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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随着電話挂斷, 屏幕暗下, 最後的明亮也消失了。

阮荇獨自坐在暗黑一片的客廳,握着已然悄無聲息的手機,房間裏隐約傳來的陣陣哭聲是他唯一可以入耳的動靜。

茫茫然呆了一會兒, 起身時有冰冷的液體滾落在手背,抹了一把臉, 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醜。

其實是想要看見他的, 可是他現在太難看了, 笑不出來,哭不出來,努力揚起嘴角也只能扯出僵硬的笑容,他不想讓他看見他這幅醜樣子。

他想去看看孫娥, 提步時才發現剛剛一通電話将他渾身所剩無多的力氣都抽幹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踉踉跄跄走過去推開門,房間裏開着燈, 孫娥将自己整個縮在被子裏裹得嚴嚴實實, 渾身不停地發抖, 嘶啞的哭聲裏裝着數不盡的崩潰茫然。

她一直都是愛哭的,看到他被阮建城打她會哭,自己被打也會哭, 被人說閑話會哭, 覺得自己太沒用時也會哭,可是從來沒有一次是這樣,哭得撕心裂肺, 仿佛無意跌進了無底深淵,再也看不到希望。

心髒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阮荇幾乎無法呼吸。

深深吸了口氣,飛快抹掉滿臉滿眼,他快步上前抱住龜縮在被子裏的人,努力想要安慰她的情緒:“媽,媽,沒事的,不關你的事,不要怕,就算沒了爸爸,我一個人也可以照顧你的。”

孫娥憋了太久的委屈,憤懑在這一刻傾巢而出,她哭得眼淚快要流盡,阮荇任由她發洩,就在旁邊安安靜靜,一直陪着她。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昏黃的路燈熄滅了。

哭聲漸小,被子裏的人伸着骨瘦如柴得手慢慢拉下被子,阮荇去握她的手,被她迅速反握住,腫泡的眼睛瞪大,仿若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力道大得吓人。

阮荇任由她握着自己,再疼,也照單全收。

“小荇,媽媽沒有做錯對不對?”孫娥啞着嗓子,求助地看着他,她現在急需被肯定,急需一個人來告訴她是是對的:“這次是他太過分,媽媽,媽媽也沒有辦法……其實這樣也不錯的,對不對?!”

少了一個人,這個早已是敗絮其中的家更顯得沉郁憋悶,但再多的對未知的恐懼,也無法掩蓋一個事實:他們從彼此的慌亂的眼神中,看見了解脫。

阮荇努力扯出一抹笑,傾身抱住這個膽小,卻又無比勇敢的女人:“是。媽,你沒有錯。”

——

一個小時前。

估摸着時間快要到了,早已收拾妥當,翹首期盼一整天的阮荇終于準備出門赴約。

兩個人,兩張票,夜晚的電視塔,絢爛的煙花,無一不是阮荇的滿心憧憬。他想,就算老天爺要對他嗤之以鼻,他也要偷偷把這次煙花之行當做一場約會。

一場他和心上人的約會。

怎麽辦,光是想想,一顆心就雀躍得快要蹦出來。

當他收好東西腳步輕快準備出門時,意外發現鞋櫃上放着一只手機,孫娥的手機。

半個多小時前阮建城打電話回來說自己喝醉了走不了路,讓孫娥去接他,大概孫娥走得太匆忙,換了鞋就急吼吼出門,手機都落下了。

接人沒帶手機可以,接阮建城不行。

對一個脾氣古怪易怒的人來說,等待是最難以忍受的事情之一,他每次喝酒的地方都不一樣,唯一的共性就是偏僻,為了圖便宜。

孫娥聯系不上他,不能第一時間接到人,等待她的會是什麽,可想而知。

只沉吟一秒,阮荇便迅速做出決定:先給孫娥送了手機,再去赴約。

萬分抱歉地給時樾打電話說了自己的情況後,便循着路标往剛剛阮建城在電話裏描述過的地方摸索去。

冬天日短,翻過八點天色便完全暗下,越往偏僻路走燈光越是昏暗,手機光源不夠,阮荇為了快些追上孫娥幾次險些踩進污水渠道。

有老家的野狗被栓在路邊,聽見腳步聲就開始兇巴巴叫喚,鐵鏈被扯的當啷響,阮荇才注意到周圍已經全是住戶,前面的路也越來越逼仄。

這個地方怎麽看也不像會有人家在這裏開酒館。

腳步放慢,古怪的感覺湧上心頭,阮荇攥着手機,思考是不是自己走錯了路。

或許不是這邊?

可是今天下午阮建城在電話裏說的确實就是這條巷子沒錯。

猶豫再三,阮荇決定自己給阮建城打電話問清楚。

剛擡手,就聽見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争吵。男人的聲音粗犷兇惡,嗓門放得很大,連一旁狂吠不止的狗都被吓得噤聲一秒,低低嗚咽。

“說好了今晚把人弄過來!這踏馬都幾點了,老子就問你人呢!”

“老子可告訴你,錢已經給你了,要是敢給我耍花招,老子先廢了你兩條腿,再把你賣了回本兒!”

