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尖叫聲
賓客陸續離去, 白玉堂也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白、白大哥好像有點醉了。”裳裳小聲嘀咕道,“知風哥哥,怎麽辦?”
“沒瞧見展護衛在嘛?你一個小孩子沒事瞎操什麽心, 快走, 帶着你的淩兒去那屋睡覺去。”灼灼一手抱起淩兒, 一手把裳裳往隔壁屋裏推。
“我來吧。”徐玕接過淩兒, 抱着他走進了側屋。譚知風和展昭小心翼翼去扶白玉堂,卻被他輕輕一手推開了。他雪白的俊俏的臉頰泛着紅暈, 一雙漂亮的眼睛帶着笑意看看展昭,又看看譚知風,然後擡手在譚知風臉上拍了拍:“走,咱們回院子裏去,再陪哥哥喝酒。”
“好、好。”譚知風應和着:“天晚了, 咱們去你屋裏喝,你想喝多久就喝多久, 走吧。”
白玉堂高興地一點頭,掏出他那酒壺在手中晃着,一推門往譚知風和徐玕屋裏走去。譚知風和展昭急忙也跟了進去,不過, 他的腳步很穩, 甚至看上去也很清醒,他直直穿過譚知風和徐玕的屋子,推開屋門,走向了他自己的那間小屋。
“知風, 你不用……”展昭剛說了一半, 忽然擡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xue:“不成,我好像也有些醉了。奇怪, 我明明喝的不多……”
“我還是先回去的好。”他站住了,對譚知風說:“麻煩你照顧一下玉堂。不過你不用擔心,他其實酒量很好,這次想來是高興才多喝了兩杯。給他喝一點店裏醒酒的湯藥,他馬上就會好轉了。不過,若是他睡下了,便讓他睡吧。”
譚知風趕緊答應下來。他又仔細看了看展昭:“展大哥,你呢?你沒事嗎?”
“我不要緊。”展昭說道:“晌午在別處喝了幾杯,或許是酒還沒醒透就來了這兒,他們帶來的酒又有些後勁……”他吸了口氣:“我……我去看一眼他,就告辭了。”
譚知風有些不太放心,剛想跟着過去看看,徐玕卻在身後叫他:“知風。”
他轉過身去,見徐玕對他招招手:“走,我們去院裏坐坐。”
今晚徐玕喝了不少酒,也和周彥敬聊了好一陣子,大家都在鬥酒作詩,譚知風現在腦海中還在回蕩着他們的歡笑聲和猜拳行酒令的聲音,徐玕說的話他幾乎都沒有聽清。他隐約聽見兩人聊起了炙羊的味道,然後,他們的話就被其他人的笑聲淹沒了。
徐玕似乎看出了譚知風眼神中的茫然和猶豫。他上前拉住譚知風的手對他淡淡一笑:“走吧。今天你想問什麽,我都會告訴你的。”
譚知風沒有繼續猶豫下去,他披上一件外袍,跟徐玕一起走到了屋外。兩人剛坐定,就看見展昭小心翼翼從對面退了出來,輕手輕腳把屋門掩上了。展昭一轉身見徐玕攬住譚知風坐在廊下,便對兩人笑了笑,然後做了個手勢,告訴他們自己就要走了。譚知風小聲對徐玕道:“咱們送一送展大哥吧。”
徐玕點點頭,兩人跟在展昭身後來到院門口,譚知風對他說道:“展大哥,你不要擔心,我會照顧白大哥的。”
展昭英俊的臉上再次露出了溫和的微笑:“我知道。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說罷,他看着徐玕,兩人目光相觸,譚知風忽然想起了桑似君被殺,展昭把徐玕帶走的那個夜晚,他們兩個也是這樣,交換着複雜的,譚知風看不太懂的眼神。
譚知風試探的問道:“你們是有什麽話要說嗎?我可以回避一下。”
展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已經忙了一晚上,我又怎麽好再打擾你們呢?”然後他又轉向徐玕,臉色變得有些凝重:“徐公子,玉堂……”。
他遲疑了一下,徐玕此時緩緩開口說道:“你放心,我不會輕易與人為敵的。”
展昭聽了這話,似乎舒了口氣,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譚知風和徐玕拱一拱手,轉身走了。
“謝謝。”徐玕在他身後沉聲說道。展昭腳下一頓,卻沒有回頭,仍然踏着泛着蒼白月光的青石板,朝麥稭巷外走去。
譚知風和徐玕将院門門闩插好,剛一回身,卻見白玉堂正倚在自己屋門前,手中拿着方才那個酒壺,眼睛一眨不眨的越過了譚知風和徐玕,緊緊盯着那剛關上的院門。
譚知風快步走過去,問道:“白大哥,你要不要喝一點醒酒的東西?”
