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譚知風轉頭一瞧, 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饕餮那可怕的沒有眼睛的臉從一團黑氣中冒了出來,他那足以一口把譚知風吞下的大嘴猛地張開,嘴角淌着黏答答的涎液, 帶着一股可怕的惡臭, 朝譚知風所站的方向猛地一撲……
譚知風連忙後退, 可饕餮那龐大的身軀卻比他想象的更加靈敏, 誰知就在此時,他面前湧過一道同樣墨黑色的光, 阻攔住了饕餮的腳步。
“走吧,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博縱身跨上饕餮的背,對饕餮說道。他轉頭看向譚知風,他的目光雖然迷離卻很執着,他那只大手朝譚知風伸了過來:“知風, 跟我一起……”。他話音未落,一片片柔軟的羽毛劃過譚知風的頭頂, 譚知風頓覺背後被一雙有力的手抓住了,猛地往上一提。頃刻間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也遠離了博和饕餮,在呼嘯的風聲中, 他眼看着那一團黑氣裹挾着怪物和他背上巨大的身影如同巨大的黑色隕石, 踏過竹林朝寺外,朝南熏門一路奔去。
知風心驚膽戰的睜開眼睛,卻看見了一副令他終生難忘的景色。他面前是一輪散發着皎潔的柔白色光芒的澄圓的滿月,青鳥帶着他直直飛向月亮, 那潔白的月輪已經填滿了他的整個視野, 他有一種感覺,他們或許會穿過眼前這瑩瑩白光, 進入另一個陌生而奇妙的世界。
然而,就在這時,他隐約看到月亮的邊緣處,還浮動着一抹青黑色的影子,這影子如同淡淡浮雲,在空中盤桓着,朝他們緩慢的靠近。
萬般思緒在譚知風的腦海裏不停湧動,他心跳如鼓,語無倫次的擡頭對青鳥說道:“那……那裏……我、可以帶我過去麽?”
青鳥一聲長鳴,振翅掠過滿月,飛向那神秘的昏暗的月影。譚知風擡手拼命按在自己的胸口,仍覺得一顆心仿佛要跳出來一般。到了近前,那黑影中忽然也生出兩片巨大的羽翼,輕輕一扇,半明半暗的月色下,一雙眼睛溫柔的注視着他,片片龍鱗閃爍着幽黯卻莊嚴的凜凜微光。
青鳥越靠越近,譚知風才發現這巨龍的口中含着一把暗淡無光,樣子普通的銅劍。這把劍譚知風永遠也不會忘記。但他也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在這樣一個時候,重新見到它、重新見到應龍。
一瞬間地面上的整座城池和蒼茫的大地仿佛都不再存在,譚知風輕輕落在應龍背上,眼看着青鳥優雅的一旋,轉身離開,他俯下身去,靠在那熟悉而寬闊的雙翼之間,他眼中已經溢滿了淚水,在他把臉貼在龍頸上時一滴滴落下,滲入了青黑色的鱗片中。
夜風呼嘯着在譚知風耳邊掠過,他卻覺得自己四周異常安靜。忽然間,不知道為什麽他想起了白玉堂帶他策馬前往天清寺時吟誦的那兩句詩,他忍不住重複着:“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他身下傳來了巨龍輕輕的嗚咽聲,而在譚知風的心裏,忽然響起了另一個沉厚的聲音與他應和着:
“耿耿不寐,如有隐憂。”
“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
“應龍,我……”一時間風聲大作,譚知風覺得自己要說的話都已經湮沒在了夜風之中,只有方才兩人的應和聲仍然在他心頭不斷回響,仿佛石子落入平靜的湖面,在湖水上激蕩起了一陣又一陣不斷擴開的波紋。他那單薄的胸膛仿佛難以承擔這麽多的回憶,他的心仿佛在不斷膨脹着就要裂開。他回想起那時山澗峽谷之中和應龍一同行雲布雨的日子,那時他自己也不過是一陣輕風,對世間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他定睛凝視腳下的山川土地,卻從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置身其中,如此真切的去感受,去生活,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恐懼和愛,正如同他感受到了時間的流逝,人生的無奈——這都是一個真真實實存在過的人才能有的感受,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千金難換,彌足珍貴的。
就在剛才他還激動的要命,可當他們靠在一起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安寧與平和。就在這一瞬間他意識到,重逢之後,不管是為了什麽,哪怕僅僅一天的的再次分離對他來說,都是那麽的痛苦而難以忍受。
風聲停歇,他再次伏在龍角旁喃喃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應龍……真的……是你嗎?”
