時,那灰白色的煙已經模糊,只剩下一團似有似無的霧氣。
他一時忘了徐玕剛才說的話,“那是……是什麽?”他心驚膽戰的問道。
徐玕的臉色顯得有點陰沉,他拍了拍譚知風的肩膀,道:“看不出來,進去吧。外頭太冷,你又穿的這麽少。”
譚知風又疑惑的往那個方向瞧了瞧,這一回,确實什麽也沒有了。
回到屋裏,灼灼正站在那杯盤狼藉的屋裏出神,猗猗不知道去哪兒了,裳裳和淩兒則在小桌旁你倚着我,我倚着你的打着瞌睡。
譚知風開始動手收拾,徐玕卻攔住了他,道:“你陪着淩兒去睡覺吧。”
“不……”譚知風剛一出聲反對,就被徐玕制止住了:“你不是說,明天還要準備請展昭他們那些人來這裏做客嗎?還不早點休息?!”
“你……”譚知風仍然想堅持一下,徐玕卻已經把淩兒抱起來塞進了他的懷裏:“我剛才說,我明天或許會晚些回來,所以,今晚我來收拾吧,明天你一個人招待他們怕是要費不少力氣。”
譚知風不知如何反駁,只能抱着淩兒打開門回到了隔壁的廂房裏。為了進出方便,徐玕幹脆在後廚的牆上開了扇門,這樣,晚上的時候,如果淩兒睡着了,就不用再把他抱進抱出,直接打開那扇門就能把他送到隔壁休息了。
譚知風小心翼翼的把淩兒放下,坐在床邊守着他看了一會兒,這時,裳裳探了個頭過來,對譚知風小聲道:“徐、徐玕讓我也過來陪着淩兒。”
譚知風終于把裳裳和灼灼對徐玕的稱呼“徐木頭”改了過來,但裳裳還是總不敢直呼徐玕的姓名,每次說到他的時候都顯得小心翼翼的。
“好啊,你們兩個休息吧,我過去瞧瞧。”譚知風趕緊讓裳裳也上了床,裳裳和淩兒靠在一塊兒,很快就響起了兩個人同樣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看着淩兒和裳裳,譚知風長舒了一口氣,雖然剛才天空中的那幾縷白煙還是讓譚知風頗為不安,但自從冬至之後,他們一直忙忙碌碌,經營酒館,準備過年,雖然他一直沒有忘記博的存在,但他并沒有認真考慮過他到底什麽時候會再次出現。
現在想來,他就是一個幽靈,直到他們徹底打敗他,他永遠都不會消失。
譚知風嘆了口氣,還是有點不忍心把徐玕一個人丢在隔壁幹活,他打開門,回到了再眼熟也不過的廚房裏,爐火還在燃燒着,大部分盤盞和桌子都已經收拾的幹幹淨淨。徐玕腰裏斜斜綁着他平時用的那條圍裙,手裏拿着一塊半濕的棉布。
“為什麽沒和淩兒他們一塊去睡?”看見譚知風的身影出現在門邊,徐玕擡起臉來露出了一個平靜溫和的笑容:“看,快幹完了。”
他的笑容令譚知風感到分外舒服,甚至舒服的有些困意。“怎麽了?”徐玕看着他,走過來再次輕輕揉了揉他的眉心:“快,睡覺去。”
“我在這兒坐一會兒。”譚知風一邊說,一邊走到平時裳裳和淩兒玩兒的桌子前坐了下來。
望着徐玕忙碌的背影,在這一刻譚知風覺得,徐玕對于他,已經不再是應龍的魂魄在某一世中的載體,或許……或許因為這次,他是一個如此普通的人,徐玕也不再是什麽皇親貴胄,他們共同開始了一段新的,腳踏實地的人生。他第一次感覺到他和遙遠神秘的應龍是如此的平等而貼近。
“甚至和上一次也不一樣嗎?”有個聲音在譚知風心裏問道。
譚知風努力的思考着,桌子和椅子都有點矮,他不得不在熱烘烘的壁火旁蜷縮起來,“冷了?”徐玕走過來撥動着那微弱的火苗,看着它一點點燒的旺盛起來。譚知風身上越來越暖和,也越來越困,看着徐玕繼續打掃,他就這麽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
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對上的卻是一雙有些陌生的帶着驚喜的雙眸。少年的面孔在譚知風漸漸清晰起來,在明亮的月光下,他的瞳孔閃爍着淡淡的琥珀的光澤。
“這是一直保護我的……”少年喃喃自語道:“……神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