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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黃封酒

“哎……灼灼姑娘, ”酒館裏爐火燒得越來越旺,那兩壇酒還沒開,白玉堂那如玉的臉頰上已經染上了淡淡紅雲, 他故意把那酒壇往回一攏, 笑着問灼灼道:“先等等, 我問你, 你可知道,隔着壇子, 如何判斷這酒的好壞?”

“這……這我哪兒知道,你問知風,不過估計他也不知道。要不白大哥你告訴我們啊?”灼灼一心想快點品嘗美酒,催促着白玉堂。

白玉堂唇角一挑,将其中一壇酒捧在手中, 對衆人道:“聽好了,要知道這一壇酒的好壞, 不用聞,不用品,只需用手輕輕叩這壇子,若是聲清而長者, 其酒必佳;聲重而短者, 其酒必苦……”

“那、那若是沒聲響呢?”裳裳問道。

“若是悶而無聲,那這酒便已經壞了。小掌櫃,你說呢?”白玉堂将酒壇輕輕一抛,把衆人吓了一跳, 誰知那酒壇卻穩穩當當的落在了桌上, 譚知風的面前。

“白大哥說的沒錯,只不過如何聽這聲音可是門學問, 我也只能聽出個大概。”譚知風對宋朝的內酒坊釀制的這禦酒早有耳聞,自漢以來,歷代都由朝廷管理酒的買賣,稱為榷酤,亦稱榷酒。要釀酒,必須得先有酒曲,酒曲都由官府“都曲院”制造,賣給酒戶。開封的七十二家正店買來酒曲,便可釀酒,其餘的像譚知風開的這樣的小腳店,只能到正店去“打酒”,賣給客人。

而禦酒則是光祿寺的法酒庫所釀造,用的酒曲和供給民間的酒曲不可同日而語。所以說,那天周彥敬帶來的開封的頂級好酒“眉壽”雖然人人稱道,恐怕也難值這黃封酒的十分之一。

譚知風擡手在酒壇上輕輕一叩,只聽那聲音果然清遠綿長,回響久久不絕。他忍不住贊嘆道:“好酒啊。”

酒壇打開,頓時香氣溢滿了整個屋子。譚知風小心翼翼盛了一些在銀瓶中溫上,将方才麥門冬煎出的蜜漿和溫好的酒在青瓷罐中調勻,給大家每人斟了一盅,衆人只覺麥門冬的甘甜香氣在禦酒的芳醇中一點點化開了,飲下之後并無半分酒的甘冽,反而覺得唇齒生津,脾肺分外清爽。

譚知風解釋道:“這麥門冬本來就有滋陰潤肺之效,暢飲之前先喝上這麽一盅,待會兒就更不容易醉,也不容易傷到脾肺了。”

“來,灼灼、裳裳,再幫我去後廚端點東西。”說罷,譚知風叫上灼灼和裳裳走向了後廚,待他們回來時,每人面前又多了一個小碗,碗裏的東西黃白相間,如金絲纏着碎玉,帶着陣陣清香,看上去十分精致,讓人忍不住垂涎欲滴。

還不等大家發問,譚知風又道:“這叫做’澄玉生‘,前兩日展大哥帶來宮裏賞的熟透的香橙子,我就想起要做點這個。除了香橙之外,這裏面還有猗猗在集市上精心挑好的大個兒的雪梨,去了皮與核,切成骰子大小,兩者攪拌混勻,再加上特殊的蜜漿調制,冰在雪裏,喝酒的時候專門用來佐酒,可助酒興。大家嘗嘗,味道如何?”

“奇怪,知風,我也算是對飲食之道略有研究的人,怎麽你做的很多東西我都沒有聽過?”白玉堂舀起眼前碗裏的“澄玉生”嘗了一口,笑着問譚知風道。

“哦,這個……”譚知風想,這些是他在各個時代和地方輾轉流浪的時候不知道打哪兒看來的,如今的人又如何能知道呢?他只能笑笑道:“這些都是山野之間家常的做法,像麥門冬啊,橙子、雪梨,也不是什麽名貴的東西,如今天下大治,四海歸一,開封上到宮廷,下到百姓,大家都想盡量選用那些稀奇的食材,每道菜做起來的工序也越來越多,所以像這種簡單的做法反而不容易見到了吧?”

他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之所以想起來做這個,不僅是因為它是佐酒的佳肴,也是因為那天白大哥你吟的那兩句詩:’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華。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我聽說這’澄玉生‘的做法,本是一名隐逸山中的高人所記載的,他在這做法後面還留了一首詩,和你吟誦的這詩十分相似,他說此詩寓情于物,有《黍離》之嘆……”

“哎呀知風,你有完沒完,還讓不讓我吃我的美容養顏宵夜了?”灼灼聽譚知風還要接着說下去,不耐煩的道:“這些詩啊詞的,又不能下酒,你看裳裳淩兒也都餓了,我們要開吃啦!”

