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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昨日之日不可留

徐玕猛的收回了按在譚知風肩頭的手, 他轉身看着裳裳,裳裳只是着急的不斷催促着:“快點、快點。”

徐玕和譚知風還有猗猗、灼灼趕緊跟在他身後往麥稭巷跑去,這是譚知風第一次感覺到這條小箱子從頭到尾是這麽的漫長。徐玕早先一步就啪一聲推開門跨進了屋子, 譚知風他們幾人趕到的時候, 只見徐玕抱着淩兒坐在床邊, 淩兒小臉蒼白蒼白的, 在徐玕懷中不住難受的嗚咽着,流着冷汗。譚知風拉住裳裳詢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剛才還沒事……剛才還沒事,”裳裳也不知所措,兩眼發紅的看着譚知風:“早上淩兒還很好的,他說他想喝一點粥,我就去廚房瞧瞧。知風哥哥你們怎麽都不在?你們去哪兒了?”

“別說這些, 說淩兒!”猗猗打斷了他。

“嗯、嗯,”裳裳更加語無倫次了, “我聽見淩兒叫了一聲,我還煮着粥呢,就是剛才,我、我回來一瞧, 淩兒的臉色很奇怪, 我、我就用我的……”

說到這裏,他忽然撇下了譚知風和猗猗、灼灼,轉身跑到床前把手輕輕搭在淩兒手上輕輕撫摸,他手中那淡淡的溫暖的褐色的光芒開始沿着淩兒的手臂往上攀爬, 淩兒哼哼了幾聲, 似乎安靜了些,但他頭上的汗珠還在不停的往外冒着。

徐玕瞧了裳裳一眼, 他輕輕把淩兒放在床上,對裳裳說道:“接着做你剛才做的。”

“不、不管用。”眼看徐玕本來就冰冷的臉色這會兒更加陰沉可怕了,裳裳害怕的低下了頭:“我、我只能讓他稍稍舒服一點,但待會兒他還是會像剛才那個樣子。到、到底這是怎麽回事……”

徐玕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雙眸中露出了幾分迷茫的神色,與此同時,屋裏的所有人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不停的波動。譚知風忽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徐玕,是你。”他快步走上前去,拉住徐玕的手,和徐玕面對面坐在窗邊。通過兩人交握的十指,他能感覺到一股強大而不停躁動的神力在徐玕的身體裏翻滾波動着,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但他覺得自己必須得做些什麽。

他轉身對猗猗說道:“快去天清寺把文惠大師請來。”

猗猗沒有半點耽擱,馬上朝屋外走去,剩下灼灼和裳裳聚在床邊,灼灼把淩兒抱在懷裏,裳裳在一旁不斷為他輸送着自己的靈力,褐色的光仿佛既柔軟又堅實的大地,一點點平息着淩兒的痛苦,讓他漸漸陷入了沉沉睡夢。

“徐玕、應龍……”譚知風仍然緊緊握着徐玕修長有力的手指,他在心中默默念着:“到底發生了什麽……到底是誰想要喚醒徐玕的記憶,喚醒他那本該遠去的靈魂……”

他緩緩閉上雙眼,感受着那從徐玕的手掌中傾瀉而出的力量,這種力量并不像他所熟悉的那麽柔和寬厚,它仿佛裹挾着冰霜的暴雨,一股腦的沖破了譚知風那微弱的屏障朝他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譚知風努力的靠向朝徐玕,他手指間那潔白的光點忽然一下如火焰般卷起,燒的越來越旺盛,在兩人手指相觸的地方聚集湧動着,那純白的靈透的光如同茫茫大雪不斷堆積,延伸到兩人的手臂,胸膛,窗外透進來淡紅的光照在他們幾乎貼在一起的臉頰上,譚知風精致的五官在朝霞下閃着美麗而明亮的光芒,而徐玕的臉龐卻仍然隐藏在窗棂的暗影之中。譚知風閉上雙眼,輕聲說道:“徐玕、我和應龍,我們會幫你。阿元、淩兒,這些人都是你的親人,我們會幫你承擔一切,結束一切,求你,不要讓事情變得更糟……交給我和應龍,或許……或許還有一線轉機,好嗎!”

霞光在慢慢移動着,徐玕的臉上終于也亮了起來,譚知風手中不斷溢出的光點仿佛被風吹拂着往 遠處飄去,在徐玕靜靜端坐的地方,一個黯淡的影子慢慢站起,朝譚知風移動着。

譚知風心頭再次一痛,他睜開眼睛,看見的卻不是徐玕那深邃的雙眼,挺直的鼻梁,他看見了塞外的漫天風雪,千裏草原,他看見了奔騰的駿馬,成群的牛羊,他看見一個年幼的孩子在衆人簇擁下換上漢族人的衣衫,他看見這孩子黑沉沉的雙目中還有一絲不舍;他看着兩旁的黃沙石土變成了青山綠水,潺潺小溪在安靜的流淌,那孩子眼中的失落漸漸被新鮮和好奇所取代;他很快就看見了繁華的街道,喧鬧的人群,他看見那扇朱紅色沉重而莊嚴的大門緩緩打開,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中他随着那孩子一起穿過了條條小巷,一個敦厚的中年人伸出手把這孩子抱了起來:“從今後你就是我的兒子了。徐玕。”