“怎麽着,覺得自己一個老男人就有恃無恐了?呵,那老子就好心給你提個醒兒,知道什麽叫‘丐幫’麽?不知道,街上那些缺胳膊斷腿整天跪那兒要錢的總知道吧?”

他們的距離已經隔得很近,阮荇只要再往前一些,拐個彎,就能跟他們面對面撞個正着。

他對他們的談話內容一知半解,但直覺告訴他這幫人絕對不是什麽善茬。

不能再過去了。

阮荇當機立斷轉身往回走。

“陳哥,陳哥您就行行好再等等,你們也看見了,我已經打了電話,我那婆娘現在肯定在來的路上,她最聽我的話,我說一她不敢說二,我說往東她絕對不敢往西!”

腳步猛地頓住,是阮建城的聲音。

平日對他們母子張牙舞爪的人,現在就像個癞皮狗一樣對着別人谄媚求饒。

“而且陳哥您說笑了,我這個臭老頭怎麽賣得出什麽好價錢?還是我那婆娘好,雖然年齡大了些,可臉蛋那是絕對看得過去,而且她身子還挺不錯,能懷孕能生娃,這不,前幾天剛被我踹了一個,再懷他三四個絕對沒問題!你就這麽跟買家去說,他們那地方不就是最喜歡這種好生養的麽?絕對能再給您漲個大幾千!”

“哼,算你小子會說話!那老子就再等等,要是半個小時之後人還沒來,自己想想後果!”

兩人達成短暫的共識,呵斥聲低下來,隐約只能聽見阮建城還在低聲下氣的讨好拍馬屁。

就在距離他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阮荇已經被這場對話內容震得滿頭冷汗,背脊發涼。

什麽意思?

他爸想把他媽賣了?!

那些從阮建城嘴裏吐出來的,刺耳又惡心的詞語他完全不想要再回憶第二次!要不是親耳聽見,他從來不會想到一個人,還是自己的親人,會壞透心肝到這個地步!

怎麽辦,他該怎麽辦?

對了,不能讓他媽過來,不能讓他們碰上,他得快一些找到孫娥,把她攔下。

迅速将孫娥手機關機,并且把自己的調成靜音,貓着腰靠着牆一側快步往回走,只是還沒走出巷子,在黑壓壓一片的樓梯口忽然被人一把扯住衣服拉了進去。

對方似乎很怕他出聲,幾乎在他張嘴的同時迅速伸手死死捂住,阮荇只能感覺到對方是一個很瘦很小的人,掌心冰涼,甚至還在發抖。

“求求你,別出聲,救救我,我不是壞人,求你,救救我!”

刻意壓低的聲音語無倫次,已經恐懼到極點。

阮荇驚吓之後,接踵而來的便是驚喜慶幸。

手機屏幕只亮了一瞬便暗下,但已經足以讓孫娥認出他捂着的人是誰,松開手,脫力地蹲在地上,掌心緊緊捂住雙眼。

“小荇,小荇……我早該發現不對的,在我發現他衣服口袋裏的那些錢時就應該發現的,都是我太蠢,以為他真的能變好,原來都是假的,他脾氣突然好起來,只是因為找到了新的來錢路子,他想賣了我,他想把我賣給窮鄉僻壤的老男人生孩子……”

氣音也壓不住聲聲撲面而來的絕望,阮荇跪在她身邊緊緊抱着她,試圖驅散她的恐懼。

“媽,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你沒有上當,你在最後關頭發現了真相,放心,放心。沒事了媽,我在這兒,我不會讓他們把你帶走。”

阮荇報警了,這次的理由是人口販賣。

小聲複述完地址,就聽見那幫人的說話聲變大許多。

他們過來了!

阮荇心裏猛地一跳,飛快掐斷電話,有小區鐵門擋着上不去樓梯,他只能擁着孫娥更往樓梯裏面躲了些。

這一刻,無比慶幸巷子裏面沒有路燈。

“關機關機!!你他媽把老子當三歲小孩兒哄呢?!剛剛誰說的婆娘對自己言聽計從,現在你給老子說關機聯系不到?!找打是吧?”

“沒有沒有,陳哥我怎麽敢騙您老人家!”阮建城說:肯定是沒電了,或者什麽別的原因,要不您放我回去,我去找到了直接把人給您帶這兒來。”

“放你回去?”男人聲音嘲諷:“怎麽着?真當我是個傻子?看來今天不給你點兒顏色看看,真把我當病貓啊!給我揍,往死裏揍!”

沉悶的拳頭一聲接着一聲,阮建城被揍得頭暈眼花嚎得像條死狗,躲又躲不開,只能受着,扯開嗓子求饒:“陳哥我沒撒謊,你放我去找她,我肯定改會回來,哎喲——您就信我一回吧!啊!”

“信你?一個連自己老婆都能賣的人,你叫我信你?逗呢?!”男人吐出一口煙,彈彈煙灰,半蹲下盯着他:“行啊,你要回去找也行,把老子給你那三萬還回來,再留下一只手,我放你去找,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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