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男人話音一落, 阮荇就感覺孫娥猛地抖了一下, 驚恐地用力抓着他的手。
她在害怕,害怕阮建城真的為了幾萬塊喪心病狂到願意放棄自己的雙手。
幸好,她的擔心多慮了。
阮建城愣了一瞬, 便扯開嗓子哭天搶地跪地求饒:“陳哥,不是我舍不得這兩只手, 實在是, 我, 我……那三萬塊已經被我花得差不多了,我拿不出來啊!陳哥,陳哥你就行行好饒了我這一次,我一定把那個不聽話的臭婆娘給逮回來!”
連陳哥沒有說話, 只是用一副看傻逼的眼神盯着他,阮建城彎腰駝背地站起來,下意識想要往後退, 渾身抖得像只篩子。
他是知道這個男人的, 心狠手辣, 為了錢可以不擇手段,能說出這種話絕對不是在唬他,畢竟他就曾經親眼看見有人被他打斷了雙腳。
“陳, 陳哥, 你看這樣,我這裏還有幾千塊錢,我都給你, 就當從那三萬塊錢裏面扣的,都壓在這兒,您放我去找人,怎麽樣?”
“怎麽樣?你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是吧?”
阮建城以為他願意松口,心中一喜:“陳哥您也這麽覺得?我就知道陳哥您什麽人,怎麽會為了這麽點兒小事為難我這種小人物,您放心,我阮建城說到做到,肯定不會為了這麽些錢卷錢跑路!”
邊說邊胡亂從邋裏邋遢的外套衣兜裏掏出幾十張鈔票戰戰兢兢遞過去:“吶陳哥,就,就是這些,都在這裏了……”
陳哥将煙放進嘴裏,單手接過錢随手甩了甩,不等阮建城說什麽,轉頭對身邊人使了個眼色,
等他們一哄而上将毫無防備的阮建城踹翻在地,自己閑閑往後退了一步,對着地上被揍得哀聲慘叫的男人嗤道:“什麽東西,也敢在老子面前耍陰招,怎麽,想空手套老子白狼是吧?也不看看你他媽有幾條命!以為沒立買賣字據就肆無忌憚了?做夢呢吧啊?!”
他們這條道上的人不講究什麽吓唬不吓唬,更不怕鬧出人命,說了要往死裏揍就是往死裏揍。
陳哥那些手下個個不手軟,阮建城從一開始撕心裂肺的嚎叫,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弱,出得氣兒多進的氣兒少,只經過不到十分鐘。
“老大,差不多了。”
“死了?”
“沒,吊着一口氣。”
“行了,停手吧。”
扔掉煙頭,陳哥上前用腳尖将死狗一樣趴在地上得阮建城翻過來,踩在他胸口上弓下身:“別說老子沒給你機會,今天就到這兒,你要是死不了呢,就趕緊的自己爬回去給我把人找到,要是倒黴死了也沒關系,反正錢已經給你了,你那個婆娘,老子自己帶人去找,行了,走了!”
在阮建城身上擦了擦鞋邊,陳哥很快帶着一幫人離開了。
周圍很快安靜下來,萬籁俱靜,連一絲風聲也聽不見。
躲在黑暗中的兩人又等了一會兒,直到确定那幫人已經走遠,阮荇才扶着渾身發軟的孫娥站起來,攙着人快步往外走。
誰知兩人剛跨出去,本以為會倒地不起的人竟然搖搖晃晃站起來了,捂着肚子往地上吐了一大口帶血唾沫,擡頭便于他們撞個正着。
“……”
那雙充血的眼睛在看見母子倆的一瞬間變得極其瘋狂,破鑼似的嗓子發出一聲刺耳的罵聲,跌跌撞撞就沖過來。
孫娥驚恐地瞪大眼睛往後退,阮荇手心都積了一層冷汗,拉着孫娥轉身就跑。
無法想象,到底是怎麽樣的仇恨會讓他們一家人變成這樣,會讓阮建城寧願拖着傷痕累累的殘破身軀也要這樣對他們窮追不舍。
阮荇覺得害怕,更覺得悲哀。
阮建城跑不過他們,身體很快撐到極限,路邊随便一塊碎石便讓他一腳踩滑重重摔在路邊狹窄的溝渠,嘭地一聲,面朝下背朝上,再無動靜。
孫娥渾身勁也随之散了,無力跌坐在地上,兩手撐在地面回頭去看肮髒水溝裏面躺着的,隐約可見的人,那個跟她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人。
阮荇被黑暗籠罩下的面色蒼白得吓人,心跳得厲害,一時甚至沒有辦法把孫娥從地上拉起來。
就算再堅強,說到底,他也只是個還沒有成年的孩子,面對這樣糟糕的境況,他真的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才算最合理,最妥帖。
“小荇,他是不是,是不是起不來了……”
“我不知道,媽,我不知道……”阮荇蹲在她身邊。手足無措:“我們,要不要叫救護車?”
“救護車……”孫娥愣了:“救護車,為什麽要叫救護車?”
