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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江南的吃法

還沒等猗猗再開口反駁, 他便把那手杖往身後一背,揚着頭道:“我姓吳,名付生, 字光重, 是兩浙路明州人氏, 這些年輾轉漂泊, 四處求學,今年不是要發解試了麽?我呀, 雖說自小有這殘疾不能做官,但卻喜歡會會天下的士子,交交朋友,長長見識……”說罷,他瞟了猗猗一眼, 搖頭晃腦的道:“‘獸中有人性,形異遭人隔。人中有獸心, 幾人能真識。古人形似獸,皆有大聖德。今人表似人,獸心安可測……’”

“你!”譚知風知道猗猗從來沒在口頭上被別人占過便宜,這回卻被這吳付生奚落了一番, 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趕緊打圓場道:“多謝吳公子坦誠相告。在下姓譚,名知風,後面那位是我哥哥,叫徐玕, 這三位都是我的朋友, 幫我一起經營這間小店。我們剛從外頭回來,見開封府的官兵四處巡查, 估計是出了什麽事,所以他們才比較謹慎,絕不是有意和公子為難的。”

猗猗見譚知風有意回護這個叫吳付生的家夥,冷冷哼了一聲,一甩袖子往後面去了。譚知風松了口氣,接着說道:“對了,公子你肯定餓了,我這就去給你準備些充饑之物吧?不過,我對你們江淮的飲食還不是特別熟悉,公子可以告訴我你喜歡吃什麽,我盡量照做。”

“呵呵……你這小掌櫃還蠻虛心的嘛……”這位叫做吳付生的年輕人拄着他的杖子又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了後廚前,迎着那裏一道道不友善的目光,他卻毫不在意,吸着鼻子聞了聞:“啧啧,羊尾湯,太膩、太膩,我們江南人不喜歡吃這個。我告訴你個做法,小掌櫃,你要是能做得出來,那我……”

“哼!知風有什麽不會做的?你先說說,要是他能做出來,就怎麽樣?”灼灼先生了氣,冷眉豎眼的瞪着吳付生。

“哎喲喲,別生氣嘛,我就以身相許怎麽樣,呵呵,說笑、說笑,要不我就在你這店裏給你做個小厮吧?反正我也沒地方去,我不要你工錢,只要你管飯就成,這買賣合不合算?”

“什麽?”大家都有點吃驚的看着他,裳裳納悶的看着他,道:“你?你會做什麽?”

“怎麽不先聽聽我想吃什麽?”吳付生把眼一斜,瞧着他們。一個個人看過來,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徐玕身上。而徐玕自始至終并沒說話,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這個叫做吳付生的年輕人。

譚知風緊張的看着兩個人目光相接,仿佛兩把利劍在空中一觸即收,雖然只是瞬間的交鋒,卻讓人感到了陣陣寒氣,無論是猗猗、灼灼還是裳裳都不做聲了。

譚知風輕咳一聲打破了寂靜,他對吳付生說:“吳公子,你到底想吃什麽,快說吧。”

“好啊好啊。”吳付生對着譚知風卻笑得十分親切:“譚掌櫃呀,這個東西,我們那兒的廚子可都會做。”他一瘸一拐的往前走了兩步,挑着眉毛問道:“梅花湯餅,聽過沒有?”

“呵呵……梅花?湯餅?”灼灼叉着腰兩眼望屋頂望去:“你可真能想,你怎麽不喝瓊漿玉露呀……”

吳付生一副置若罔聞的樣子,晃着腦袋繼續道:“你呀,得把那剛綻開的白梅,帶着雪水摘下那麽一捧來……”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譚知風,見對方沒有特別驚訝,而是認真聽着,略一點頭,笑着道:“再取些檀香,煎成汁,把梅花切成細細的末,和那檀香混在一處,用來和面。這面也要和的好,不能一下水就散了,也不能硬的夾生,得是那又軟又滑,還帶着三分嚼頭的。嗯,這就成了一半。”

“哎呦呦!”灼灼學着他的語氣,拿腔作調的道:“客官呀,您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裝逼招雷劈呀。”

“灼灼,聽他說。”譚知風制止了灼灼,那年輕人湊過來對着譚知風又是一笑,接着說了下去:“既是梅花湯餅,光用梅和面還不成。你若是能和出面來,我就幫你做個模子,到時候,把面一片片刻成梅花形狀,煮熟了,用兩年以上,下過蛋的老母雞炖成的雞湯一過……啧啧啧,雞湯的鮮中有梅的芬芳,梅花的香中有雞湯的鮮美,還有淡淡的檀木幽香……你們呀,倒時候也可以跟着我享享口福了。”

“好,我可以給你做這個梅花湯餅。店裏有檀香,但是,沒有梅花……”聽了吳付生這一番描述,譚知風覺得此人越發有趣了。一開始他只是産生了幾分好奇,後來見他言談舉止确實有點游俠的直爽坦蕩,現在聽來,他還是個對飲食頗有研究的人。

譚知風對這個不速之客不知不覺生出了幾分好感,他甚至想,或許自己真的應該把吳付生留下來,但一擡頭,他卻看到了徐玕微微眯起的雙目,徐玕的目光不僅冰冷,似乎還帶着幾分防備。

他走過去輕輕碰了碰徐玕:“你……你怎麽了?”

