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清寺
譚知風茫然不知所措的看着對方。他的心情一瞬間回到了那一刻。為什麽?他本來也不應該站在這裏……
少年仿佛身處夢境之中, 慢慢的,他伸出手來,撫摸着譚知風的臉頰。譚知風發現自己漸漸離開了原本屬于自己的身體, 他在遙遠的地方, 看着這一切就這麽發生了。
“不, 他不是徐玕。”譚知風在夢中恍然意識到。
“可是, 他身體裏是應龍的靈魂。”他又對自己說道。
那個少年——事實上,他眼看就快要徹底脫去少年的稚氣, 邁入青年的門檻了——他個子很高,有些瘦但卻并不孱弱,身體修長而結實,舉手投足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而他身邊坐着的那另一個身影在譚知風的眼中則顯得很纖弱,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仿佛随時随地就會消失在薄薄的晨霧之中。
他們并肩坐在冰冷的石階上,少年喋喋不休的講着他這輩子所經歷過的所有的事。而他身旁的人側着身子, 目光專注認真的凝視着他。
“是那位姓秦的國師……”少年還在說道:“他給我做法驅病的那一天。你就在我身邊。我頭痛的睜不開眼睛,但是你、是你把藥給我喂下去的?你是誰?你是國師身邊的人?不……我小時候也見過你的……”
少年伸出手握住了對方冰冷的雙手,沒錯……譚知風至今還記得那種炙熱的觸感,他的手再一次不受控制的灼燒起來。
……
“走……”當他在睡夢中不安的動了一下之後, 他隐約覺得,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道:“別睡在這兒,會着涼的。”
譚知風費了半天勁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的手握在徐玕修長有力的手中。他下意識的把手抽出來一點,卻被徐玕拉住了。
徐玕和他掌心相貼, 五指交叉緊緊握了一會兒。熱流沿着譚知風掌心的紋路蔓延開, 一點一點仿佛滲入了他的血脈,讓他從內到外都溫暖起來。“你太瘦了。”他聽見徐玕繼續說着:“我幾乎沒怎麽見你好好吃過飯。”
譚知風迷迷糊糊的低聲反對:“我吃過……”
“胡說。”徐玕打斷了他:“快睡去。明天, 我要看着你好好吃飯。”
譚知風心頭發顫,他竟然就真的這麽接着睡了下去。
……
夢境沒有繼續,譚知風一覺睡到天亮,起來後卻發現徐玕早就不見了。譚知風趕緊起床幹活,忙了一整整一天,送走幾位客人,又為晚上的聚會準備了一陣子之後,譚知風走到門邊,拉開門簾往外看去。
“快回來了吧?”譚知風站在門口自言自語。
“有人來了嗎?”灼灼以為他說的是晚上要來的那些客人。也好奇的走到門邊,跟譚知風一塊兒往外看。
她好一陣子沒見過展昭了,聽說這次展昭會來,她特地換上了一件新做的漂亮的月白色交領短襖,袖口和領口處都繡着淡粉色一串串細碎的小花,從譚知風身邊走過的時候搖曳生香。
“沒有。”譚知風和灼灼同時說道,兩個人好像都有點失望。
就在這時,一陣鼓聲從京城的幾個寺廟的鼓樓裏傳了出來。鼓聲中,譚知風隐約看見周彥敬他們從巷口走來的身影,他趕緊放下布簾,囑咐灼灼好好招待他們,自己則繼續回後廚幹活兒去了。
……
佛經《百丈清規》有雲:“曉鐘即破長夜,警睡眠;暮擊則覺昏衢,疏冥昧。”
開封城的佛寺裏都在佛堂邊蓋了高大的鐘樓和鼓樓,早間升堂擊鐘,晚間誦經擊鼓,提醒僧人們還有那些在寺廟裏修行的信衆按時念佛。
天清寺就是京城的四大寺廟之一,它不如大相國寺莊嚴宏偉,但确是開封不少富人家清修的首選之地。一叢叢碧綠的竹林隔開了成排的禪房和一間間別致優雅的小院,暮鼓陣陣,天漸漸暗了,整個寺院顯得幽靜而平和,幾乎沒有人能聽到,其中一間院子裏有人正在低聲争吵着。
院子的側門虛掩着,透過院牆上镂空的雕花往裏看去,門口東倒西歪的坐着兩個人,好像正在打瞌睡似的。
“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讓‘常玉山’這麽輕易離開!”這是一個一個冰冷的,有點幹巴巴的中年女子的聲音。
“……夫人,我勸你一句,大夫既然已經囑咐你在此好好休養,你就不要再操心這些瑣事了……這些事,自然有我來打理……”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他的聲音比方才那女子的聲音好聽的多,很溫潤,但同時也顯得非常克制,甚至有些壓抑。
“哼。”女子冷笑了一聲,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很快她又開口了:“可我只不過在這裏住了半年多,家中的生意聽說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絕無此事!”男人提高聲音反駁道:“你可千萬不要聽那些外人亂嚼舌根子。”
“你瞞着別人,難道還想瞞着我嗎?”女子又像方才一樣冰冷的吐出了這麽一句,屋子裏再次陷入了了寂靜。但很快,譚知風聽到那個男人再次開口道:“那個什麽‘常玉山’,他可不是個好對付的人,我當然也曾經對他許諾,到時候他只要肯上臺做個樣子,就可以給他豐厚的報酬,可他還是不願意!”
