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透明的小瓶子
徐桓陵餘光瞥見俞抒伸出來的手,心裏驀地一疼,全身如同像是被衣服勒緊一樣難受,手也不自覺的發抖。
心裏恨,恨不得親手掐死俞抒,把它肚子裏屬于章栩的孩子挖出來,才能解心頭之恨。
可是俞抒最後的那個眼神,像是扼着人的咽喉。
徐桓陵想起徐之廉說過:“得饒人處且饒人,做不到的事情,不要勉強自己。”
想俞抒死,想他陪葬,可徐桓陵不知道怎麽,忽然就下不去手。
殺死一個沒來到世界上的孩子,心裏的恨又能解幾分?
章栩還在掙紮,徐桓陵煩躁的對元昇揮揮手,讓他把人帶出去,聽着心煩。
手術室的燈亮了,徐桓陵捏着手幾經糾結,轉身快步走過去推開了手術室的門,沉聲說:“住手。”
裏面的醫生吓了一跳,趕緊把手收了回來。
“把他送回病房。”徐桓陵說。
剛剛被推出來幾分鐘,俞抒又被送了回去。徐桓陵在外面坐了一會兒等着元昇回來,心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話說得那麽絕,準備做得那麽周全,居然沒下去手。
徐桓陵對自己很生氣,開始懷疑現在軟弱的自己,到底是怎麽了?要是按照以往的行事作風,自己絕對不會放過俞抒,也不會放過孩子,甚至是章栩。
元昇把章栩帶走,回來的時候感覺徐桓陵身上的怒氣消失了,只剩下一股濃濃的無力感。
“徐總。”元昇在徐桓陵身邊坐下,看了一眼病房。
徐桓陵嗯了一聲:“等俞抒出院,把他送去海邊的別墅,不要讓他見章栩。”
徐桓陵的意思就是讓他和孩子永遠生活在那裏,不能離開,也不能讓他見到章栩。元昇了解徐桓陵,他還是恨俞抒,只是選擇了其它的方式懲罰。
元昇松了口氣,心裏慶幸總算是沒有真的弄出人命。
徐桓陵一直在外面沉默的坐着,等俞抒醒了,有醫生進去,才跟着走進病房。
俞抒正在慌張的檢查自己的肚子,像個瘋子一樣低頭扒着肚子看,動作急促,臉色發青。發現肚子還在,啊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徐桓陵第一次見俞抒這樣哭,俞抒以前哭都是沉默的流眼淚,放聲哭出來還是第一次,哭得徐桓陵心跟着一緊。
如果這不是章栩的孩子,俞抒這麽心疼他,徐桓陵覺得自己或許會高興。
“等你出院,我會讓元昇送你去海邊的別墅。”徐桓陵扭開頭:“從今天起,別讓我再見到你,下一次,我不會再下不去手。”
徐桓陵不甘心,卻也只能這樣把這件事情了結。
俞抒抱着自己的肚子哭得撕心裂肺,徐桓陵轉身出去把門關上,神游一樣的開車回了和俞抒的住處。
這個地方,以後或許都不會再有人住了。
徐桓陵收拾東西連夜回了老宅,讓人打掃出自己的房間,放好東西之後又去了徐之廉的房間。
這個房間以後也不會再有人住了。
徐桓陵摸着裏面的東西,有些哽咽的嘟囔:“爺爺,我對俞抒,沒有下去手。我恨他,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會下不去手?”
