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冤家宜解不宜結
譚知風上次來時, 連佛堂都沒敢仔細看過,根本想不到這次能有這麽好的待遇。吳付生見他仍然站在原地,含笑輕輕在他手上一拍, 拉着他往裏走去。走了幾步, 這吳付生又回過頭, 神神秘秘的對那看門的僧人道:“二位師父, 方才來時我見到幾個小賊,聽說今日寺裏收了不少香火錢和禮品, 商議着要翻牆來偷些東西,我好心提醒你們一句,還是派幾個功夫好的人在四下裏守着的好。”
譚知風聽他這麽一說,忽然想起展昭跟在後面。展昭不知他們光明正大進了寺門,多半會打算暗地裏潛入佛寺, 他趕緊制止道:“哎,吳兄你為何……”吳付生絲毫不理, 拉住譚知風說了句:“再不進來,就要耽誤事了!”說着加快了腳步拽着他進了佛堂。
正如先前周彥敬所說,來聽文惠講佛法的人很多,也有些人像他們一樣才剛剛到, 院子裏煙霧缭繞, 院子外面也站滿了人。
想要到佛堂裏一睹聞名遐迩的文惠大師的真容,滿臉虔誠的人們紛紛慷慨解囊,捐出了不少香火錢。譚知風知道,若不是吳付生一擲千金, 他們也只能在外頭挨凍了。
當然, 對這些肯慷慨解囊的客人們,天清寺的待客之道是無可指摘的, 相貌俊秀的年輕僧人引領他們來到佛堂裏布置好的座位旁,又為他們斟滿上好的清茶,奉上佛經。而佛堂裏的高臺上,文惠神色肅穆的閉目吟誦着。他的聲音聽起來清澈優雅,卻又十分莊重,就好像汩汩清泉在山澗中流過,聽上去很舒服。
譚知風心裏亂糟糟的,對佛經也并沒什麽太大的興趣,他左右看着,尋找着陳青他們的身影,卻忽然聽見吳付生卻小聲嘟囔了句:“師傅他老人家可一點也沒有變啊……”
“你說什麽?文惠大師是你師父?!”譚知風又吃了一驚,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卻被吳付生擡手在他口邊輕輕一掩:“噓……”
“有四聖谛。何等為四?謂苦聖谛、苦集聖谛、苦滅聖谛、苦滅道跡聖谛……如是比丘則斷愛欲,轉去諸結,于慢無間等,究竟苦邊……”
譚知風只得耐住性子坐在那裏,靜心聽着文惠講經,時間一長,他竟然也聽了進去,原本擁擠的佛堂仿佛随着文惠的聲音變得空曠寬廣,他眼前仿佛是無盡星海,心情也變得通達開闊。忽然間,他心靈深處那種莫名的顫動變得強烈了起來。他的靈魂仿佛離開了自己的軀體,在寒冷的夜路上騎馬飛馳。他是誰?他要去什麽地方,萬古江河洶湧奔流,都無法擋住他的腳步,他好像在追尋着一樣原本就屬于他的東西,他心中有不舍,有眷戀,還有一種不屬于他的陌生的凜然之氣,他好像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經歷了一場風雨的洗禮,他用盡全力,和內心的那個聲音一起向着未知的目的地一路狂奔。
文惠聲音一停,譚知風猛然驚醒,慢慢回到了現實。他扭頭看去,吳付生也正在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中滿是悵然。發現譚知風在注視着自己,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淡淡笑了一下,道:“小掌櫃,你看什麽,你也覺得我現在這樣子很難看嗎?”
譚知風下意識的搖了搖頭,吳付生卻并不在意似的仰頭一笑,道:“走啊,那讨人嫌的貓兒應該吃了些苦頭吧,不管他,該到了咱們幹活的時候啦!”
譚知風“哦”了一聲,他在院子裏明亮的燈火下看見了陳青他們的身影。再次回到這天清寺,陳青目光游離,仍顯得有些魂不守舍。他一回頭,看見了譚知風,又瞧見譚知風身邊的吳付生,不僅露出了幾分驚訝的神色。他撥開人群擠了過來,問道:“知風,你怎麽……”
“哦,我和吳大哥一起來聽聽佛經。”譚知風怕待會兒陳青執意要跟他們一起,趕緊道:“等人群稍散我們再走。子衿你和周兄他們先回去吧。”
陳青有些遲疑,他小聲對譚知風道:“知風,我怕那作祟的鬼怪還在這寺裏,你不要在這兒待太久,還是和我們一起走吧?”
這時,忽然又兩個僧人跑了過來,恭恭敬敬的對譚知風道:“施主,文惠大師請您過去說幾句話……”說着,他們又看了一眼吳付生,繼續道:“……還有,還有這位……”
陳青還有些放心不下,正要詢問,吳付生卻對他一笑,道:“年輕人,我看你呀,不用操心知風,萬一真有鬼怪,他可比你有本事自保!”
