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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夢醒

他的神情時而溫柔, 時而冷峻,刀劍的寒光在他眸中閃過,婦人的號哭, 将士們的吶喊, 鮮血彌散, 他眼中的冰霜如利刃般可怕。他眼前晃動着一個身着明黃色衣袍的威嚴的身影, 而就在不遠處則是博那令他厭惡的面孔。不過,博投射過來的目光之中也滿是慌恐, 甚至還有一絲焦急。

徐玕下意識的閉上眼睛,可他卻沒有能阻止回憶湧上心來。他仍然能感覺到,一具熟悉的身軀正在他懷裏漸漸變得冰冷。君王的憤怒猶如天降雷霆,四周跪着的那些侍從、宮女,沒有人敢發出任何聲音。平靜的宮殿裏, 只有他一個人在一遍又一遍的喃喃自語道:“父皇,求求你饒了知風。”

徐玕腦海中響起了博那嘶啞而意味深長的聲音:“這畫中的劍是否看上去有些熟悉?此劍乃是中華大地上獨一無二的神兵, 相傳,由衆神采首山之銅為黃帝所鑄,後傳與夏禹……若是你能得到它獻給你父皇,他或許, 會允許你把知風留在身邊。”

下一刻, 随着他手中握着的另一雙手失去了最後一絲溫度,徐玕感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撕扯成無數碎片,點點白色熒光浮動,圍着他不停旋轉, 一個輕輕的聲音如微風般在他耳邊道:“對不起。”

徐玕深深吸了口氣, 他抽出手,握緊雙拳, 擡頭看着窗外繁星璀璨的夜空。在他腦海中噴湧而出的片片猩紅已經散去。他劇烈跳動的心終于平靜下來。本來遙遠的畫面變得清楚,可本來應該近在咫尺的記憶卻怎麽也沒法拼湊起來。

他努力的在腦海中搜尋着,卻只記起了一些零散的聲音:“……我是來告訴你……你不是這個沒用的,鐵匠的兒子……”“……記住,你的祖先興起于西拉木倫河和土河交彙的地方,你乃是騎着青牛白馬的神族後裔!你……所背負的,是木葉山下所有部族的期望……不能讓愚蠢的漢人永遠占據中原遼闊的土地,早晚有一天,這兒……都會屬于我們!”

徐玕的頭疼得厲害,他眯起眼睛,側身看去,只見月影稍移,将譚知風熟睡中的面孔照的格外清楚,他的臉頰如窗外皎月蒙着一層淡淡的清輝,在睡夢中也顯得如平常一般安靜、柔和。徐玕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神色卻顯得有些黯淡,他喃喃低聲自語道:“知風,終于……我終于記起了你……可是,我到底是誰?”

他的目光落在連接着隔壁酒館和這間小屋的那扇門上,吳付生的臉龐和古怪的笑容出現在他的眼前。他的目光越發銳利了:“或許,我不得不離開一陣……”

譚知風這一晚睡的很沉,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陳大甫哭天搶地的呼喊聲吵醒了。

“天呀!這真是人在家中坐,啊不,人在家中睡,禍從天上來呀!展護衛,您瞧瞧,你瞧瞧,這賊人不但偷了我的錢,還把我的頭剃禿了一塊,這、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喲?陳大甫倒黴啦?”灼灼興高采烈跑了出去,回來之後忙不疊的給譚知風和猗猗描述陳大甫的狼狽樣:“哈哈哈,沒給他全剃,就是把頭頂上那一塊剃了,現在他那一圈頭發散着,跟個西瓜皮似的,也只有展護衛能忍住不笑出聲來了,還在那裏一板一眼的問他話呢!”

“那不是像西夏人了麽?”猗猗沒好氣的瞟了一眼門外,道,“展護衛該把他抓起來才對。”

“就是!我倒沒想到這個。你們說,我要不要去提醒展護衛一下?”灼灼躍躍欲試的站起了身。

“好了,陳大甫就算有那個賊心,他也沒那個賊膽投奔西夏。”譚知風制止了灼灼,“他倒是聰明,自己先嚷嚷起來了,萬一被別人發現,他還真是危險的很。”

“不過,到底是誰做的呢?”猗猗一邊說,一邊瞟了一眼依然蜷縮在爐竈旁邊,呼呼大睡的“吳付生”。

“譚知風,”猗猗走到譚知風身邊,低聲問道,“睡了一覺你也該清醒了,你确定,要把這麽一個人留下嗎?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譚知風坦白的道,“可能是……可能是他身上有點什麽特別的東西吧……”

“但是,他這個樣子,會不會吓着客人?”灼灼小聲嘟囔道,“再說咱們店裏就這麽大點地方,總不能任由他天天睡在廚房裏頭吧?”