身下的龍背變得溫暖,巨龍的身體也在不停顫動着。它微微側頸似乎想朝後看譚知風一眼,卻因口銜巨劍,他最終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揮動雙翼,将空中那夜晚的薄雲都聚集在了自己和譚知風的周圍,直到他們的身影掩在雲中,這缥缈的浮雲方才乘風而起,掠過靜谧美麗的滿月,朝着地上那一片寂然,只有幾點零星燈火的開封城緩緩飛去。
天清寺那一片茂盛的竹林幾乎全部被夷為了平地。文惠一手扶額,無奈的坐在一旁看着僧人們忙忙碌碌,整理着戰場。白玉堂和展昭一人一邊架着一個已經失去了只覺的年輕人走了出來。“這家夥可真夠倒黴的,不知道他這時候為什麽跑到這兒來!”白玉堂将陳青往文惠面前一丢:“師父,交給您了。”
展昭也道:“此人雖然看似無恙,但他受驚不小,且不知那怪物是否對他使了什麽邪法,他始終未醒,還請大師查看一下他的傷勢吧。”
文惠對展昭點了點頭,然後又打量起白玉堂來:“唉!”他嘆了口氣:“你這不孝的徒弟,一回來就把我這兒攪的天翻地覆,連個道歉都沒有。你就是這麽報答你師父我的嗎?”
白玉堂大大咧咧的在一旁坐下:“師父,大師,我早說過了,您的境界我是永遠也望塵莫及的,我也不想修仙得道,我就想……”他瞟了一眼展昭,咳了一聲,道:“我就想做個自在閑人。您覺得悶,您想讓我報答您,我把這禦貓放在您這天清寺給您捉捉耗子,看看寺門,您看怎麽樣?”
“好啊。”文惠一邊示意展昭把陳青放在地上,一面漫不經心的回答:“只要你舍得。”說罷,他俯身查看了一下陳青的臉色:“他沒什麽大礙,到時候自然會醒來的。不過,饕餮可是什麽都會吞下肚子的,這次為什麽一點都沒有傷害他……這……這倒是有些奇怪……”
白玉堂悠然站了起來:“那就好,那麽我走了。”
“你去哪兒?!”文惠和展昭同時問道。
“我自然有我的事要做。”白玉堂瞥了展昭一眼:“我已經跟大師說好了,你替我留下來孝敬他老人家。”
“我……”展昭有點不知所措的看看白玉堂,又看看文惠:“我當然任憑大師差遣,只是你能不能在開封多住兩天?”
“多住兩天?那要看我的心情。”白玉堂心滿意足的瞟了一眼展昭着急的樣子,剛想走,忽然又四處看了看,問道:“咦,知風呢?”
文惠微微笑着站起身來:“瞧,他們在那兒。”
他們三人一同擡頭看去,只見竹林盡頭雲霧散盡,徐玕拉着譚知風的手從霧氣中走了過來。徐玕手持一把巨大的銅劍,一身墨青色的長衫,緊緊把譚知風拉在身側,一步步朝他們這邊走着。
“徐玕……?”白玉堂臉色微變:“他怎麽,又回來了?”
“你不是也回來了麽?”文惠對他一笑,白玉堂俊臉微紅,不說話了。
譚知風走到跟前,看看文惠,又看看白玉堂和展昭兩人,文惠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雖然略有驚訝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但白玉堂和展昭卻一時都有些目瞪口呆。“原來你……”白玉堂湊過來仔細端詳了譚知風半晌,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這才是知風你真正的樣子。”
“是啊,’吳大哥‘你沒想到吧,我也和你一樣,不得不略施小計,以免被故人認出來啊。”譚知風故意打趣白玉堂道。他發覺自己一時靈力盡失,也就索性不再隐藏自己本來的容貌了,況且如今應龍已經恢複了記憶,博也知道了他的存在,再遮遮掩掩恐怕除了消耗自己本來就不多的靈力之外,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意義。
徐玕對展昭和白玉堂略一颔首,徑直走到文惠面前,兩人互望片刻,徐玕開口說道:“女魃,你為何扮成這幅樣子?”
