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通往天界的門已經關閉了。”文惠手持一盞青光幽幽的佛燈朝他走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柔美,青色的衣袍化為搖曳飄蕩的裙擺,佛堂中的燈一盞接一盞的熄滅, 只剩下文惠手中的那盞燈散發着昏黃如豆的光芒:“我們留在世間, 不僅是為了贖罪, 也是為了對付強大的敵人卷土重來, 而我已經感覺到,他……就要來了。”
“為什麽?為什麽是現在?”譚知風的心猛的一沉, 他忽然體會到自己心中的那種不安和躁動,并不是因為應龍的遠去,正相反,或許從那晚以後,他已經像從前一樣, 開始能漸漸感覺到應龍的心意,而那種擔憂, 并非來自他自己,而正是來自應龍。
“這些年你一直生活在人世間吧?知風,告訴我,人世間發生了些什麽事情?”文惠走到他的身邊, 把那最後一盞燈火放在他的面前。雖然燈火幾乎全都熄滅了, 但譚知風覺得佛堂裏越來越暖和,他眼前燃燒起了熊熊的青色火焰,在火焰中,他看到衣着簡陋的人們漸漸穿上了繁複精美的華服, 女子挽起烏黑的長發走上祭臺, 人們灑着汗水辛勤的在水邊田間勞作,且行且歌……他看到了一場又一場君王的宴席, 鐘鼓齊鳴,觥籌交錯,一行行的銘文刻在青銅器上,被吟誦,被世代反複傳唱着。
畫面忽然如書頁般翻飛,太陽落了又升,升了又落,烽煙四起,一隊隊騎着高頭大馬的異族兵士如狼群般沖入都城,美貌的婦人,尊貴的天子,無數平民百姓都成了刀下的亡魂……他看見夕陽西斜,破敗的行宮和凋零的落葉,一位位面貌各異,卻同樣躊躇滿志的能人志士踏着火焰走來,他們有的身穿布袍,有的披着铠甲,有的須發皆白,有的年少英俊,最終隆隆馬車聲從火焰深處響起,那巨大的車輪将這一切都碾成了塵埃。
火焰跳動着,越燃越烈,譚知風閉上眼睛,可火焰中的一幕幕卻在他心裏不停湧現,倒在邊關高聳的城牆下的征夫,被埋進滔滔黃土中的士人,亂世中橫刀立馬的霸主,被一刀斬成兩截在地上翻滾的巨蛇……萬裏硝煙歸于寂靜,宮廷中陣陣輕歌,飽受摧殘的土地終于有了片刻的安寧……
當他再次睜開眼看去的時候,一幅幅畫面仿佛在不停的重複着,一會兒是漫天旌旗黃沙,一會兒又是明月高懸,曼舞翩跹,這片曾經被鮮血洗滌過的土地曾經埋葬過累累白骨,無論是那些甘心的還是不甘心的靈魂都被歷史的煙塵淹沒,可這片土地,卻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腥風血雨之後恢複了勃勃生機,繼續孕育新的生命。
然而在這些不斷變換的畫面中,他卻始終看到一團黑色的,迷蒙的霧氣,在那些殘暴的君王将死之時那霧氣就變得越發濃郁,在不堪重負的成千上萬的百姓哀嚎時那霧氣反而在不斷的膨脹,譚知風甚至看到了他在應龍身邊走過的宮廷深處,那些竊竊私語的熟悉的面孔,他們的笑聲和得意的眼神都被這霧氣吸入其中,讓它一點點強大起來。
滾滾江濤中不斷燃燒的烈火讓這團黑氣急劇的旋轉着扭曲着,當無數鐵騎踏破動人的樂曲揮着長刀再次砍向手無寸鐵的百姓的時候,譚知風再尋找那團黑氣,卻驚恐的發現他已經隐隐化成了人的形狀……
“知風,現在你明白了?你,不,我們的對手不是博,是一個比博強大的多的亡魂。”文惠青色的衣袍再次在知風面前飄過,青色的火焰随着他的腳步熄滅了,只剩下了點點餘燼:“至于我們自己的命運,恐怕也只能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裏,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麽。知風……你害怕嗎?”
