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折柳
面罩落地的那一瞬間, 灼灼深深的嘆了口氣:“唉!果真是……果真是你。周大哥,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啊!”
其他幾人沉默着,徐玕則把劍收回了些。譚知風上前想要将周彥敬扶起來, 對方卻自己撐着地面坐起了身。周彥敬直愣愣的低頭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巨大的傷痕已經不見了, 但他的皮膚正在迅速的變成一種灰暗的顏色, 他伸出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他的手心中冒了出來。
“殿下, 殺了我吧。”他擡頭用懇求的目光望着徐玕。
“你殺了阿元。”徐玕目光冷峻的看着他,“一命償一命,這也是應該的。”
譚知風向他伸出手去,和灼灼一起把他移動到了對面屋子的牆根下。周彥敬坐在那裏喘了口氣,感激的看了看譚知風, 問他道:“你猜到是我了,對麽?”
譚知風默默的點了點頭。灼灼忍不住問譚知風道:“知風, 你怎麽猜到的?”
徐玕和猗猗也走了過來,譚知風回頭看了徐玕一眼,說道:“太多了,其實我早該想到, 只是我一直不願意相信。自從我覺察到徐玕的身份不太尋常, 我開始想,他身邊一定有什麽人在關注着他的一舉一動,而當我從他的記憶中了解他的過去,他來自何處之後, 我猜測原先和他在一起的人一定也對他如今的生活了如指掌, 否則,我們的生活不會如此平靜, 他們肯定已經掌握了徐玕的動向,而且知道他的記憶出了問題。他們……一直在默默地等待。”
“這個人是誰?其實酒館平常來往的客人很多,但和我們相熟的,一只手就數的過來。所以……僅僅從這一點上來說,猜到是周大哥你也不困難。”
譚知風頓了頓,接着說道:“不過,随着邊關戰事吃緊,事态變得越來越緊急了。大宋或者西夏都深陷在戰争的泥潭裏,遼國,終于也該行動了。”
“所以,事情開始一件件的發生——阿元……怎麽會突然尋到了這兒?吃炙肉的那天,白大哥的鋼刀怎麽會突然消失?周大哥,我聽到了那天你和徐玕之間的對話,你說:’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周彥敬笑了笑:“殿下回答我道:’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我想,見過阿元之後,他、他終于……記起原先的事情來了。”
譚知風看着他,繼續道:“那天,展大哥說他喝醉了,我很意外,但是今天,呂家的侍衛們喝了你給他們拿出去的茶,我看得出,臨走的時候,他們也都有些醉意了。”
周彥敬坐直了些,平靜的看着譚知風,他撕裂的前襟下,那顆紫黑色的心髒在跳動着,向他的身體各處輸送着那種黑色的,像岩漿一樣粘稠的血液,他的身體一點點顯出了僵硬灰敗的跡象,譚知風看的出來,他開始慢慢變得像那兩個被阿元殺死的大理寺的衙役一樣了。
“你……有什麽想說的麽?”譚知風開口問他,“你的家人,你的女兒,他們……”
“謝謝你,知風。”周彥敬對他笑了笑:“你是個好孩子。”他擡起手來,拍了拍譚知風的肩膀。譚知風卻感到了他手掌中傳來的冷意和寒氣。“我對你說過的,在開封城外有個莊子,陳青知道具體的地方,我帶他去過。她們住在那兒……我今天對你說的話,也是真的……我女兒、喜歡吃你做的三鮮蓮花酥。”
“啊……”聽着殺豬巷裏隐約傳來的樂曲,他長長嘆了口氣:“’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知風,我離開家鄉的時候,差不多也就是你這樣的年紀,從那之後,我可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啦……”
他說着說着,忽然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嘴裏止不住往外湧,他卻沒有擡手擦拭,仍然在斷斷續續的說道:“我們的人……差不多都被抓走了,但是……剩下的兩個,恐怕也很快就要變成阿元那樣的怪物。是……是阿元死去的那一晚,有個西夏的使者來到開封,是他把他們變成這樣的……我……那天我和你們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但我知道……他是個非常危險的人……”
“你、你別說啦。”灼灼看着他口中不斷溢血,已經是滿身血跡,忍不住慌張起來,跑到屋裏拿來一塊幹淨的棉布想幫他擦拭一下,周彥敬卻擺了擺手:“不用,灼灼姑娘。讓殿下和知風快點殺死我吧。我、我不想變成阿元那樣的活死人。”
