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殆及公子同歸
譚知風笑了笑, 道:“是周兄……先前對我提過一次,我就記住了。我……和我兄長從前總是承蒙他照顧,此次他慘遭不測, 我們……”
他還沒說完, 那女子便道:“公子不必說了, 人各有命, 我們普通百姓,誰知道……過了今日又會怎樣呢?”她淡淡一笑, 疲憊的面容上露出了幾分無奈:“我家中本是河東路的軍戶,兩個哥哥都被調到京城,充任禁軍,如今他們前往邊關,一個去年三川口那一仗時已經戰死, 另一個今年還沒有傳回來一點音信。當時我嫁給承恭時,就是想着嫁個書生, 好歹他不必上戰場,沒有性命之虞,誰知他也早早去了……唉!……”
譚知風将食盒遞給了她,安慰她道:“您也不必如此, 雖然周兄不幸英年早逝, 但您還有芃芃,戰争,總有一天會結束的,您的兄長也會回來, 您和芃芃一定要好好生活, 等到那一天啊。”
女子接過食盒,道:“多謝您兩位來看望我, 過一陣子,我可能就會離開這兒,搬到開封去了。這附近住的,都是莊子裏的幫工的人和農戶,這孩子平日孤零零的,沒有什麽玩伴。先前承恭在的時候,說我們住在這裏清淨。他可以隔三差五來看我們,給我們買些東西,将來再把我們接進城去,可如今,我們兩人住在鄉下諸多不便,不如搬到城裏的好。”
譚知風和這女子說話的時候,徐玕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這間院子。女子拿了食盒轉身進屋去了,徐玕忽然開口,對譚知風道:“知風,你有沒有想過,待我們離開開封之後,酒館和房舍交給誰來照料呢?”
“我……我沒有想過。”譚知風聞言一愣,而且,他發現自己竟然一直有一種模糊的感覺,他們不會再回到開封來了。
“我們……我們……?”他忍不住問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們去了西北之後,會怎麽樣。”
徐玕摟住他拍了拍他的肩頭,然後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譚知風雙眸一亮,道:“這倒是個好主意,可是,經營酒館實在是太辛苦了,不僅日夜勞作,還要面對各種各樣的客人。大嫂她只有一個人,我怕她難以應付。”
“我會給她留下一筆錢的。”徐玕道:“她用不着事事傾力親為,只要雇幾個人幫她打理就好。現在,她和芃芃兩人住在郊外,寄人籬下,如她所言,生活上諸多不便,不如搬去開封,讓這孩子也見見世面。”
正說着,那婦人又走了出來,對他們道:“二位可曾用過午膳了?不如進屋吃一碗我做的熟脍面吧?”
徐玕看了一眼譚知風,譚知風對他點了點頭。徐玕便道:“大嫂,我們不打擾您了。但聽說您想搬去開封,不知道您是否找好了住處?”
“前些日子,”那婦人道:“承恭的兩個朋友,那位姓呂的和姓陳的公子來看望我的時候,說是會幫我留意一下的。”
徐玕“嗯”了一聲,接着道:“我和知風再過幾日就要離開開封了。您也聽周兄說過,知風在開封城裏經營着一家小酒館。我們這一走,那酒館便要關門了,可知風在那酒館裏花了不少心思,他總覺得就這樣把酒館關掉有些可惜。況且,酒館隔壁就是我們住的地方,那裏也馬上就要空置,不知道您是否願意搬到那裏去呢?”
這女子聽罷,愣愣的站了一會兒,半天才道:“您……您是說把酒館和房舍留給我來照看嗎?”
“不是照看。”譚知風道:“是留給你和芃芃,讓你們母女有個生活的保障。”
那女子又愣住了,她擡頭望着坐在院裏的石桌旁,吃着蓮花酥的芃芃看了一會兒,自打譚知風進門後,她的表情一直十分平靜,可這會兒,望着孩子,她眼中也漸漸起了波瀾。她深深對二人一拜,道:“多謝二位,說實話,承恭給我們母女留下了些錢財,只要我們不胡亂揮霍,也夠下半輩子過點粗茶淡飯的日子。您若是真的要把酒館和住處交給我,我願意按照開封的市價把它買下來……”
徐玕搖了搖頭,道:“這樣吧,若是我們以後回來,您就把酒館和屋子還給知風,我再另外找地方安置您和芃芃。這樣如何?”
這回,那女子終于點頭道:“好吧。”
徐玕在廊下與她聊了起來,譚知風則走到一旁,對那小女孩兒道:“你剛才……在念什麽?”
女孩兒擡起頭來,看了譚知風一會兒,有點害羞的道:“我也不知道,是爹教給我的。他回來的時候,常常抱着我,教我讀書。”
“那……”譚知風問她道:“你喜歡讀書嗎?”
女孩搖搖頭,又點點頭,道:“讀書感覺是很辛苦的事,爹爹常年在外面讀書,很少回家來看我,我……我總是很想他。但有時候,他讀的那些書,我聽了又覺得喜歡,就像聽娘哄我睡覺的時候唱的曲子一樣,很好聽呢。”
說着,她認真的看着譚知風:“哥哥,你也讀書嗎?”
