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憑空消失
“這些事, 你有沒有對別人說過?”譚知風等陳青稍微鎮定下來一點之後,開口問他。
“沒有。我在想要不要告訴周兄。他一直對我照顧有加,況且他的家眷都不在此地, 若是能說服他也離開開封帶着家眷找個地方避一避, 說不定他們就能逃過一劫。”陳青猶豫的說道。
“覆巢之下, 焉有完卵?”屋子的另一邊, 忽然響起了徐玕低沉的聲音。
前門已經被猗猗鎖上了,大家往後看去, 原來是徐玕從和隔壁屋連着的那扇門走了進來。他看着陳青,問他道:“若是真的天下大亂,你想躲到哪裏去呢?”
陳青有些羞愧的低下了頭,對譚知風說道:“這……我心裏一直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所以才飽受煎熬。如今大宋兵力遠不如西夏甚至遼國, 即使我想要棄筆從戎,恐怕也只是去白白送死……”
“不管如何, 多謝你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們。”譚知風輕輕拍了拍陳青的手背,安慰他道:“不過,從此之後,你千萬不要對任何一個人提起你娘給你寫信的事。記住, 對任何人都不能說。”
“好。”陳青點了點頭, “知風,你會把這件事告訴展大人嗎?”
“暫時……”譚知風擡頭看了看徐玕,然後回答道:“暫時不會告訴他的。”
陳青看上去放心了些。他點點頭,收好東西走了出去。譚知風再一次囑咐他道:“我們會好好考慮, 你也不要着急, 等晚些時候我們會再去找你的。”
說罷,譚知風回頭拍拍手對大家道:“好了, 快準備開張,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讓人看出什麽異樣來。”
猗猗、灼灼都滿腹心事的站起來到後廚準備去了。譚知風則走到徐玕面前小聲問他道:“城南那邊你可碰到了什麽人嗎?”
“沒有。”徐玕搖搖頭,“我去鐵匠鋪子和阿元住的地方瞧了瞧,這些地方都并無任何動靜。”
“看來,出于某種原因,他們變得更小心了。”譚知風說着說着皺起了眉頭:“不過,對于他們為什麽會這麽做,我們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徐玕一眨不眨的看着譚知風,譚知風被他看的有點不好意思。這個時候他甚至覺得,以前徐玕還是“徐玕”的時候,他們相處起來反而更自如一些。如今徐玕的魂魄離開,他的記憶也不複存在了。眼前的徐玕的身體裏,已經完全換成了和自己朝夕相處了數千年的應龍的靈魂。他好像一個曾經彼此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站在譚知風的面前,但譚知風卻因為長久的分別,反而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他。
“來吧,一邊幹活一邊說。”他對徐玕招招手,兩人一起進了後廚。徐玕看見晾了一地的蒸餅歪着頭好奇的問道:“這是什麽?”
“哦,這叫做酥瓊葉。”說到吃的,譚知風頓時心情平靜了許多:“其實,就是把隔夜的蒸餅切成薄薄,可以塗蜜,也可以塗一點油,然後放在火上烤,再鋪在紙上晾幹,像這樣……”他指着晾了一地的蒸餅,“是為了去去火氣。現在晾好了,你要不要嘗嘗?”
徐玕躬身撿了一片拿在手裏像看什麽稀罕東西一樣翻來覆去的看了看,然後方才輕輕一咬,頓時那松脆的蒸餅發出了一聲輕響。徐玕歪着頭慢慢咀嚼,半天才對譚知風笑了笑:“不錯,很好吃。”
譚知風又有點心跳加速,趕緊把頭轉了過去。正好這時門口傳來了一連串的腳步聲,及時的化解了他的尴尬。天已經放亮,巷子裏的讀書人三三兩兩結伴來到了酒館,找位子坐下聊起天來。譚知風早已發現,很多時候這些士子們來他這兒并不是單純為了填飽肚子,諾大的開封,隔三差五總會發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這些事情給人們帶來了太多的談資。“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年輕人們,總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與人談論一番。
如今,阿元的死又成為了新的焦點。譚知風把晾好的一盤盤酥瓊葉和備好的松黃餅還有幾樣小菜,肉鮓、瓜齑、腐乾一盤盤叫灼灼端了過去:“聽聽他們都在聊些什麽。”他把木盤交到灼灼手裏時對她低聲囑咐道。
灼灼扭頭走了,譚知風轉身把剛做好的百合面下了鍋,又把拌好的荠菜切成細絲備在一旁,等面在鍋中翻滾,顏色漸漸變得透明,他便将面一縷縷挑了出來,用湯一澆,騰騰熱氣升起,裳裳馬上瞪大了眼睛:“知風哥哥,好香。”
“你和淩兒一人一碗,他病着,得吃的清淡一點,配上這荠菜絲吃正好,你的面裏我給你用筍粉炖了個蛋,你要好好看着淩兒,你們兩個都要吃完,知道嗎?”譚知風将兩碗香噴噴的面擺在木盤上,小心翼翼端給了裳裳。
裳裳使勁點了點頭:“知道了!”譚知風幫他打開門,看着他走進了隔壁屋裏。淩兒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床上,似乎是聽見了開門的聲音,他滿臉期盼的擡起頭來看了看,譚知風走過去問他:“淩兒,你感覺怎麽樣了?”
