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梅花湯餅
這回, 猗猗和灼灼再也沒有了拒絕為他服務的理由,灼灼只能轉身到後廚端幹果蜜餞去了,而譚知風則和徐玕一起, 按吳付生說的, 把那帶着雪水的梅花小心切碎, 然後又将檀香放在鍋裏, 用小火煎着。檀香是可以入藥的,爐火一起, 小小的後廚裏,一陣清香瞬間彌漫開來。
當譚知風把汁水煎出來之後,徐玕将它和切好的,如粉末狀的梅花一同和在面粉中,梅花的清澈的芬芳和檀木濃郁的幽香奇跡般和諧的融在一處, 變成了一種難言的,令人聞之而沉浸其中的香氣。
然後, 譚知風轉身熬起了雞湯。正好猗猗今天買了只肥肥的母雞,是準備明天給大家炖肉用的,雖然熬了湯有點可惜,但為了應付外頭那位嘴刁的食客, 譚知風也就不在乎這點損失了。
“飛禽走獸, 君子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雞湯的香氣散開,吳付生顯然是聞到了, 他坐在桌邊, 一點點用一把匕首削着幾個不知道那裏來的木頭塊,一邊振振有詞, 道:“這是古人所謂的‘仁術’。不過在我吳某看來,這當真是荒謬、荒謬。”
徐玕聞言,将手中和好的面團放下,走出去在他對面坐下,問道:“吳公子此言何意,願聞其詳。”
譚知風回頭看去,見吳付生擡頭挑挑唇角,笑道:“古人難道就不吃肉?不下廚的人,難道就從不殺生麽?曝屍百萬,流血千裏,自古以來哪一次征伐殺戮,不是這些食肉之人的手筆呢?死于人禍的百姓,可比死于天災的百姓多得多了。若是遇上威霸一方的皇親國戚荒淫無道,這百姓們更是生不如死……唉呀,這位仁兄,我只顧着自己唠叨,還沒有請問你的尊姓大名呢?你是譚掌櫃的哥哥吧,失禮,失禮了……”
徐玕也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吳公子還是個心懷天下之人。既然如此,如今國家多難,你雖不能入朝為官,也可以投在當今幾位位高權重的賢臣門下做個幕僚,豈不是比在這裏指點江山更能為百姓謀利麽?”
“哦?”吳付生聞言笑道:“那徐兄呢?我的腿瘸了,你可沒有,你又為什麽不去做官呢?”
“吳兄見笑,我先前雖虛度了許多光陰,但如今已經醒悟,正準備參加今年的發解試……”徐玕看着吳付生,平靜的道:“……若是僥幸能中,或許将來就能為天家分憂了。”
譚知風聽兩人聊得還挺和諧,擡頭望去,見吳付生正舉杯大笑:“哎呀呀,我就說嘛,我走了一路,因聽說士子們都聚集在麥稭巷而來此落腳,結果走到盡頭,咦,卻覺得還是這酒館裏有股書香氣,原來果真是有徐兄這樣的飽學之士,可真是個意外之喜啊……”
兩人的談話就此結束,徐玕回到了竈邊,繼續默然忙碌着,譚知風再次往前頭一看,見吳付生好像已經完成了他的“作品”,他把手中幾個模子交給了在一旁好奇的看着的裳裳,然後就拿着那些幹果擺來擺去丢着玩兒,并沒有要吃的意思。譚知風正想讓灼灼過去問問他還想再點些什麽小菜,卻聽見一邊的鍋滋滋作響,湯快熬好了。
徐玕去看湯,譚知風則熟練的将那醒好的面團擀平,折來折去,然後又碾的薄薄的。為了讓面皮厚薄均勻,他不斷地轉動着面皮的方向,輕輕翻動,在燈下那面仿佛一張輕盈的紙一樣上下翻飛着。
最終模子做好,面也擀好了,裳裳和灼灼一起幫忙用吳付生刻的模子做出了一個個小梅花狀的湯餅,将它們一起下了鍋。雞湯也已經熬的清香四溢,吳付生又坐不住了,對譚知風晃着兩個手指頭:“二百多梅花,不用多,也不用少,剛剛好呢。”
譚知風笑了,點點頭道:“好,全憑您的吩咐。馬上就上桌了。”
吳付生滿意的吸吸鼻子:“聞就聞得出來,掌櫃你還真是有兩下子!”
“承蒙誇獎。”譚知風說着,已經把一碗吳付生點的“梅花湯餅”端上了桌。只見鮮亮美味的雞湯裏,漂浮着的是一朵朵帶着清香的梅花。吳付生拿起勺子輕輕攪了攪,沒吃湯餅,倒是先舀了一勺雞湯送進嘴裏,咂摸半天,最後兩眼放光的在桌上“啪”的一拍,一字一頓的道:“真不賴。”
“那您就慢慢用吧。”譚知風對他的稱贊報以微笑,轉身向後廚走去。猗猗、灼灼一個坐在賬臺後,一個趴在裳裳平時讀書認字的小桌子上,都打起了哈欠。
譚知風和徐玕在後頭收拾了一會兒,只聽吳付生把碗砰的往桌上一放,頗有感觸的朗聲道:“‘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華。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說罷,又接連吟道:“長做去年花……!掌櫃的,來來,咱們方才打的賭,你可不能反悔了!”