“我……我讀得不多。”譚知風老實的答道:“我喜歡給大家做東西吃。”
“比如這蓮花酥?”小女孩好奇的問:“是你做的吧。”
“是,是我做的。”譚知風點了點頭:“好吃嗎?”
小女孩兒圓圓的臉上露出了一點笑容,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周彥敬很像。譚知風看着看着心頭一酸,對她說道:“我讀書不多,不過今天你讀的那兩句我也聽過,你想知道後面是什麽嗎?”
“是什麽?”小女孩兒馬上高興起來:“哥哥你告訴我吧。”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譚知風和徐玕一前一後往開封城郊走去,午後的太陽照的田間越發暖和,譚知風眯着眼睛往後看去,一身白衣的母女兩人仍在院子門口,見他們回頭,小女孩擡手用力的對他揮舞着。譚知風忍不住嘆了口氣,徐玕卻拉緊了他的手:“走吧。過上兩天,就可以在開封見到她們了。”
“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小女孩稚嫩的吟誦聲在譚知風耳邊響起,他忍不住喃喃自語道:“希望我們走後,她們能在開封好好生活。”
“周彥敬的妻子和一般女子不同。”徐玕淡淡的道:“她很能幹,把酒館交給她,她一定會好好繼續經營下去的。”
眼前那片樹林越來越近了,靠近農田的林子還很幽靜,樹林深處歌聲陣陣,喧嘩熱鬧,就好像一場盛大的宴席剛剛開始。一踏進樹林中,午後的陽光透過茂密的葉子灑下來,化作一個個圓圓的明亮的光點,在譚知風和徐玕身上跳動着。譚知風又走了一會兒,忍不住停住腳步,對徐玕道:“歇歇吧。”
兩人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樹林中的風比田間涼了些,拂面而過舒服得很。徐玕仍然緊緊握着譚知風的手,譚知風往他身邊靠了靠,對他說道:“以前……你……徐玕還在的時候,他說如果一切結束,會和我一起回鄉下去……”
“你想去嗎?”徐玕側了側身,看着他問道。
“我以前……”陽光一照在譚知風身上,他忽然又感覺到了心裏的那種莫名萌動,他吸了口林中微涼的清新的空氣,小心的把手從徐玕手中抽了出來。
“我以前有好一陣子,只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你,和你一起走完十世輪回。之後怎麽樣,我很少去想,想也想的很模糊。”譚知風擡頭望着樹葉中的點點光斑,輕聲說道:“後來找到了你,我又想,你忘了我,什麽時候你才能記起我來呢?”
“一直到徐玕的魂魄離開,你的記憶回來了。”譚知風繼續說道:“從那時到現在,和我們相處的那麽漫長的歲月相比,這一兩個月就好像是一瞬間吧,但我卻覺得……”
“這才是真真正正的過日子。”徐玕伸手把譚知風抱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膝頭,譚知風卻不好意思的推了推他:“這……這是樹林裏,說不定待會兒會有人過來……”
“怕什麽?”徐玕毫不在意的把他摟在懷中親了親:“春日苦短,你不是也說了嗎,這麽久了,我們卻難得有這樣自在的相處的日子,難道不該好好珍惜?”
“是你說的!”貼在徐玕胸口,譚知風實在是覺得自己最近有點反常,他剛想提醒一下徐玕,是他說自己的花期就要到了,他可不想跟灼灼一樣,一天到晚心猿意馬,他也不想再經歷那樣奇怪的夢境,可是當徐玕親在他臉頰上的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唉。”譚知風輕輕嘆了口氣:“花期就花期吧。”
他把手環繞在徐玕肩頭乖乖靠了過去,徐玕頓時覺察到了譚知風的主動,扶在譚知風腰間的手把他慢慢朝自己拉近着。同時,譚知風感覺到徐玕的親吻也深了幾分,甚至帶着一點霸道。他氣喘籲籲的回應着對方,卻覺得自己下一刻就要窒息了。
天氣轉暖好一陣子了,兩人都換上了輕快的春衫,隔着那一層輕薄的布料,譚知風清楚的感覺到了徐玕強壯有力的脈搏。他的心也跳的更快了,譚知風迷迷糊糊的想道。這時,好像有一片浮雲從樹林上空飄過,樹叢中的光線一下子被擋住,他們周圍暗的仿佛傍晚一般。青衫滑落,樹下只有一片陰影,那些畫面再次在譚知風腦海中一幅幅閃過,他清楚的記起了跳動的燭火和紅绡帳卷起的那一瞬間。他曾經希望過帳中人是自己嗎?或許……或許他已經等待了很久了。
譚知風閉上眼睛,兩人都在不受控制的喘着氣。但就在這時,那片浮雲忽然悠悠飄遠,陽光再次一點點的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了下來。
“不……”譚知風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等等,再、再給我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