“我做了個夢,夢見爹爹走了。”淩兒平靜的說:“他說你會照顧我。你……還有……”
“還有我。”徐玕走了過來,他的手輕輕放在淩兒肩頭:“我們照顧你,和你爹爹照顧你是一樣的。”
淩兒臉上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容。他的臉白的幾乎有些透明。譚知風小聲對徐玕說道:“不能讓這孩子總在屋裏悶着,等天再暖和些,我得讓裳裳帶他多到院子裏玩玩。”
“好啊!”在一旁的裳裳高興的把兩碗面往小桌上一放:“知風哥哥,我瞧見林大甫他家裏頭有個秋千,就是兩根粗麻繩系在樹上,底下踩個踏板就成了,你什麽時候也給淩兒做一個,到時候我可以和他在院裏頭蕩秋千玩。”
“先把面吃了。”譚知風自己端起一碗小心的一邊吹一邊喂給淩兒,淩兒卻用他那發涼的小手抓住了譚知風的衣帶,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但譚知風卻感覺到他的心裏仍然在恐懼着什麽。譚知風挑起面絲讓他聞着面的香氣,他才又笑了笑,把手收回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知風哥哥,我餓了。”
譚知風讓裳裳喂他,自己和徐玕又回到了後廚。方才一言未發的徐玕忽然看着譚知風緩緩說道:“他是徐玕的孩子。”
“沒錯。”譚知風擡頭沖他一笑:“怎麽,你有點不習慣了?”
徐玕走過來和譚知風肩并肩站在竈前,他說:“有很多事,我都不太習慣。”
“比如說?”譚知風轉身開始收拾滿地晾蒸餅的紙,一擡頭卻又在狹窄的廚房裏和徐玕撞在了一起。
徐玕接過譚知風手中一張張變得又幹又脆,有些發皺的紙:“我不知道,很多事當他還在的時候我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大部分時候——”他擡手把譚知風拉了起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徐玕深邃的雙眼閃着光芒,譚知風一下子就想起了他們離開天清寺的那個夜晚,那時候,在院牆下,徐玕的眼睛也一樣幽深,他的目光也一樣專注而執着,兩人臉頰相貼,譚知風眼前卻只有明亮的圓月的清輝,一點點如天邊雲影般暈染開來,在他眼中心裏不斷彌散着。
徐玕的手指在譚知風眉宇間輕輕劃過:“你的樣子和我想的一樣。”他說,“我想過很多次……”
這一瞬間,譚知風也回望進徐玕的眼睛,他驚奇的發現徐玕的面貌似乎也發生了些微的變化,他原本棱角分明的臉顯得更加冷峻,他的雙眸比先前狹長了些,越發深邃而不可琢磨,但譚知風心頭卻一點點湧上了熟悉的感覺,在他還沒有踏入這充滿了紛争的人世間的時候,這雙眼睛曾經認真的注視着他,對他說道:“……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生靈陪伴着我。”
“我做到了。”譚知風忍不住喃喃的道:“我做的不算好,但我做到了。”
那雙熟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兩人就這麽半蹲在噼啪作響的火爐前,聽着外面吵吵嚷嚷的說話聲,譚知風卻覺得這廚房裏分外安靜。他心裏那塊沉重而巨大的石頭終于落了下來,雖然曾經發生過的任何事情都沒有改變,但是對譚知風來說那些事都已經不再重要,至少不再困擾着他了。
“呃,我說,你們……不熱嗎?”灼灼托着個空盤子站在廚房門口,不懷好意的看着譚知風笑道:“知風你身後那張紙,都快燒着啦。”
譚知風吓得趕緊回頭看去,他方才收攏的紙離着爐竈還遠着呢,着火對于任何在開封居住的人來說都是一件可怕的事,雖然應龍回來了,雖然按理說他應該能行雲布雨,但譚知風可絕對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嘗試一次。
“別生氣,知風。”灼灼笑着走了進來。
譚知風還沒說話,徐玕也站起了身,這一下子灼灼就收斂了笑容:“呵呵,我是來向知風彙報彙報外面的情況……”
“說吧。”徐玕冷着臉道:“他們在議論什麽?”
“還能有什麽?”灼灼兩手一攤:“阿元死得慘呀!大部分人都說就是白玉堂幹的,只有周大哥和呂揚他們替他說話呢,不過我仔細瞧了半天,沒看出哪天有誰能把白玉堂的刀偷走啊……”
“那把刀又不像巨闕那麽顯眼,你平時就和客人的衣服什麽的一起扔在門口,當晚大家都喝的醉醺醺的,誰都能在拿衣服的時候順便把刀用衣服一裹帶出去!”猗猗也走了過來,沒好氣的責備灼灼。灼灼馬上反駁道:“是啊,可是誰能想到那天會有人把刀帶走呢?!以前他的刀經常扔在那裏,從來沒有出過什麽事情……”
“好了好了別吵了!”譚知風趕緊制止了他們,“我怎麽覺得好像是王朝來了,你們快去看看,他一般這個時候都在開封府聽差呢,不會來咱們這兒的。”
譚知風話音未落,王朝已經穿過人群朝後廚走了過來,令譚知風驚訝的是,這個平日裏大大咧咧的漢子如今臉上卻顯得十分驚慌,好像遇上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展爺沒來這兒嗎?”他一見譚知風和徐玕,就開口問道。
“沒有。”譚知風疑惑的看着他,王朝卻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一跺腳走了回來:“我……我還是告訴你吧譚掌櫃……”他一邊說一邊緊張的看了看雙手抱在胸前倚在一旁的徐玕,壓低聲音湊在譚知風耳邊說道:“這事,可不得了了。阿元的屍體……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