灼灼回頭看着徐玕,頭一次,她發現徐玕拿劍的手有些發抖,徐玕緩緩舉起昆吾,對準了周彥敬的心髒:“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家人的。”他說,“我們會告訴她們,你在今天的大火中不幸喪生了,其餘的,她們的吃穿用度,你都不必擔心。”
“我不擔心。”周彥敬道,“你……你從小就是個重情義的人。只是,你不該生在帝王家啊!”說罷,他轉向譚知風,對他道:“知風啊,我死了以後,你和殿下兩個人離開開封,好好的生活……他的身份……不能留在這裏……”
他吐出的血跡越來越多,越來越濃,但到了最後,那血液卻開始帶上了隐隐的黑色,譚知風有種感覺,那黑色的心髒造出了新的血液,那種血液代替了真正的人類的鮮血,當這種黑血開始在周彥敬的體內流淌的時候,他的生命也就真正到了盡頭。
“其實,”周彥敬喃喃道:“我又何嘗想做這樣的事呢。阿元死的時候,他睜大眼睛看着我,一直到現在、我、我還記得他的眼神。他也是個可憐的孩子,但、但人生在世,有幾個人能夠、能夠選擇……”
譚知風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站起身來,對徐玕道:“沒有辦法了,還是……動手吧。”
徐玕點了點頭,昆吾劍抵在周彥敬的胸前,對準了他仍然散發着紫黑色霧氣的胸膛,周彥敬轉了轉頭,但就連這個動作,他做起來都已經很艱難了。他看着在一旁拿着棉布不知所措的灼灼對她說道:“灼灼姑娘,你今日唱的歌很好聽,你的聲音,你的聲音向草原上的姑娘們一樣嘹亮,你唱首歌送送我吧。”
灼灼愣愣的擡頭望向譚知風,譚知風看了看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麽,他開口問周彥敬道:“對了,周大哥,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你……你為什麽來這兒帶走阿元?”
“這個啊……”周彥敬重新倚在牆上歇了歇,答道:“我……我本來想,因為我們挾持了呂夷簡的孫輩,我、我想用他們的性命,換得一個,救出我們的人,然後離開開封的機會。呂夷簡年紀大了,他的孫兒們的安危,他應該是很在乎的,他肯定不想冒這個險……至于阿元,我想把他也帶走……理由,我知道他、他們都被那個西夏人變成了某種非人非鬼的樣子,但只有阿元一個死了,又、又活了,我想帶他回上京……”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譚知風也就沒有再問下去。他轉身對灼灼道:“灼灼,唱點什麽給周大哥聽吧。”
“唱……唱什麽?”灼灼喃喃自語:“知風,我不知道……”
譚知風嘆了口氣:“就唱你原先唱過的安魂曲……那一段’拯救‘吧。”
灼灼站起身擦了擦眼淚,試了幾次,聲調仍然有些古怪,譚知風站起來,退到她身旁,輕輕拍着她的手臂,灼灼這才開始低低的唱了起來,在她的歌聲中,周彥敬的眼睛徹底閉上了,黑色的霧氣沿着他的脖頸蔓延上了他的臉頰,徐玕長嘆一聲,将昆吾劍朝他胸口刺去,這一回,整把劍亮起的金光都向着劍尖流去,沖擊着那顆不斷膨脹的跳動的由黑氣聚集成的心,濃黑的霧氣和湛金的光芒交纏在一起互相吞噬又互相驅趕着,仿佛兩只可怕的巨獸在周彥敬的身體裏不停搏鬥,周彥敬猛地睜開雙眼,但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平常的神采,他的眼珠幾乎要迸出眼眶,他那不再靈活的身體也在牆邊不住顫動。譚知風和灼灼、猗猗同時聚集起自己的靈力,三道不同色彩的光芒注入昆吾劍中,卻剎那間又好像遇到了什麽阻擋似的,從昆吾劍中被彈了出來,三人同時腳步不穩的朝後退了兩步。徐玕沉聲道:“不必如此,馬上就結束了。”
果然如他所言,周彥敬胸前忽然迸射出一道道金燦燦的光芒,如同出升的朝陽之光透過雲層,灑向大地的每一個角落,衆人心中都受到了巨大的震動和沖擊,就像應龍的魂魄在徐玕的身體裏完全蘇醒的那一天一樣,他們感受到了無窮的威嚴和某種強大而神聖的力量的感召,心中的恐懼和剛才與周彥敬離別的悲傷霎時間一掃而空,只有無盡的敬畏在他們的身體裏回蕩着。
“這就是上古神劍的威力。”猗猗輕聲說道。他和灼灼雙手放在胸前,對着那金光躬身一拜。譚知風則目不轉睛的盯着那光芒消失的地方,周彥敬和那團黑氣都不見了,地上只有一小撮淡淡的灰燼。溫暖的仲春之夜的微風吹過,那灰燼就這樣随風而起,消失在這安靜的夜空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