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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柔弱的人沒有選擇

海平面露出魚肚白,俞抒撐着沙湯緩緩坐下,對着天際那一條亮色發呆。

俞抒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就不害怕大海了,或許是黑夜總會過去,迎接它的将是燦爛的黎明和酷熱的驕陽,是全新的一天。過去的一切,都将會淹沒在黑夜裏,永遠見不到新的光明。

那麽重的傷,肆虐的暴風雨和無情的風暴都沒讓自己葬身大海,或許就是想要留時間給自己,讨回一個公道。

海浪漫到腳邊,帶上來一塊粉色的肉,正好滞留在俞抒的腳邊,讓俞抒渾身一抖,差點跳了起來。

這應該是魚類的屍體,不知道被什麽分而食之只剩下這一塊兒,卻讓俞抒揪着心想起瓶子裏連世界都沒見到一面的孩子。

如果不是徐桓陵,不是周闵嘉,不是幕後那個心心念念想害自己的人,那個孩子會平安的來到這個世界上,他會看到這個世界上最美的景色。有朝一日,他也會坐在海邊,聽着海浪的聲音,看着剛剛升起的驕陽。

他只有四個月,發育的又慢,眼睛鼻子都才剛剛成型,就死在了手術臺上。

俞抒知道這應該怪自己太過軟弱,沒能保護好他。可如果沒有那些人,無論如何,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來到這個世界上。

心裏的恨随着太陽升高一點一點築起高牆,填滿了整顆心。

“有些時候,善良會讓一個人變得軟弱,也會讓人變得猶豫不決。”身後的人在俞抒身邊坐下:“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快意恩仇。我從來不相信什麽冤冤相報何時了,因為受過的傷,總要讨回來,才能讓自己心靜。”

俞抒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問:“你叫什麽名字?”

“沈漣。”

“謝謝你,沈漣。”俞抒吸了口氣:“我可以一個人在這裏坐一會兒嗎?”

沈漣點了點頭:“快到早飯時間了,給你一個小時,要麽回來吃飯,要麽毫不猶豫的走進這片海裏,別再回來。”

俞抒嗯了一聲。

氣溫逐漸升高,俞抒坐在海灘上,看着漸漸熱鬧起來的海面,心裏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兒平複下來,沉入心裏最深處,恨意卻從最陰暗的角落爬了出來。

為什麽要心軟呢?

确實,受過的傷,總是要讨回來的。一昧的忍讓,只會讓人得寸進尺,只會變得一無所有。

停在附近的漁船出海了,俞抒閉了閉眼站起來,順着淩晨來的路走回去。

小平房在陽光下顯得越發陳舊落魄,俞抒推開門走進去,沈漣正坐在一張泛着黴跡的木桌前吃早餐。

看見俞抒進來,沈漣擡了擡眼睛,把面前的一碗粥推到了對面。

“謝謝。”俞抒在他對面坐下:“我叫俞抒。”

“我見過你。”沈漣說:“在你的婚禮上。”

俞抒擡頭看着沈漣回憶,完全記不起來曾經在婚禮上見過沈漣。

“你和徐桓陵認識?”

“不認識。”沈漣喝了最後一口粥:“他也不認識我,我只是剛好路過。”

俞抒越發疑惑,沈漣站起來把碗收拾好丢進垃圾桶,和俞抒說:“我今天就要離開這裏了,你昨晚睡的枕頭下面有錢,應該夠你回去,後會無期,別和別人說你見過我。”

“那……”俞抒還想說那我以後怎麽找你,沈漣已經拉開門走了。

沒一會兒,俞抒聽見外面有摩托轟鳴的聲音。

這間屋子沒有一點兒人氣,沈漣在這裏住的時間可能不長,連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沒有留下,只有垃圾桶裏堆着幾只扔了的碗。

俞抒喝完粥,把垃圾收拾好拿出去丢,然後從枕頭底下找到了沈漣說的錢,鎖好門離開了小平房。

這個小漁村在哪裏俞抒完全不知道,在村子裏轉了一會兒找人問過,周折了半個小時才坐上去鎮裏的車。

俞抒沒有身份證,只能找不需要身份證的客運站一路坐大巴回去,周折了兩天一夜,才算是回到熟悉的城市。

周圍路過的人紛紛轉頭看着俞抒,俞抒也不在意,在路邊打了輛車直接回俞家。

身上滿是污漬的衣服和俞抒瘦的幾乎只剩下骨架的身體讓司機一路上回頭看了好幾次,等俞抒下了車,司機還伸出看了一眼。

幾個月的時間,俞家一點兒沒變,只是院子比上一次來找程旭的時候幹淨了很多。

俞抒按了門鈴,出來開門的是一直在俞家工作的保姆,見到俞抒捂着嘴站了半天,才打開門讓俞抒進門。

看到瘦的不成人形的俞抒,又關心的問:“小少爺,你這是怎麽了?”

俞抒搖了搖頭,笑着說:“大哥在哪裏?”

“在書房呢,和少夫人在說話。”

程旭?

俞抒冷笑了一聲,跟着保姆進了屋。

程旭居然還在俞家,那還讓自己省了不少事。

俞速和俞楚都不在,俞抒直接上了樓,還在樓梯轉角的地方就聽見了房間裏的吵架聲。

俞瀚聲音很大,俞抒這麽多年都沒見他這麽生氣過。

“程旭,我告訴你,要不是看在你有孩子的份兒上,我早就掐死你了!”

“那你掐啊,我帶着你的種一起去死,不是很好嗎?”

“你……!”

俞瀚很喜歡程旭,結婚後比結婚前對程旭還好,幾乎是要什麽給什麽,只要程旭一句話,哪怕是星星,俞瀚都能給他摘來。

可是程旭不知足。

裏面越吵越激烈,程旭一直本着你不能動我的态度越發口不擇言,俞瀚又不能真的怎麽樣,被逼急了罵了句:“程旭,你他媽怎麽那麽無恥!”