徐玕眸中精光一斂,側頭微微笑道:“沒什麽。且聽他怎麽說。”

“這有何難?!”吳付生聽譚知風說沒有梅花,他卻得意的把手中木杖一揮:“巷口那個大院子裏,有好幾株白梅開得正好呢!”

他慢悠悠幾步走到桌前,把譚知風倒好的茶一飲而盡,道:“呀,喝了口熱茶我身上舒服多了。要不,我就去替掌櫃你取幾朵白梅來,咱們做這梅花湯餅如何?”

“你?”灼灼再次發難了:“你……走路都走不利索,怎麽去摘梅花呀?況且,我告訴你,你說的那大院子,是陳大甫住的地方。他啊,管着收這條街的租子,人壞得很,前一陣子差點把咱們幾個趕出去呢!你要是跑到他家院子裏,小心被他的家丁打一頓扔出來。”

“你這小娘子,難道不知道人不可貌相麽?”吳付生笑嘻嘻把拐杖一拄:“別的不消你們操心……掌櫃的,你只管熬雞湯吧。”

灼灼半信半疑打開簾子讓他出去了,然後回身跑到譚知風跟前,看看他,又看看徐玕,問道:“我說,你……你們打算怎麽對付這人?”

“我……我正想跟你們商量商量。”譚知風猶豫的看着徐玕:“他來的蹊跷,我還是覺得……我覺得應該把他留下。”譚知風頓了頓,看衆人都沒有開口,他便繼續說道:“我覺得他身上有種,呃,有種正氣,應該,至少絕對不是和野利長榮一夥的,而且如果他是壞人,咱們更應該把他留下,看看他到底做的是什麽打算,不是嗎?”

“你倒是會找理由!”猗猗橫眉冷眼的看着譚知風:“靠誰看着他?就靠你嗎?!譚知風,如果出了什麽事,別怪我沒有提醒過你。”說罷,他一甩袖子:“我可沒口福吃這什麽梅花湯餅,譚知風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他最後瞪了譚知風一眼,一步步的上樓去了。

“我就知道,”出乎譚知風的意料,灼灼只是翻了個白眼:“同情心泛濫呀,知風,你說你要是收留個看着養眼的也就算了,這個家夥,長的怪模怪樣的,你圖他什麽呀?”

“唉……”譚知風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徐玕身上。徐玕走了出來,兩人在桌旁面對面坐下了,譚知風忐忑的看着徐玕,說道:“留下他……怎麽樣?如果他是好人,咱們也不怕多一張嘴吃飯;如果他是壞人……不是……不是還有你嗎?”

徐玕隔着桌子看着譚知風,他幽深黑沉的眼眸中一點點浮出了溫暖的光芒。四目相對,雖然兩人的目光都閃爍着,譚知風卻瞬間有了一種和徐玕心靈相通的感覺。他心頭熱流湧動,不自覺的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的笑讓徐玕呼吸一窒,他站起身靠了過來,低頭道:“哥哥聽你的。”

“來啰,來啰!”徐玕話音剛落,只見布簾一掀,吳付生咧嘴一邊笑一邊走了進來:“瞧瞧,這就是帶着雪水的梅花,可惜他這梅差了些,不過嘛,梅花湯餅的梅花不需要那麽講究,若是我今個兒點的是梅花粥,那可就做不成了,梅花粥必須得用那綠萼梅來做呢!”

“梅花粥?”剩下的灼灼和裳裳見他這麽快回來都吃了一驚,灼灼聽了梅花粥幾個字,納悶的重複了一遍:“那又怎麽做?”

“想知道?那得看你們有沒有本事把我留下啦!”吳付生嘴邊帶笑,瞟了瞟譚知風,“我早說過,把我留下的話,你們這小酒館可有說不盡的好處呢。”

“那我現在就去做吧。”譚知風找了個空的罐子,把那人用裏衣衣襟兜着的那一大捧梅花都放了進去。然後又吩咐灼灼道:“你在外面照料着點。”

“吃飯就得給錢,你有錢付賬嗎?”猗猗不知什麽時候又走了下來,看着吳付生問道:“待會兒就算你說知風做的不合你的心意,你也得付了賬再走。”

“呵呵,大爺我別的沒有,這銅錢嘛……”對方在腰間拍了拍,頓時響起了一陣稀裏嘩啦的碰撞聲。他見猗猗還是盯着他看,直接把半長的下襟一卷,露出了腰上挂着的四五串銅錢,每一串都栓的整整齊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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