此時,譚知風第一次看見,文惠那平時總是笑意盈盈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唉,你以為我想當和尚嗎?可若不是人世間亂象叢生,妖魔現世,我大可在鐘山繼續清修,又何必趟這攤渾水呢?”
徐玕輕聲“嗯”了一聲,不再說話,拉着譚知風往竹林外走去。文惠卻在後面叫他:“哎,等等,你……你這一路有沒有看到什麽異像?還有,你是如何帶回了這昆吾神劍,還有西北……?”
“我累了,改日再說吧。”徐玕擡手搭在譚知風肩上,頭也不回的繼續走着。譚知風只能自己回頭對他們喊道:“展大哥,白大哥,文惠大師,我們……我們先走啦……歡迎你們……改天到酒館裏來……”
兩人眼看走到了天清寺佛殿旁邊,方才那近在眼前的一輪圓月如今高高懸在莊嚴佛寺的屋檐邊上,将一片清輝灑向平靜的大地。譚知風擡頭看着徐玕的側臉,只覺短短一日,他的相貌卻有了些細微的變化,似乎比以前多了幾分冷冽和威嚴。可是就在譚知風端詳他的時候,徐玕忽然停住腳步,側身低頭向譚知風看來,他的眼中一瞬間溢滿了柔和的光彩,讓譚知風愣愣的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此時寺中所有的僧人都在後面竹林忙碌着,這裏安靜的如同與世隔絕一般,方才在空中遨游的那種感覺有些不太真實,他心中一個又一個念頭閃過——徐玕——應龍——他真的想起了一切嗎?他去了哪兒?他們接下來該怎麽辦?他到底是……
徐玕俯下身來,兩人臉頰相觸,譚知風的心難以抑制的砰砰作響,那種感覺就如同方才他的臉貼在溫暖的龍頸上,在片刻的眩暈過後,他們兩個人都感到一股熱流從那一小片肌膚間急速散開,他們拼命想去又不知如何才能比現在這一刻更加貼近對方,只能這樣靜靜站着,感受着對方的脈搏跳動。他們以前并沒沒有如此親近的接觸過,可只有這一瞬間,譚知風真切的感覺到了兩人的心髒互相應和着跳動,他知道,應龍真的回來了。
終于,徐玕仿佛下定了決心似的,他微微一側,熱得發燙的雙唇貼在了譚知風的臉頰上,輕輕向下靠去,譚知風心中山崩海嘯般轟然作響,方才在竹林裏瞧見的一切湧上心來,可他卻全然不知自己該如何應對,只能緊緊閉上了眼睛。可就在這時,殿後忽然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快點快點,住持讓把這個書生擡走,可是,該把他送到哪兒去……哎,那邊有兩個人,你們,過來幫把手吧!”
譚知風猛地睜開了眼,見幾個僧人正擡着陳青往這邊跑來,但他們很快就被徐玕那莫名的怒氣吓得停住了腳步:“呃……這位施主,不知你二人在此、在此……打擾了!”
譚知風拉了拉徐玕的衣袖,對那幾人說道:“哦,把他送回家嗎?我知道他的住處……”
徐玕漠然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漸漸有些發白的天際。譚知風已經顯得很疲憊了,他的手也涼冰冰的。“你們跟我來吧。”徐玕開口對他們說。
那幾個僧人一再确定徐玕對此沒有意見,方才背上陳青跟在他們身後往寺門走去。
出了天清寺,徐玕放慢腳步,讓那兩人走在了前面。盯着陳青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他陰沉的臉色忽然稍稍緩和了些,側頭對譚知風說道:“陳餘萬自己的名字這麽俗氣,卻給他兒子起了個好名字。”
“什麽?”譚知風還沒從剛才兩人的近距離接觸給他帶來的震撼中緩過勁兒來,被徐玕這麽一問,有些發愣:“陳青,這不是個很簡單的名字嗎?”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徐玕沉聲吟了一句,然後他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望着譚知風,譚知風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譚知風紅着臉轉過頭去,卻聽徐玕接着輕聲說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踏着漸漸泛起一層微紅的朝霞光暈的青石路朝那熟悉的麥稭巷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 完,這周榜單字數要求少,隔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