譚知風緩緩站起身來,對文惠道:“我……我害怕,但害怕有什麽用?後人說的好:‘千古轉頭歸滅亡。功,也不久長;名,也不久長。’神仙鬼怪,王侯将相,誰也沒有永恒的生命。不管是應龍,還是您,或者……是我,我們都已經在這世上生活了足夠長的歲月,沒有什麽遺憾的了。”
文惠靜靜的看着譚知風。譚知風的目光裏有一絲澄澈幹淨的光芒在閃動着,讓文惠嘴邊漸漸浮起了微笑:“我早說過,你不該和應龍待在一起,你應該和我一起修行的……”
譚知風也淡淡笑着答道:“什麽是修行呢?我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的靈力一點也沒有增加,但我……但我的心裏,卻漸漸明白了很多事情。我開始想,應龍輪回十世,您數千年青燈古佛相伴,到底意義何在?如果這是一種懲罰,那麽你們到底做錯了什麽?難道炎黃之戰,你們不是幫助了正義的,勝利者的一方嗎?”
文惠收斂了笑容,盤膝坐下,說道:“佛祖說:‘我當下地獄。不唯下地獄,且常住地獄。不唯常住,且常樂地獄。不唯常樂,且莊嚴地獄……’知風,留在世間,并不是一種懲罰,而是另一種修行的方式。”
譚知風也學着文惠的樣子坐了下來,兩人面對着面,譚知風繼續說道:“您說得對。所以應龍和您留了下來,要慢慢化解的,不是自己身上殺戮留下的煞氣,而是那一場大戰之後世間存留的怨仇……可您有沒有想過,為何這麽多年來,您和應龍的力量并沒有增長,但暗處的敵人卻越來越強大了呢?”
“不……我不知道。”文惠悵然搖了搖頭:“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誰,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何時才會出現,我只能感覺到那種讓人不安的滔天怨氣在不斷聚集,尤其是近來西北戰事頻頻,死的将士越來越多,我甚至無法及時将那些亡靈超度,他們滞留世間将會怎樣?我實在是無法預測……”
“可是……”譚知風忍不住往前靠了靠,問道:“可是人世間不僅僅存在着怨氣、殺氣……否則早就變成地獄了,就如這天清寺,日日來這裏燒香拜佛,在這兒清修的人們心中存着的悲憫,善念呢?難道這些不能與之抗衡嗎?”
文惠眨了眨眼睛,盯着譚知風看了一會兒,随即緩緩起身,往後面走去。譚知風趕緊也站了起來,跟着文惠繞過莊嚴的佛像,穿過空蕩的後堂,來到一片黑漆漆的禪房前。
文惠擡起手指“啪”的一撚,青色火焰浮動,譚知風眼前亮了起來,他驚訝的擡頭看去,只見一摞摞書卷從地板高高堆起,堆滿了這整個比佛堂大十倍的房間。文惠抓住他的手在其中一卷上輕輕拂過,他指縫間淡淡青光流動,文惠道:“閉上眼睛感覺一下。”
譚知風用心感受着,那一卷卷書仿佛在他面前展開了,一頁頁翻動着,方才文惠在佛堂中吟誦的佛經一字一句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發現自己竟然都記住了,可那些紙張上卻是不同的陌生的字跡,有的娟秀,有的清麗,大部分都工工整整,他能感到,那些抄寫的人将自己的全部神思都傾注在手中的筆,筆下的紙上,仿佛這佛經就是他們的救贖之道。
可是,他卻沒有從中找到他想要的東西,沒有對苦難的悲憫,沒有對窮人的慈悲,沒有善念,甚至沒有希望,有的只是恐懼,是愁悶,是悲苦和怨恨,很快那些墨跡就變成了一絲絲黑色的煙塵,仿佛被什麽吸引般朝着遠處飄去。
“怎麽……怎麽會這樣?”譚知風自言自語道:“這些來到這兒修佛的人,她們……”
文惠肅然答道:“《佛說八大人覺經》有雲:第一覺: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僞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薮,如是觀察,漸離生死。”
“第二覺: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
待八句誦完,文惠接着道:“國家承平日久,卻內不能化解紛争,外不能抵禦強敵。國如此,家亦如此,這些貴婦人雖在外人看來養尊處優,實際上,她們的內心卻沒有幾個是真正能平靜和快樂的,不然,又何必到這佛寺裏來尋求內心的安寧呢?”
書卷翻動的越來越快,短短的時間內,不知有多少黑氣沖破窗棂而去,卻少有幾絲純淨的善念融入了譚知風的靈力之中。渾濁的空氣裏,忽然響起了一個尖利而痛苦的聲音:“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這,這不是佛經……”譚知風伸出手去,純白的柔光沿着他的手指纏繞旋轉,如花絲般朝高高的木架上湧去,卷住厚厚的一沓紙落了下來。譚知風将那紙拿在手中,發現每一張都比平常的紙要重一些。他好奇問道:“大師,谷風……這是什麽意思?”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山谷來風迅又猛,陰雲密布大雨傾。夫妻共勉結同心,不該動怒不相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