“小娘子,我這個樣子又怎麽了?我這個樣子不是很好嘛?”灼灼話音剛落,廚房裏吳付生就精神抖擻的拄着杖子走了出來,“掌櫃的,你放心好了,你好心會有好報的,我不會在這兒打擾你生意。白天呢,我自有我的去處,我聽說外頭來了幾個做官的,我這人最讨厭什麽官兒啊,兵的,我走了,晚上你在桌上給我留一碗飯,在廚房裏頭給我留那麽一塊暖暖和和的地兒就好。”

“錢嘛,我也不會少了你的。”吳付生說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腰。

“我可不敢要,”猗猗冷哼一聲,“萬一你是偷的搶的呢?”說着,他把昨天吳付生給他的那三吊錢從後頭口袋裏又掏了出來,往賬臺上一擺:“拿走吧。”

“咦?你這賬房樣子斯斯文文,為何開口就污蔑別人?!誰說我這是偷的搶的?!這明明是我從家裏頭帶出來的。哎呀呀,掌櫃的,你倒是個好人,可你這兩位夥計真叫我忍無可忍了呀,你可要給我評評理……”吳付生漲紅了臉,氣憤的指着猗猗。

兩人正在争執不下,這天的頭兩位客人推開門跨了進來。吳付生這會兒已經用他那江南口音的方言把猗猗數落了半天了,趁着門打開的功夫他一閃身就溜了出去,臨走還不停的重複着:“……我吳付生是不做這種事情,絕不做這種事情的!”

進來的周彥敬和韓青被吳付生吓了一跳,周彥敬先開口問道:“譚掌櫃,剛才那個是……?”

譚知風把吳付生的來歷對兩人簡單的敘述了一遍,周彥敬也搖頭道:“哎呀,現在世道亂的很,譚掌櫃你還是小心點兒好。”他和陳青找了個地方坐下,想了想,又道:“不過,反正展護衛常來這兒,讓他盤查盤查這個姓吳的,他要是有問題展護衛不會發現不了的。”

“嗯,周兄所言有理。若是查清他不是什麽歹人,外頭冰天雪地的,他想住讓他住一陣子就是了。”譚知風親自上了茶,就打算到進後廚給客人們準備早飯,周彥敬卻又叫住了他:“對了,譚掌櫃,你們有沒有聽說昨天晚上天清寺出事兒了?”

說實話,一晚上過去,再加上吳付生的出現,譚知風幾乎已經将昨天晚上那一場鏖戰忘在了腦後。此時徐玕正好從隔壁走了過來,替他道:“昨夜我們都早早睡了,不曾聽說。”

“子衿,你聽說了嗎?”周彥敬又轉頭問起了陳青,譚知風的目光随着周彥敬一起朝陳青那裏移去,卻見陳青兩眼發直的盯着眼前的碗碟,絲毫沒有聽見周彥敬在說些什麽。

“子衿?你怎麽了?”周彥敬發覺他情緒不太對勁,關切的問道:“我看你這些日子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我勸你啊,還是回家休息幾日好了。”

“家?”陳青一副茫然的模樣:“我……我沒事。方才你們在說什麽?天清寺……”

“來了來了,你們的早飯來啦!”灼灼将雞湯煨好的兩碗梅花湯餅端了上來,給他們一人面前放了一碗。周彥敬一見又是他喜歡的面食,忍不住食指大動:“喲,譚掌櫃,這又是什麽新花樣?開封城裏的正店腳店我也差不多都吃過了,可從沒見過這種湯餅呢。”

“呵呵,要是剛才那個家夥還在啊,他就會告訴你,這是你有口福!”灼灼看了一眼吳付生離去的方向:“吃吧吃吧,梅花就剩下一點了,這還是知風見你們來了,特地為你們做的呢。別人可吃不着喽。”

“既然如此,那就多謝譚掌櫃了,我們可要好好品嘗啊,是吧,子衿?”周彥敬催促陳青道:“好了,快吃吧,待會兒帶你去太學轉轉,今日有不少人前來講學呢……”

陳青“哦”了一聲,他擡頭看了看譚知風,譚知風也正看着他。譚知風只是發覺陳青的臉色很差,忍不住多看了他一會兒,見他望向自己,便對他淡然一笑,拿起托盤往後面去了。

“能準備的我都已經準備好了,待會兒我要出去一趟。”譚知風剛來到竈邊,徐玕就把他平日在後廚穿的那件罩衣脫下來往旁邊一挂,對譚知風道:“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你要保重。”

譚知風本來想問問徐玕去哪兒,但兩人目光相接,像昨天一樣,譚知風對徐玕産生了一種莫名的信任。徐玕想說的時候一定會告訴他的,而他也已經做好了準備,等眼下這讨厭的天清寺命案了結,他就把一切對徐玕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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