“你俞瀚那麽有涵養的人,居然也罵髒話?”程旭冷笑一聲,裏面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緊接着俞瀚從裏面摔門出來,滿臉的氣憤,看見俞抒站在樓梯口先是一愣,臉上的憤怒變成了喜悅,跑到樓梯口扒着俞抒檢查了半天,深吸了一口氣把俞抒摟緊懷裏:“你吓死哥了。”

家裏最疼自己的就是俞瀚,他這久肯定急壞了,又要忙家裏的事情又要擔心弟弟,俞抒摟着他感覺自己抱着的人瘦了一大截,以前健碩的身材現在全是骨頭。

“哥,我沒事。”俞抒說:“我回來了。”

俞瀚把俞抒摟得更緊:“太好了,命運總算是眷顧我家。”

俞抒沒說話,把頭搭在俞瀚肩膀上,俞瀚又說:“俞抒,你知道嗎,俞楚也回來了。”

“嗯。”當然知道,不止知道,還見過了。

“那就好。”俞瀚拍着俞抒的背放開他:“他現在和父親去追查資金流向,一會兒就回來,今晚我們一家人可以團聚了。”

團聚?

恐怕有人不願意。

俞楚要是看見他要殺的人還活着,不知道會是什麽表情。

俞抒又貼過去抱了俞瀚一下,笑着說:“哥,俞楚還活着你高興嗎?”

“高興啊。”俞瀚說:“你和俞楚都是我弟弟,我只希望我們一家能夠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只可惜爸爸……。”

對啊,還有爸爸,當時他應該就在俞楚旁邊,俞楚既然活下來了,他怎麽沒能活下來,這也應該問俞楚。

“哥。”俞抒放開俞瀚,疲憊的看着俞瀚說:“我有些累了,想去休息一會兒。”

“去吧,你的房間一直有人打掃。”俞瀚看了看表:“我還有事出去,等回來再找你說話。”

俞抒的房間在二樓靠邊的位置,正好和俞瀚的對着,打開門進去的時候,身後的房間有人開門。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程旭說:“徐桓陵居然還留着你。”

俞抒回頭看着他,勾起嘴角冷笑了一聲:“不用你費心,顧好你自己。”

程旭的肚子已經很大,衣服完全遮不住。他費力的撐着腰,盯着俞抒的眼睛被俞抒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俞抒的目光。

俞抒的眼神明明和平時沒什麽區別,卻給人一種又冷又陰沉的感覺。

“好好照顧肚子裏的孩子。”俞抒又說:“趁着現在他還能保你命的時候。”

對面的門被關上,程旭抖了一下,趕緊回屋把門關了起來,靠着房間門不斷喘息。

俞抒的眼神太可怕了,透着說不出的感覺,讓人後背發涼。

房間裏,俞抒把自己砸進柔軟的床裏,聞着熟悉的味道狠狠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休息,想讓自己的身體盡快恢複過來。

要想讨回公道,首先要讓現在這副瘦弱的身體健康起來。

但是這一覺俞抒睡得不熟,夢裏都是孩子的哭聲和滔天的海浪,一個還不成型的孩子在海浪裏掙紮,無助的喊着爸爸。

徐之廉的臉出現在海浪裏,對着岸邊的人笑。明明岸邊站着的不是自己,俞抒卻感覺他在對着自己笑。

畫面一轉,岸邊站着的人變成了周闵嘉,他陰沉沉的笑着,手裏拿着一把巨大的魚叉,正準備向海裏掙紮的孩子刺過去。

俞抒大聲喊着不要,魚叉已經扔了出去。翻滾的海浪卻把俞抒撲倒在沙灘上,海水沖着俞往後退抒,眼前的孩子離自己越來越遠。

“不要!”俞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兩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憋得臉色通紅。

夢裏的場景扼着咽喉,俞抒深呼吸了好一會兒,才把夢裏那些場景甩在腦後,下床進了浴室。

柔弱的人是沒有選擇的,只會被人左右,被命運推着往前走。

如果不是那個柔弱的俞抒,孩子不會死,徐之廉也不會死。

俞抒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自己長到脖子的頭發,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轉身打開後面的花灑。

洗完澡下樓,家裏沒有人,俞抒在客廳站了一會兒,頂着半幹的頭發出了門。

從今天開始,應該用一個新的面孔,去面對這些人。曾經的俞抒,已經跟着孩子,死在了那個暴雨肆虐的晚上。

一個小時後,俞抒頂着一頭利落的短發回來,家裏已經熱鬧了起來,只不過又是在吵架。

俞瀚和俞楚不知道怎麽吵起來了,正在客廳互相推搡着。

俞抒靠在玄關,冷漠的看着他們吵架。

“大哥,我現在回來了,父親把俞氏的股份轉給我,有什麽不可以的?”

“我說了,俞氏現在的情況,股東們不會相信你,如果你成了最大的股東,俞氏只會更加動蕩。”

“你就是不想我接管俞氏。”俞楚不高興的坐到沙發上,拉着俞速的手撒嬌:“爸爸,我只是想,你剛剛從看守所回家,想讓你好好休息。”

俞速看了看俞瀚,正想開口,俞抒擡腳走進客廳,笑了笑說:“既然要讓爸爸休息,俞氏不如由我和大哥接管。”

俞楚聽見他的聲音,震驚的擡起頭,驚訝過後是藏不住的害怕,猶如看到了從地獄爬出來的鬼魂。

【作者有話說:明天開啓爆更模式,這文15號能不能完結,就看這半個月了。

沈漣和俞楚沒關系,後面你們就會知道他是什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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