“呵呵,美容養顏宵夜?別人吃了是美容養顏,你吃了恐怕只能增肥長重,到時候可不要怪我們沒有攔着你。”猗猗在一旁冷笑着道。灼灼卻毫不理會的把那和了禦酒的麥門冬煎高高舉起,對衆人說道:“來!大家幹了這杯什麽春夏秋冬酒,希望明年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展大人還有白大人多多來我們這酒館玩兒哦!”

“好,幹杯!”衆人齊齊舉起酒盞,淩兒和裳裳的小杯子裏也盛滿了不加酒的麥門冬釀成的淡淡漿汁,裳裳輕輕抓着淩兒的手舉起來和大家的酒杯一碰,明亮的燭光映着孩子們紅通通的笑臉,轉眼大家就将杯中瓊漿一飲而盡,開始一邊吃宵夜一邊聊起天來。

“咦,展護衛,你說前幾日你們進了宮,除了這酒,官家還有沒有賞給你們什麽別的好東西呀?”一杯酒下肚,灼灼一邊吃一邊好奇的問坐在他身邊的展昭。誰想展昭聽罷,放下酒盅,輕輕嘆了口氣:“唉!官家連日來一直為了西北的戰事憂心忡忡,召見我們二人時,剛與朝中重臣商議完對敵之策,我見那幾位大人出殿時緊緊皺着眉頭,可見形勢任然不容樂觀。”

譚知風一想到博和那可怕的怪物饕餮已經逃回了西夏,心裏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他連忙問展昭道:“聽說先前朝中對是戰是守一直舉棋不定,不知眼下韓相公是否說服官家出兵了呢?”

白玉堂冷冷笑了一聲,道:“朝中那些所謂重臣從來都是茍且偷安,只惦記着自己的身家性命。此次韓大人苦勸了官家一番,卻被那些人從中作梗,最後原本要五路出擊的兵馬縮減成了兩路,還不知道鄜延路是否會配合韓大人進攻,如今韓大人已經趕回泾源路備戰去了,朝中這些人仍然在争吵不休……”

他臉色越說越是陰沉,舉起酒杯飲了一口後就不再做聲了。展昭這時卻開口繼續說道:“不僅如此,想必知風你也知道,自從檀淵之盟後,大宋和北面的契丹雖然相安無事,但契丹首領耶律宗真卻并不是一個守信的人,如今我大宋接連戰敗……很多人都擔心……”

譚知風就坐在灼灼身側,正對着白玉堂,聽展昭說到這裏,白玉堂放下酒杯,對他投去了一道警告的目光。展昭垂下眼簾,攪了攪面前那一碟“澄玉生”,說道:“方才知風你說有人嘗此佳肴,心中卻有黍離之悲。正如當時周朝初立時也曾天下大治,後來被夷狄犬戎攻入都城,将鎬京燒成一片廢墟,周朝不得不遷都洛陽,從那以後日益衰微……而如今大宋富饒卻兵貧馬弱,西夏和遼國日益強盛,對中原虎視眈眈,官家和諸位大人的擔心,确實是不無道理啊。”

“遼國?”衆人聽展昭說完這幾句話,心情都變得沉重起來。自從來到開封,酒館裏進出的都是在附近讀書的士子,譚知風常聽他們談論國事,他也明白,大宋開國以來,和北邊的契丹的紛争就沒有間斷過,先前簽下了檀淵之盟,說的好聽點是賞賜他們歲幣,說得難聽點就是花錢買平安。雖說宋朝坐擁江南富庶之地,拿錢出來總比打仗要好得多,可是如今西夏屢屢進犯,而且連戰連勝,遼國卻在北邊一聲不響,這怎能不讓大宋君臣心驚膽戰呢?

幾人心事重重,那酒反而下得更快了,一壇酒很快就見了底。這禦酒果然回味悠遠,香氣濃郁綿長,加了麥門冬煎,大家喝下之後都沒有一點醉意,反而覺得渾身血脈通暢,舒服了很多。

不過,當白玉堂要開第二壇的時候,展昭卻道:“今天已經不早了,我還有公務在身,孩子們累了,知風你也忙了半晌為我們準備這些東西,日後還有機會暢飲,今日不如就到此為止吧。”

譚知風聽說展昭有事,便也不再挽留,眼看着展昭起身向他告別,他也趕緊回禮道:“展大哥這些日子辛苦了,想吃什麽叫人來告訴我們一聲,我們一定做好了等着你!”

展昭笑着點頭,穿上外袍出門去了,灼灼笑嘻嘻的湊到白玉堂身邊問他:“白大哥?你怎麽也不送送他呀?”

白玉堂擡起眼來,斜斜瞟了灼灼一眼,看得灼灼臉紅心跳的,抱着那壇子黃封酒跑進了後廚,他自己則一點點将自己杯中殘酒飲盡了,方才一掀簾子朝外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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