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8章 一件功德

那青年丢了鋼刀, 眼中的驚恐不斷放大着。譚知風發覺他還沒敢看展昭,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瞧,這讓譚知風心裏産生了一點愧疚感, 但文惠還在遠處不斷朝他揮手, 讓他繼續表演下去。

這時, 展昭卻掙紮着坐了起來, 他輕輕推開譚知風按在他胸前的手,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是你。”展昭開口說, “我早猜到了。”他斷斷續續的接着說道:“你瞧,我輸了,現在……你說了算。”

“是我。”譚知風沒想到,那青年單膝跪了下來,他漆黑的眼眸中淚水朦胧, 臉上全然沒了方才的傲氣,他的嘴唇在寒風中不斷顫抖:“我不是故意……”

“你聽我說, ”展昭忽然抓住對方的手,開口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怪我,昔日你和顏大人治水回來立了功勞,又前往襄陽赴任, 這本來是件好事, 我之所以再三勸阻你不要去襄陽,不是我不知道你的本事,實在是因為……”

展昭眉頭一皺,忽然劇烈的咳了幾聲, 把剛回過神來的知風吓了一跳, 心想,莫非展大哥真受傷了?他小心扶住展昭, 往他體內注入了幾分靈力,查看之下,才發現展昭應該身體并無大礙,只是似乎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經歷喜悲,心神激蕩,一時難以負荷,因此看上去反而顯得十分憔悴。他剛想勸說展昭停下來稍微歇歇,卻聽“吳付生”放聲大笑,笑聲又凄厲,又蒼涼,即使譚知風用靈力護着自己和展昭,心裏也免不了感到一陣難過。他笑過之後,停下來慘然道:“你說的,難道不對嗎?我自不量力,非要護着顏大人去襄陽,這是我頭一件做錯的事……”

展昭聽他這麽說,臉色蒼白,見他站起身,自己也連忙跟着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低聲說道:“現在……不是争論誰對誰錯的時候,你也不必自責,我早知道你一定尚在人世,這石子……”展昭一邊說,一邊将自己腰間那一串玉石解了下來,道:“這石子有一天就出現在我的案上,我想,你一定還活着,在某個地方好好地活着,我知道,你并不是那麽心狠的人,只要你還活在世上,總有一天,你會回來見我的。”

那青年見展昭居然站了起來,他遲疑了一下,目光在展昭的胸口上不住打量,譚知風心裏着急,不知道是該按文惠的劇本繼續演下去,還是讓他們兩個主角自由發揮,想了想,他還是适度的提醒展昭道:“展大哥,你、要不你還是坐下說話吧?”

展昭搖了搖頭,道:“我沒事。我……”

那青年人說着說着,目光卻漸漸變得冷淡:“……還有,你展大人一再提醒,叫我到了襄陽事事都要小心,不能随便使性子,我卻又因一時上當,被激的去闖沖霄樓,這是我做的第二件錯事……”

譚知風聽到這兒,心裏的猜測已經得到了證實,他看着眼前這兩個人明明都難受的很,卻還在僵持着,他正打算開口勸兩句,卻見展昭不小心踩空,腳下一顫。他靈機一動,趁展昭跌倒的功夫開口喊道:“哎呀吳大哥,你別說了,展大哥昏死過去了!”

展昭正在回想往事,沒提防腳下的亂石,冷不丁的跌倒在了地上,一時還真的有些發蒙,“吳付生”回過頭來,一瞧展昭真的倒了,頓時慌了手腳,他擡手點住了展昭身上的xue道,對譚知風道:“快,你快去找我師父。”

“你師父?”譚知風明知故問道:“你師父是誰?對了,吳大哥你怎麽變了模樣,你……你還是吳大哥嗎?”

“唉!”對方嘆了口氣:“我還是……吳付生,這些我日後再跟你解釋,你趕緊去找我師父,文惠大師,讓他來救你展大哥,若是展昭這混蛋有個三長兩短……”

“吳大哥,”譚知風繼續問道:“你不是剛才還要跟展大哥一決高下嗎?方才你贏了,你怎麽一點也不高興?!”

“你快去!”“吳付生”這回真的着了急,他騰的站起來對譚知風道:“若是這混蛋死了,我馬上就用這把鋼刀自盡,你聽清了麽?你的兩個哥哥都沒了,你高興了?!還不快去!”