說罷,他拉住知風跟着那兩個僧人走了,剩下陳青一個人悵然站在原地,一轉眼被人群推擠着往後退去。
譚知風跟在那僧人身後慢慢往佛堂深處走着,誰想吳付生忽然在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沖他使了個眼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譚知風正在納悶,吳付生卻腳步輕移,緊緊拽着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哎,你……”譚知風沒想到這吳付生雖然腿腳不靈便,但只要一施展輕功卻比誰都利落,很快兩人就拐進了佛堂後面的一條小路,朝着後面的一排排禪房奔去。
“停下!停下!”譚知風忍不住連喊了兩聲,兩人這才在禪房邊那條小路上停了下來。“文惠大師請咱們過去說話,吳大哥你為什麽跑啊?”他一邊喘氣一邊問道。
“咱們暫時不是有更要緊的事嘛?”吳付生笑着道:“況且,我暫時不想見那個女人。”
“女人?哪個女人?”譚知風頓時驚呆了:“吳大哥,你不是開玩笑吧?”
“先不說這個了。”吳付生擺了擺手,正色道:“确實是她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她,拜她為師,不過,她希望我能一直跟随着她四處修行,可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這次,暫時不見也罷……!”
他輕輕嘆了一聲,邁步走進了竹林之中。譚知風只能快步跟着他走了進去,他仍然很難接受自己剛才聽到的話,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一晚上,他不能理解的又何止這一件事呢?不告而別的徐玕,坦白身份的吳付生,身為女子的文惠,還有一直跟着他們來到了這天清寺的展昭……
對了,想到這裏,他忍不住納悶,展昭去哪兒了?天清寺區區幾個僧人,應該攔不住他禦貓才對,恐怕很快,展昭和吳付生又要碰面了。
兩人都已是輕車熟路,很快就走出竹林,來到了後面一座座院落之中,大概是由于這命案的關系,又或許是人們都回家過年去了,這些院子都黑着燈,顯得分外寂寥。遠遠的,譚知風已經看到了桑似君那曾經最氣派的重重院落化作的一片廢墟,他剛想問吳付生他們應該從何找起,卻聽坍塌的石柱旁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挺拔的身影從那成片的陰影後面走了出來。
譚知風一瞧,就知道是展昭來了,月色下展昭面色肅然,長身玉立,愣愣站在那裏看着他們,卻沒有走上前來。譚知風瞧瞧他,又瞧瞧自己身邊的吳付生,吳付生見了展昭,腳下一頓,馬上騰身躍起,朝那廢墟中飛了過去。
展昭見狀,對譚知風打了個手勢,說了聲:“知風,在此稍等。”然後也縱身翻進了那已經倒塌的院牆內,不一會兒,裏面響起了铮铮蹡蹡的打鬥聲。
譚知風着急起來,他跑到歪歪斜斜的大門口,小心沿着那一堆堆的石頭爬了過去,只見斷壁殘垣之中,兩個矯健的身影正纏鬥在一起,青黑的夜空如同幕布一般,将兩人一招一式映的格外清楚。夜風微寒,譚知風凍得打了個哆嗦,他盡量扯着嗓子喊道:“吳大哥、展大哥,你們停一停好嗎?咱們……咱們到底是在佛門聖地,何不坐下來先把事情說清楚,再作打算?”
吳付生仿佛根本沒聽見譚知風的話,他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鋒利的鋼刀,那刀在他手中殺氣逼人,一道道寒光朝着展昭要害射去,譚知風更加焦急,把方才的話又喊了一遍,展昭朗聲應道:“知風說的沒錯,難道你我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句話麽?”
吳付生絲毫不為所動,轉身又是一刀,刺向了展昭的頸間。展昭兩手空空,巨闕劍也未出鞘,只能側身朝吳付生右側斜斜一閃,避開了那鋼刀的鋒芒,然後一步繞到他身後繼續說道:“你到底為什麽這麽氣我,非要在這個時候與我動手?”
吳付生見那一刀沒有刺中展昭,面色更加不善,他往後一躍,厲聲道:“姓展的,把你那劍拔出來,你和我好好鬥一場,若是你憑真本事贏了我,我就給你個機會,讓你說上幾句。”
展昭一直只顧躲閃,雖然沒有被吳付生的刀刺中,那一身本來就沾滿泥污的墨袍卻被劃破了幾處,看上去略顯得有些狼狽。他聽了吳付生的提議,頓時搖頭道:“不,我怎能和你拔劍相向呢?”
吳付生嗤笑一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覺得我一定打不過你?!還是說,你這大名鼎鼎的南俠不過是個繡花枕頭,不敢和我一較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