“他會死的!”阮荇咬緊牙關,眼淚忽然就洶湧出來:“他會死的,就死在這裏,再也沒辦法回去。”
會死在這裏,永遠沒辦法回去……
孫娥怔怔重複着,忽然眼神一亮,反手抓住阮荇,用從未有過的堅定語氣道:“不叫,不叫救護車!我們不叫!讓他死在這兒,永遠也別回去了!”
她此刻眼裏的瘋狂不輸阮建城,阮荇茫然看着她,不是被她的心狠吓到,而是無法想象這樣的話他竟然能從她口中說出來。
看啊,生活有時候真的很可怕,一個懦弱至極的人,也能被逼到這個地步?
他的沉默被孫娥誤認為是拒絕,跪在地上焦躁不安地捧住他的臉:“小荇,我們不要叫救護車,我們不救他好不好?是他自己摔死的,挨打也是自找的,我們不救,讓他死在這兒,我們也就解脫了,好不好,啊,好不好?”
阮荇覺得發聲都變得好艱難:“媽,不會後悔嗎?”
“不會!”孫娥帶着哭腔,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不後悔,不會後悔!”
良久,阮荇點頭了。
随着一聲“好”應下,一顆被壓抑了多年的心髒忽然就輕松了,像是有一座大山終于轟然倒塌,會有一瞬間的失落,罪惡,恐懼,只是很快就被其他傾巢而出的情緒壓得幹幹淨淨。
“媽,我們回去,不能讓警察發現我們在這!”
母子倆互相攙扶着,在警車到來之前挑着最偏僻逼仄的道路趕回家,這一刻,不管是孫娥還是阮荇,眼睛裏都只有前方的路,誰也沒再回頭看一眼。
到家,孫娥就把自己關進房間。
沖動之後,勇氣散去,剩下的就是無盡的恐懼,後怕,憎恨,唯獨沒有後悔。
正如事實這樣,孫娥的懦弱早已成了抹不去的天性,被吓得狠了,只有緊緊抱着兒子哭一場發洩出來,才算穩定一些。
“小荇,那些人說了還會來找我,就算阮建城死了,他們也會來找我的,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
“媽我們報警了,警察會抓住他們的,別怕。”
“對對。我們報警了,警察會幫我們抓住他們,不用害怕,沒事的,不用害怕,會好的,會好的……”
孫娥摟着兒子胡亂念叨,阮荇耐心坐在床邊哄了她很久很久,才讓她從緊繃的情緒中緩緩睡去。
替她蓋好被子,阮荇回到房間書桌前坐下,拉開右手邊抽屜,取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翻開,裏面每一頁都夾着或多或少的錢,十塊,二十塊,五十塊,一百塊……
粗略的數了一下,大概有兩三千左右,都是他兼職偷偷攢下來的,除了他,誰也不知道。
孫娥不懂,他心裏卻很明白,警察能夠抓住那夥人的概率少之又少。
那條路偏僻至極不可能裝有攝像頭,而且因為當時環境太過昏暗,他們根本沒有看清那夥人販子任意一個的長相,沒有辦法提供任何有用的調查信息。
更何況他們是沒有立字據的。
沒有字據,就代表沒有證據,就算警察神通廣大抓着人了,他們完全沒有物證可以證明人口拐賣這件事真實存在,而且經過這一遭,原本還需要費力氣尋孫娥的那位陳哥也不用費神了,他們就算已經自投羅網。
他們只剩下一條路了。
如若不然,他們就要懷抱着陳哥時時刻刻可能找過來的思慮,畏畏縮縮,度日如年,沒有什麽是比這更糟糕的事情。
金燦燦的千紙鶴在桌面上方排排站,不知不覺他已經折了這麽多,本以為可以再積攢得多一些,然後他可以把他們用線串起來,做一個金燦燦的風鈴挂在窗前,那裏是他每天睜眼起床就可以看見的地方。
還差一半。
可惜,沒有機會了。
抽屜裏面還有好多巧克力,圓滾滾的,一天一個的話還能吃一個多月不斷貨,眼下不行了,他等不了那麽久。
挨個拿出來,剝開,吃掉巧克力,再折出一個大同小異的紙鶴。
就此往複,紙鶴越堆越多,桌上那一點空地都快要放不下。
最後一個巧克力塞進嘴裏時,一股反胃的感覺洶湧上來,滿嘴都是巧克力苦甜膩歪的味道,很難受,但從另一個層面來說,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可以感覺到滿足,而不是迷茫灰暗的時刻。
咬緊牙關忍住嘔吐的沖動,阮荇将紙鶴一只一只塞進玻璃瓶子。他想要把它們送還給他,用另一種方式,既是為了感謝,感謝他讓自己偷偷喜歡了這麽久,也是為了致歉,致歉他的失約,不管是今天的煙花,還是上次的電影,抑或者是上上次,他說以後想要跟他在一個考場。
紙鶴很小,很精致,每放進一只,都會肩負一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當眼淚再次一意孤行流出,吧嗒滴落在紙鶴一只翅膀上,他才驚覺那一聲聲對不起,早就變成了舍不得。
舍不得。
那是他最喜歡的太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