屋子裏空蕩蕩的沒有回應,徐桓陵在窗邊的茶桌旁坐下,望着外面的夜色,直道天亮。
俞抒也哭了一夜,劫後餘生一般的護着自己的肚子,對所有醫生都不信任,誰來檢查都不讓碰。
徐桓陵要殺自己的孩子,雖然孩子還在,可是俞抒知道,徐桓陵動了殺心。只差一點兒,這個孩子就離開自己了。
誰也不能靠近,誰也不信。
俞抒現在只想趕快離開這裏,帶着肚子裏的寶貝離開。
再待在這裏,在徐桓陵的眼皮底下,他一定會殺了孩子,一定會。
主治醫生感覺俞抒的狀态很不好,早上查房的時候和護士長說了給俞抒找心理醫生,還在他的點滴裏加了鎮靜劑。
鎮靜劑對俞抒似乎不管用,俞抒緊張的過了一天,神經質一樣的盯着門口,只要有人進來,就一副防備的樣子往後縮,護着自己的肚子。
俞抒在計劃着怎麽從醫院逃走,離開這裏,去哪裏都好,帶着這個命不該絕的孩子。
夜幕再次降臨,俞抒在黑暗裏小心翼翼的盯着門口,聽着外面的動靜。
外面似乎有動靜,俞抒感覺有人一直盯着裏面,小窗上有人影。
俞抒赤着腳下床,踩在微涼的底板上,小心的往外走。病房門外似乎有腳步聲,俞抒頓了頓,裹緊衣服走了出去。
徐桓陵又派人來了,他還是不想放過自己和孩子,他要殺了自己的孩子。
走廊上并沒有人,俞抒木然的往外走,看到電梯的時候眼裏透出驚喜。
可是電梯還在頂樓,一時半會兒下不來。樓梯間就在旁邊不遠處,俞抒加腳步走過去,就快接近樓梯間的時候腳步越來越快。
後面有腳步聲,俞抒瞬間緊張了起來。
那個腳步聲很快,俞抒不敢回頭,直覺那人就快要追上了。
離開這裏,趕快離開,甩掉後面的人。
樓梯間的門就在眼前,俞抒推開門跑進去,那人也跟着過來。
身後已經有熱源接近,俞抒感覺到了躲不開的危險。
俞抒猛的轉身,還沒轉勻,就感覺肩膀一重,身體朝着樓梯傾了過去。
“啊!”俞抒叫了一聲,奮力的想自救,伸手想拉住扶手。
扶手和自己擦身而過,俞抒絕望的睜大眼睛。
身體墜落在樓梯上的時候,後背的疼痛遠遠不及肚子和心裏的痛。
俞抒似乎看到了腳邊的殷紅,刺眼一般的紅,溫熱的感覺觸到了自己的指尖,像是一團火苗燒着自己的手。
“寶寶。”俞抒動了動手指,感覺渾身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被抽走。
周闵嘉驚慌的臉掩藏在微弱的光亮裏,俞抒伸了伸手,希望他能救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周闵嘉轉身往外跑,映入俞抒眼睛的,只有樓梯間的門縫最後透出來的一束光。
像是被籠罩在無邊的黑暗中,窒息一般的絕望在四處招手。
俞抒努力讓自己醒着,再次看到門打開的時候,湧進來的是醫生。
中間這段時間似乎就幾秒,可又像是過了幾個小時。
“快送搶救室。”打頭的醫生把俞抒抱起來走出樓梯間,俞抒的瞳孔因為光的刺激急速收縮,眼淚順着眼角滑過臉頰。
“救我的孩子。”俞抒控制着自己,清楚明白的說:“救他。”
“放松。”醫生說:“我們一定會救他的,放松。”
手術室的燈很刺眼,俞抒被打了麻醉之後人還倔強的醒着,緊緊抓着身下的床單,像是停止了呼吸一樣。
俞抒感覺不到疼,只有透過毛孔侵入身體的涼意。
“再加一針麻醉。”新進來的産科醫生跟麻醉師說了話,又和俞抒說:“放松,你這樣我們沒辦法搶救。”
俞抒盡力讓自己放松下來,麻醉師又加了一針麻醉,俞抒漸漸睡了過去。
醫生看俞抒睡過去,這才說:“孩子保不住了,救大人。”
冥冥之中,俞抒像是被一根細線牽着神經,哪怕是打了麻醉睡過去,腦子也像是醒着一樣。
孩子,肚子裏的孩子。
這個孩子似乎要離開自己了,俞抒有種強烈的感覺,無端的感覺。
再不醒過來,他就要走了。
醫生剛停下手,正在止血,俞抒忽然睜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頭頂的燈。
做手術的醫生手上一頓,示意麻醉師再打麻醉。
“不要。”俞抒搖搖頭,轉過頭去看着旁邊。
盤子裏紅彤彤的一團泡在絲絲血水裏,俞抒覺得自己的心啪的一聲,就碎了。
“這是什麽?”俞抒問。
“冷靜。”醫生一邊說一邊對着麻醉師招了招手。
“不要!”俞抒突然吼了一聲:“這是什麽?!”