他剛一說完,卻發現他身後展昭已經睜開了眼睛,展昭那溫和而平靜的目光定定看着他,其中仿佛沉澱着無數種說不完的情意,譚知風心裏一松,他知道自己的任務終于完成了,他眼看“吳付生”面色愠怒,一言不發起身就走,展昭卻起身沖他淡淡一笑,施展輕功跟在後頭,譚知風這才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的朝着文惠的方向跑去。

“做的不錯。”文惠笑着在他肩頭一拍:“走,想不想去瞧瞧情侶打完架是怎麽和好的?”

“不想,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譚知風拼命擺手,文惠卻用一陣溫暖的熱風托起了他,兩個人沿着竹林如流雲般沿着那兩人的腳步追去。随着那兩個身影越來越近,譚知風隐約聽見了他們的說話聲。

“他……他就是白玉堂吧?”雖然譚知風确實有點好奇,忍不住問出了口,但最終他內心的理智還是占了上風,他擡手抓住身旁一根竹子,對文惠道:“大師,不管您是男是女,這樣偷聽牆角都是……都是不太道德的,咱們還是回去吧?”

“噓。”文惠小聲在他唇上一點,譚知風馬上發不出聲音了,他只能不斷沖着文惠擺手瞪眼,同時,不遠處兩人的談話聲清晰的飄進了他的耳朵。

“……真沒想到,就連知風也站在你那邊!……”

“……若是我連這點道理都還沒有想明白,這些罪都白受了,展熊飛,我從來沒有怨恨過你,我也不生你的氣,我氣的是我自己……”

“……我聽說野利長榮潛入了東京,我忍不住把我師父給我的有靈力的墨玉飛蝗石送了你幾粒……哼!我白玉堂既然做了也沒有什麽好遮掩的……我喜歡做什麽就做什麽!我……”

展昭低低的柔聲應着,譚知風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他眼看白玉堂一直擔憂的看着展昭胸前那片血漬,便對文惠比劃了兩下,文惠笑了笑,擡手一抹,展昭前襟上那一片血色漸漸褪去,又重新恢複了墨黑色,平整如初。

白玉堂臉色馬上變了,卻不是愠怒,而是歡喜和釋然,他擡起手,仔細的摸了摸展昭的前襟,确認他确實沒有受傷,方才長長舒了口氣。而對面展昭把手一擡,攬在他的腰間,輕輕俯身下去,眼前是落在片片竹葉上銀色的清輝,在夜風中微微顫動,連譚知風也覺得自己如同身在星河之中。那兩個貼近在一起的身影讓他臉頰發熱,他用盡靈力突破了文惠法力的束縛,轉身的往竹林外走去。

文惠衣袍一甩,呵呵笑着跟在他身後,譚知風忽然又覺得一陣熱風飄來,眼前景色變幻,他們眨眼間回到了剛才講經的佛堂裏。

譚知風渾身發軟,疲憊的坐下:“天啊,大師,您真是好興致,我寧願去跟野利長榮面對面的打一場,也不願意再做這種幫人家破鏡重圓的事了。”

“這是功德一件呀,譚施主你明明做得很好,何必謙虛?”文惠又笑了,他喚了一聲,門外僧人走進來為兩人端上了剛點好的茶,文惠擡手一讓,道:“知風,這可是皇家的貢茶‘北苑先春’,我特地拿出來招待你這貴客,你怎麽還愁眉苦臉的,一點都不高興呢?”

譚知風擡起頭來,定睛看着眼前的文惠,他盡力思考,想知道文惠到底是誰,那天在酒館裏招待衆人,文惠離開時的話仍然在他耳邊回蕩:“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掌櫃的,再會了!”

譚知風心中有了個模模糊糊的影子,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他還沒化成人形的時候,确實也曾經有人來他和應龍的栖息之處造訪過他們,那時數千年裏他們唯一的客人,譚知風閉上眼睛,眼前只有一團缥缈的淡青色煙雲,裙玦飄蕩,有人也是這麽笑着問道:“應龍,你我都不能複歸天界了,你後悔麽?遺憾麽?”

應龍怎麽回答的?譚知風已經記不清了。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文惠青色的僧袍在佛堂數百盞明燈中,也籠罩着一層同樣的淡淡的光暈。

文惠站起身來,青袍随風飄起:“‘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知風,你有沒有想過,這數千年之後,應龍的歸宿到底是什麽呢?”

“您……您知道應、應龍?”譚知風喃喃重複着,卻沒有問下去,他開始思考這個他從來沒有思考過的問題。他一直以為,應龍輪回十世,就能重歸天界,而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幫助應龍的生命回到這本來的軌跡上,可現在想來,從來沒有人對他們做過這樣的承諾。天界在何處?哪裏有神明?在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中,無論他們經歷了怎樣的絕望和痛苦,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事情還是一件件的發生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