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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對方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在這個時候睜開眼, 下意識就想要起身逃跑, 時樾吃一塹長一智,飛快撐着身子坐起來把人拉進懷裏抱得死緊,絕不讓他逃開絲毫。

溫熱的體溫真實得可怕, 時樾眷戀萬分地将頭埋進他頸間,任由淚水滑落。

“小白眼狼, 你總是這樣, 我明明都已經原諒你了, 可是為什麽就算是做夢,你也不肯多留一會兒……”

“我現在很有名了,哪裏都可以看見我,應該很好找了啊, 你到底是不上網還是不看電視,為什麽到現在還不來找我?”

對方似乎說了什麽,可惜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時樾沒有聽見他比貓叫還輕的發問, 仍舊自說自話。

“上次, 上上次, 上上上次,你都走得好快,我的問題, 你一次都沒有回答我。今天我抓住你了, 你要是不回答,我死都不會放你走。”

話裏的哭腔控制不住,他也不想去管了, 只要能把人留住,不要臉又算得了什麽。

“小海藻,十年了,我遇到好多人,喜歡我的,讨厭我的都有,也發生了好多事,好的壞的對半開,身邊什麽都變了,環境,人,什麽都變了。”

“可是我只想親口告訴你,我沒有變。就是再過一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我還是只認你一個小祖宗。”

“……你呢?十年了,比我們活過的三分之一的時間還要長,在這麽漫長的,不那麽深刻的東西都能被磨得幹幹淨淨的時間裏,你有沒有忘記我?”

“你到底,還會不會喜歡我?”

胃裏的痛感翻湧上來,時樾疼得想要縮起身體,快要抱不住他,卻固執的不肯放手,僅剩一點力氣也要抓住他的衣服,生怕一個不小心,又會讓人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小海藻,我真的怕,怕你對我的那點懵懂的喜歡很快就被時間磨光,怕你喜歡上其他人,怕你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結婚生子……光是想想,我就難受得快要爆炸。”

“小海藻,我好想聽你親口告訴我,你還喜歡我的,沒有喜歡別人,一直喜歡我,就像我也一直喜歡你,只喜歡你一樣……”

他還在絮絮叨叨幾近發洩一般的自言自語,阮荇已經完全無法轉動思緒,只能傻掉一樣任由他抓着。

記憶裏的時樾從來都是天之驕子一樣的存在,永遠都是衆星拱月,鶴立雞群,是最優秀,最耀眼的存在,會偶爾嘚瑟,自戀,戲弄別人,卻總是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樣子。

可眼前的人卻脆弱無助到極點,猶如被抛棄的小寵物,獨自在外風吹雨淋熬過許多個日日夜夜後終于再一次見到主人,把自己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對方身上,什麽自尊都不要了,只是哀聲求他不要離開。

怎麽會這樣?

阮荇心慌意亂,心中騰起的猜想讓他呼吸無法控制地變得急促。

在他離開的這些年,時樾究竟發生了什麽?

啪。

靜谧的夜,就是一點動靜也顯得突兀至極。

阮荇呆呆轉過頭,女人挺着大肚子站在門口,腳邊是掉落的手機。

徐妍一手扶着門,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就算拼了命控制,還是有壓不住的嗚咽從指縫流出,聽得人鼻頭發酸。

“阮荇……”

“他終于等到你了……”

——

清早,宿醉又受了病痛折磨的時大明星按時醒來,一睜眼,入目就是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以及鼻尖隐隐約約的消毒水味。

昨夜的記憶漸漸回籠,夢境也逐漸清晰。自虐一般從頭到尾回味了一遍,委屈地拉上被子把自己整個蒙住。

小沒良心,一個晚上氣他一次不夠,還要來第二次。

徐妍推門進來,手裏拎着精致的食盒,裏面裝着她準備的早餐。

“醒了吧?”她把盒子放在桌上,伸手去揪他的被子:“別裝睡,我剛剛都看見了,快起來吃早餐,不然胃又要疼。”

時小朋友執着地拉着被子:“不想醒,自閉了。”

“你自閉什麽?”

時樾不想說話。

徐妍戳戳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壓低了聲音:“昨晚見到人的時候不是還激動得哭得稀裏嘩啦,抱着人死活不讓走?怎麽才過去幾個小時啊,就不想看見人家了?渣男啊你?”

三秒後,倏地拉下被子,時樾直勾勾盯着她,語氣迫切:“什麽意思?!”

徐妍趕緊往下壓了壓手掌,示意他小聲些,然後下巴一擡,指向窗邊沙發的方向:“喏,聽說是才結束了一場大手術,還沒休息多久聽說你把自己喝進了醫院就趕緊過來找你,哄着某個老哭包直到後半夜才睡下,現在還沒醒呢。”

話裏話外都是他長久以來期盼着的意思,約摸是近鄉情更怯,時樾一時竟然不敢抱太大期望,艱難地扭頭去看,目光一定,霎時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狹窄的單人沙發上側身躺着一個人,穿着寬松的衛衣,曲着雙腿,背對窗戶面向他,小半張臉都藏在手臂裏,身上只蓋着一天薄被,舒展着眉頭,眼下有着明顯的青黑,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

心心念念了太久的人就這麽猝不及防的出現,時樾在快要被滔天的欣喜淹沒時,又翻起更深刻的恐懼。

會不會又是他在做夢?

會不會和從前的每一次一樣,一次次給他驚喜,又一次次親手将他推進地獄。

他都被吓怕了,怕下一秒一閉眼一睜眼,又是一場空歡喜。

“他……是真實存在的嗎?”

時樾睜大眼睛,忽地轉過腦袋,茫然得像個孩子,對着徐妍胡亂比劃着:“那個,是真的小海藻嗎?是不是我又在做夢了?!”

“想什麽呢,當然不是。”徐妍笑着,眼眶染紅:“這次是真的,哥,你沒白等,他真的找到你了。”

時樾覺得自己可能變成了一個智障。

腦袋裏好像塞滿了東西,細細去感受又是一片空白,不能轉動,不能思考,滿心滿眼都被沙發上那個人飛快占據,要是這時有人問他一加一等于多少,他可能都要借助計算器。

徐妍不知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反正等他終于從腦袋裏開天辟地一般的混沌中緩過來時,房間裏只剩下他,還有他沉沉昏睡的,心上人。

掀開被子小心翼翼地下床,踩在地上時險些摔倒,穩住身形一步一步走到阮荇面前,然後蹲下,雙手扒在沙發邊緣,望着阮荇睡顏的目光幾近貪婪。

呼吸被刻意放得很輕很輕,時樾早被十年的等待磨成了膽小鬼,幾次想要伸手去碰碰他的臉頰,都在指尖即将觸碰到時迅速又縮了回來。

如此反複十幾遍,才終于下定決心。

掌心下的皮膚溫暖細膩,冰涼的指腹輕如羽翼地略過額頭,眉梢,眼角,鼻尖,唇瓣,下颌,然後戀戀不舍地收回,撚指。

到這一刻他才确信眼前一切是真實的,不是夢境。

絕望能使人瘋狂,從未想過失而複得也可以叫人頃刻崩潰。時樾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張臉深深埋進手掌,淚水從指縫浸出,嘴角卻揚着大大的笑。

他的小海藻啊,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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