他眼看着這少年沉默的度過了大部分的歲月,仿佛一切孩童的嬉鬧和玩耍都與他無關;他眼看有一天幾個高大強壯的男人出現在巷口,他們在安靜的夜色裏接連走進那窄小的院子,其中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對那已經長高了很多,英俊而健壯的孩子說道:“……我是來告訴你,你不是這個沒用的,鐵匠的兒子!你的祖先興起于西拉木倫河和土河交彙的地方,你乃是騎着青牛白馬的神族後裔!你所背負的,是木葉山下所有部族的期望……”

“記住,你叫耶律宗勳,是尊貴的聖宗的第三位皇子,如今大遼的天子就是你的兄長,現在,我教給你的一切,你都要好好記住,因為,你所背負的,是木葉山下所有部族的期望!不能讓愚蠢的漢人永遠占據中原遼闊的土地,早晚有一天,這兒……都會屬于我們!”

譚知風心中感到一陣莫名的苦澀,他透過少年依然幽黑深邃的雙眼,捕捉到了一絲迷惘的目光,時光流逝,他跟随着這少年走出門去,在熟悉的街巷中來回穿梭着,他看着少年走走停停,用另一種充滿了疑惑的眼光審視着這些平日裏他早已習慣的,對他報以笑容的人們,他聽見少年心裏反複問着:難道,他們真的是我的敵人?

譚知風眼看着少年走的越來越慢,直到身後傳來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譚知風感到自己的心在慢慢縮緊,一個漂亮卻有些瘦弱的孩子,目光中帶着驕傲也帶着幾分驚喜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那圓而明亮的眼珠像晨星一樣閃着光芒,他有些害羞的走上來拉住少年的手,對他說道:“他們說,你是我在開封可以依靠的人。”

譚知風再次閉上眼睛,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那黑影在一點一點的消散,空氣中傳來了另一個聲音,一樣低沉,一樣威嚴,但卻有些酸楚,也有些釋然。

“我做了,我該做的,他們讓我做的。可是,我仍然沒能保護好阿元。”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猶如一聲嘆息,灼灼和裳裳都驚訝的擡起頭來,在床榻上昏睡的淩兒也忽然睜開眼睛,他忽然大聲哭着:“爹爹、爹爹你要走了麽?”

“我要走了。”那黑影如煙一般朝床上的淩兒飄去:“我早該走了。龍神沉睡的魂魄曾經太過虛弱,沒有覺察到我的存在。可如今他已經徹底醒來,而我已經不屬于這裏,我也不再留戀這裏。沒有什麽是永遠的。淩兒,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說罷,那煙塵又慢慢飄向譚知風:“是你,是你淨化了我心中的厭恨,你是誰?”

“我……”譚知風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那裏仍然閃爍着點點晶瑩的白光,他擡手觸碰着那縷輕煙,這一次,那搖晃的影子融化在他手指間,他感受到的都是和煦的春光下的聲聲歡笑,溫柔的擁抱和親吻,心深處怦怦作響,他覺得壓在自己心頭的沉重的巨石一點一點化成粉末,一陣陣風吹來,這些粉末就這樣随風散去,再也沒有争吵和哭泣,也沒有了疼痛和苦難。他聽見空中那殘缺不全的,微弱的靈魂喟然一嘆:“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就這樣吧。”

譚知風猛地睜開眼睛,伸出手去好像試圖拉住什麽。“你等等!”他着急的喊道:“你還不能走啊!我還有重要的事要問你!”

“我不想說。”聲音越來越微弱了:“我本來想帶走阿元,可我帶不走他。你,不管你是誰,小心阿元,救救他……”

譚知風拼命聚集着自己的靈力,屋子裏白光大作,仿佛一道道閃電亮起,灼灼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待到光芒散盡的那一瞬間,那道影子已經徹底的消失了。

譚知風剛想起身,卻有一只有力的手緊緊拉住了他。

“知風,”對面的人睜開了眼睛:“他已經走了。”

譚知風再次望着眼前的“徐玕”,他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徐玕的臉龐仍然冷峻平靜,但他的眉宇間卻流轉着一種凜然的神聖的光芒,灼灼和裳裳都不受控制的站了起來,雙手按在胸口,對着徐玕深深一躬。

這時,屋門響了,出現在門口的是猗猗和文惠。文惠一瞧見徐玕,先是愣了愣,然後笑着道:“應龍,你終于蘇醒了。”

徐玕輕輕點點頭,對他道:“我早就蘇醒了,可這凡人的魂魄仍在,我的魂魄又沒有恢複,上一次化形,幾乎費勁了我所有的力氣。我叫你來,是為了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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