白玉堂的臉色十分平靜,他的平靜卻讓譚知風心裏很是不安。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将酒壺遞到了譚知風的手裏,然後輕輕一躍跳上了房頂,譚知風剛想喊他一聲,他的身影卻已經消失了。
“讓他去吧。”徐玕說道,“過來,陪我坐一會兒。”
兩人重新在階前坐下,徐玕看着譚知風微微笑着,對他道:“你又在擔心什麽?”
這回譚知風沒有想太久,而是幾乎脫口而出問道:“你會走嗎?”
徐玕笑了笑,他側過身來面對着譚知風,譚知風也認真的看着他。譚知風擡起手來,在徐玕胸膛靠左的地方輕輕按着:“我想知道,徐玕,回來了嗎?”
徐玕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按住譚知風放在自己胸前的手,對他說道:“我從來沒有對你解釋過任何事情,因為我覺得,總有一天,你都會明白。”
徐玕的手微微用力,譚知風往他身邊靠了靠。徐玕的聲音更低沉了,但響在譚知風耳畔卻格外清楚:“不過,像這樣說說話又有何妨呢?一生一世可以很短,一時一刻也可以很長。我以前以為我擁有無窮無盡的歲月,但如今我終于第一次覺得,即使再漫長的歲月,或許也有結束的一天。”
譚知風擡頭看着徐玕冷峻的臉。徐玕長而濃密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他那雙幽深的眼睛,他鼻梁挺直,臉龐棱角分明。他的嘴慢慢張開合上,他的胸膛平穩的起伏着,除此之外,譚知風幾乎覺得他變成了一尊英俊而莊嚴的雕像。
“一次次輪回,我的力量一直在不斷的消耗着。知風,你想知道你每一次都是如何找到我的嗎?當我快要死去的時候,那片融進你的靈魂的龍鱗就會在你的心裏發出聲音,他會呼喚着你,讓你來到我所在的……不論是什麽地方。”
徐玕就這樣語調平淡的說着,譚知風的心怦怦作響,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超過了徐玕說話的聲音,可當徐玕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依舊低沉而清晰。
“或許這是最後一次了。”兩人已經靠的足夠的近,譚知風和徐玕胸膛相貼,正如那天在天清寺那朱紅色的圍牆下一般。徐玕轉過身來,他松開了譚知風的手,抱住他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
“你會走嗎?”譚知風的臉紅的發燙,但他仍然執着的問:“我知道,你……或許……你不是徐玕,但是他還在,在某個地方,我不是在害怕什麽,我只是不想……”
徐玕稍稍後退了一點,兩人之間忽然湧入了清新的,春日夜晚微涼的空氣。譚知風眼看着徐玕的臉色變得更加嚴肅了:“我不能告訴你我記起了什麽。”他說,“如今的開封,亂象叢生,危機四伏。在我們身邊來往的人,知風,他們有很多都有着不同的身份。知風,如果我告訴你,你或許,就無法坦然面對他們。”
“我會離開嗎?”他擡起頭,輕輕嘆了口氣,“也許會吧。但是……”
譚知風緊張的攥着自己的衣帶,他甚至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事,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徐玕,徐玕卻俯下身來,再次吻了吻他的額頭。“我會帶你一起的。”他輕聲說道:“我永遠、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譚知風想問的其他問題頓時從他腦海中一起溜走了,他不知道徐玕這句承諾意味着什麽。雖然他不再能感受到徐玕的心跳,但他的心裏卻似乎有一種格外溫暖而強大的靈力在周轉着,流動着,這一次這種力量是柔和的,沒有任何壓迫感,也沒有讓他感到緊張。“一生一世可以很短,一時一刻也可以很長。”就這麽一瞬的功夫,他忽然就明白了徐玕這句話的含義。
屋檐上“騰”的一響,白玉堂落了下來。他剛才不知道去了何處,這會兒酒看上去已經完全醒了,他似笑非笑的看了譚知風一眼,譚知風滿臉通紅,結結巴巴的問他:“白、白大哥,這麽晚了,你、你幹什麽去啦?”
“我找個安靜地方想想事情,也好讓你們在這裏親熱親熱。”白玉堂轉身走進自己屋裏,給譚知風留下了一個修長挺拔的背影。譚知風對着那屋門看了一會兒,轉頭對徐玕小聲說:“展大哥他擔心……”
“你展大哥總是擔心很多。”徐玕挑了挑唇角,慢慢站起身來,然後把手伸到譚知風面前:“但是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沒有什麽是你需要擔心的。”
“我只是想幫幫你們。”譚知風壓低聲音:“我想幫幫展大哥,還有白大哥……”
兩扇門都關上了,月影移動,小院重新恢複了平靜。又過了兩個時辰,天光微亮,對面殺豬巷裏,另一扇門打開,一個睡眼惺忪的女人嘴裏不嘟嘟囔囔的咒罵着挽着頭發,把手裏的一個木桶重重的放在了身後的地上。她剛想跨出門檻,卻被什麽絆住了,待她定睛看了一看之後,頓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充滿恐懼的叫聲,這叫聲就像無數把利刃,劃破空氣朝四面八方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