男子喘了一口氣,接着道:“我叫人查過,他是個讀書人,說不定明年還要考舉人呢,自然不願意和這些事扯上什麽幹系!更何況,咱們賺錢的法子多得是,何必非得在這個人身上做什麽文章?!”
“因為從他身上,能最快的榨到最多的錢!”那女子的聲音變的尖銳,她頓了頓,帶着一絲得意道:“難道你就不曾想過換個法子?不在乎錢,未必不在乎別的……難道你不知道,他還有個弟弟,開着一個破破爛爛的小酒館……不妨告訴你,他馬上就到,他已經答應,要和我好好談談了。”
屋頂上傳來了輕微的聲響,正在僵持中的兩人都沒有注意到,而且,那男人一聽這個就變得氣急敗壞起來。“夫人……”他的聲調裏已經帶上了幾分憤怒:“你何時才能不再如此獨斷專行,四處插手……”
“我不插手,難道任由你胡來嗎?”女人的聲音格外嚴厲,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聽上去刺耳得很。
男子焦急的道:“都是你身邊那幾個婆娘,你若是不把她們留下指手畫腳,我何至于處處被人掣肘……”
“你是被人掣肘,但不是被我的人吧?”女人反唇相譏:“我真沒想到,你會做出這樣的事。讀書人……二十年前,你何嘗不也是個讀書人?你那時候落魄潦倒,若不是我爹收留了你,你如何能有今天的一切?還有你養在外頭那個野種,和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你倒是希望我早早死了,就可以把我爹和我這一切都據為己有!只可惜,你沒有那個膽量,也沒那個本事……何況,你們做的那些事,那些滅九族的事,我可都牢牢的握在手裏!”
男人的憤怒變成了驚恐,他那張眉目端正的臉上,平日的溫文爾雅一掃而空。他大喝一聲道:“夠了”!緊接着,他又喊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待在這裏,還不是為了那個什麽文惠?他哪有一點像個出家人,這些日子,你又給他送了多少東西……”
“你們兩個怎麽回事?都睡着了?”男子話音未落,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和一個年輕人困惑的聲音:“爹……”
屋頂上又是輕輕一響,一個矯健的黑影低低掠過院牆,消失在了竹林中。方才開口的年輕人不明就裏的叫醒了外頭兩個守衛,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一陣陰沉冰冷的氣息漸漸靠近了他,好像是一片陰雲籠罩在了原本晴朗的天空上。
他驚恐的轉過身去,只見他身後站着一個高大的,眼珠發藍的異族男人。那男人帶着一種難以捉摸的微笑看着自己,但年輕人卻從他的眼中讀出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你,你又是誰?”他聲音發顫的問道。
“呵呵,我是誰?這一點,你最好不要知道……”男子話音剛落,屋裏的女人又發出了一聲近似于嘶吼的威脅:“你早晚,早晚都要毀在這個西夏人手裏。”
“您還是先擔心擔心您自己吧,夫人……”門口高大的男人推開攔在他面前的年輕人,一步跨了進去。年輕人注意到這男人手上纏着一條黃蛇,那蛇黃褐色的皮膚黯淡醜陋,散發着難聞的味道,而離着沿着蛇頭往下不遠的蛇身上,還有一個恐怖的,并沒有愈合的巨大疤痕,散發着難聞的即将腐爛的臭味……
……
“來來來!這可是我特地托人從豐樂樓買來的名酒,叫做‘眉壽’,今日為明旌送行,咱們都喝一杯,不醉不歸啊!”
此時,衆人已經歡聚在了譚知風的酒館裏,小小的屋子顯得十分擁擠。周彥敬令小厮打開一個錦袋,拿出了一個白玉瓶子,瓶蓋一開,譚知風的小屋裏馬上溢滿了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