“冷靜。”醫生拉住俞抒的手:“孩子已經保不住了,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你還年輕,孩子還會有的。”
“啊……!”俞抒叫了一聲,掙紮着要起來,旁邊的護士趕緊幫着一起按住他:“你現在不能動。”
“啊!啊!”俞抒嘶吼着,眼裏只有不遠處那個剛剛長出鼻子眼睛的小肉團。
俞抒情緒太激動,再這樣下去連大人都救不了,主刀醫生按住他,讓麻醉師趕緊打了麻醉。
冰涼的液體進入身體,俞抒的意識又開始模糊。
“不準。”俞抒說:“不準把他丢掉,不要……求你。”
主刀的醫生是個女性beta,被俞抒這樣弄得眼眶都紅了,等俞抒睡着之後擡頭吸了口氣,繼續手術。
手術結束之後,昏迷中的俞抒被送回病房,剛剛參加手術的護士問:“醫生,那孩子……。”
“先留着,等他的家人來。”
徐桓陵趕到醫院,俞抒的手術已經結束了。
醫生從病房出來,摘下口罩,和徐桓陵說:“孩子沒保住,他摔下樓梯,孩子根本保不住。”
“他怎麽會摔下樓梯?”徐桓陵問。
醫生搖了搖頭說:“好像是被人推下去的,護士聽見喊叫聲,又看到有人從樓梯間跑出來,過去的時候就發現了他,失血太多。”
徐桓陵閉了閉眼睛,本來就沒平複下去的心情又複雜起來。
這個孩子本來就是要死的,死在自己手上,可現在他卻死在了別人手上,徐桓陵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他人還好嗎?”徐桓陵吸了口氣問。
“很不好,手術中掙脫麻醉醒過來了,很激動。讓我們……不準把孩子丢掉,徐總你看……?”
徐桓陵透過小窗看了一眼裏面,和醫生說:“給他留着吧。”
俞抒想留着,那就留着吧,這對他,或許也是一種折磨。
俞抒那麽在乎這個孩子,現在孩子還是意外的死了,讓他看着這個孩子,就算是給他最後的折磨,讓他看着自己沒成型的孩子忏悔做過的錯事。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結束了,徐桓陵有一種一切走到終點的感覺。
徐桓陵轉身去了吸煙區,點了根煙。
外面剛剛升起的晨光照亮了這座城市,徐桓陵感覺吸進去的煙,全都跑進了心裏,辛辣得讓人喘不上氣。
元昇辦完手續上來,也點了根煙陪徐桓陵抽着。
“趁現在,把他送去海邊的別墅吧,派兩個醫生照顧他。”徐桓陵吐着煙說:“我不想再看見他。”
到此為止吧,俞抒醒過來之後,不知道會有多傷心,徐桓陵不想看見他那個樣子。
就讓俞抒在自己生命裏的出現,到此為止吧。
該結束了,他做了錯事,付出了他該付的代價,徐桓陵覺得平衡了,也釋然了。
……
俞抒在醒過來,眼前不再是手術室,也不是病房,而是一間粉刷成淡藍色的房間。
空氣裏有香味,俞抒愣神幾秒。猛地坐起來,焦急的檢查自己的肚子。
小腹感覺空蕩蕩的,俞抒拉開衣服,眼前是一團柔軟的肉。
孩子沒了。
“不要……。”俞抒撐着想下床,一轉頭看見了床頭櫃上的一個玻璃瓶。
玻璃瓶裏淡黃色的液體透着血色,裏面是一個還沒成型的嬰兒,剛剛長出鼻子眼睛,蜷縮在一起漂浮在液體裏。
俞抒感覺眼前一陣泛黑,努力撐着沒讓自己暈過去,抖着手拿過床頭櫃上的小瓶子抱在自己懷裏。
“寶寶……。”俞抒小聲嘟囔着,嘴角露出個笑:“別怕,爸爸保護你。”
俞抒抱着瓶子躺回床上,蓋好被子,手一下一下有節奏的拍着瓶子,嘴上咿咿呀呀的念着:“小寶寶,乖乖睡,馬上天就亮……。”
這是俞抒小時候經常聽燕青唱的兒歌,每次睡覺,燕青都唱這首歌哄俞抒。
照顧俞抒的護士聽見裏面有動靜,推開門進來,看俞抒這樣,頓了頓又轉身出去,去院子裏找到了醫生,和他說:“醫生,病人醒了,情況好像不是很好,抱着孩子在唱歌。”
醫生看着海水,頓了頓說:“随他吧,徐總只是讓我們照顧他恢複,沒說其他的,別管那麽多,送到這裏來,你還不明白嗎……。”
護士低着頭嘆了一聲,也沒再說話,回去倒了杯水端進卧室放在床頭櫃上,給俞抒拉了拉被子。
俞抒還在一遍又一遍的唱着嘴裏的歌,像是一個沒有了其他感覺的行屍走肉。
【作者有話說:我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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