“一言既出,驷馬難追。”譚知風的聲音傳了出來。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只不過,我們這地方很小,隔壁我房間旁邊倒是有個小小的耳房……吳兄你要是不嫌棄……”
“不嫌棄,”吳付生咧嘴一笑,露出了一排如貝殼般好看的牙齒,他用那粗壯的木杖一指後廚:“我這人呀,吃苦吃慣了,我不喜歡住屋子,我就在那裏頭鋪個褥子睡就成。”
“這恐怕不妥吧?”譚知風和猗猗、灼灼面面相觑。誰知道吳付生卻旁若無人的徑直往後廚走了過去,然後在牆邊上一縮,道:“這裏好得很,寬敞,暖和呀!皇宮大內也未必比得上呢!”
譚知風從來沒料到他這間廚房能得到這麽高的評價,他剛想再說些什麽,徐玕卻攔住了他,道:“那就,如吳兄所願吧。”
吳付生看起來高興得很,點頭道:“吃飽了,我要睡了,你們還圍着我做什麽呢?”
“哦!”他恍然大悟似的,擡頭瞧着猗猗:“你擔心我不給錢……”他把自己腰間那幾串錢盡數解了下來,嘩的朝猗猗丢了過去:“拿着吧,都給你。算作這一陣子我在這兒吃、在這兒住付的店錢,哪天不夠了,來找我要便是,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過缺錢的時候呢!”
衆人驚訝而且疑惑的看着吳付生就這麽脫下外衣裹成一團,抱着他那根形狀古怪的手杖,打着呼嚕睡了過去。
……
“天太冷了,那邊屋子地爐沒燒,知風你就在這邊睡吧。”譚知風和徐玕來到隔壁小屋,徐玕拉着他的手對他說道:“你累了,快睡吧。”
“可是……”譚知風說:“我不想擠到淩兒。”
“沒有可是,快點休息。”昏暗的房間裏,徐玕把他拉到跟前,上下打量着他:“今晚你沒事吧?”
譚知風搖了搖頭,他确實很累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屋裏光線微弱,徐玕的面孔很模糊,但他的雙眸卻如明星一般在黑暗中爍爍發亮。譚知風一時有些發愣,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徐玕低着頭,他的面頰貼在譚知風的額頭上,徐玕的臉燙的像火爐一樣,把譚知風着實吓了一跳。
“你……”他擔心的往後退去,想再仔細查看一下徐玕的傷勢,卻在擡頭的時候猛然發現,徐玕的頸間有一小片如同燒傷一般的斑痕。
他神使鬼差的伸過手去,輕輕地撫過那片痕跡,就在那一瞬間,兩人心中都猛地一顫,譚知風眼前是漫山的風雨,耳邊是低沉的龍吟,他恍然記起了那一幕——一條青黑色的巨大的龍從頸間撕下鱗片,将它化作粉末,融入了自己的靈魂之中。
他擡頭怔怔的望着徐玕,透過徐玕的瞳孔,他看到的不僅是自己的倒影,還有那曾經在數千年光陰裏凝視着自己的,沉默而專注的光芒。
“你……你回來了?”他的聲音顫抖着,小心翼翼的問道。
“我們都回來了。”徐玕雙眸幽深,眸中仿佛燃燒着熊熊火焰,他的聲音卻平靜而鎮定,和平時沒有一點區別。他把眼睛一閉,譚知風眼前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他感覺自己重新陷入了黑暗。徐玕再次在他耳邊低語:“知風,還有一個時辰就天亮了。什麽也別說,快睡覺。”
譚知風不敢再問下去,兩人上了床,鑽進一床被褥裏,把淩兒抱在中間。不知為什麽,譚知風總覺得自己眼眶有些發酸。許多或遠或近,或模糊或清楚的畫面在他心頭掠過,徐玕的手伸了過來,把他冰涼的手握住了。
這一回,和以往不同,熱流從徐玕掌中傾瀉而出,一點點讓譚知風的身體恢複了溫暖。他困了,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麽,不管明天他們是否還會想今夜一樣并肩而戰,他需要這短暫的一個時辰休息一下,迎接那個未知的明天。
譚知風漸漸睡去,兩人的手指仍然交握着,徐玕卻緩緩坐了起來,倚在床頭,他的手指也不斷摩挲着自己頸間的斑痕。那些在譚知風腦海中出現過的畫面在他眼前一一掠過,白色的熒光浮動,細長柔軟的花絲如同潺潺流水萦繞在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