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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阮荇睜開眼時有一瞬間的迷茫, 逼仄得空間讓他睡得很艱難, 手臂被自己壓得發麻,掙紮着想要坐起來,無意低頭, 卻發現原本應該在病床上好好躺着的病人趴在他身邊小小的一方空位睡得正熟。

現在雖說才是秋季,但溫度實在稱不上宜人, 阮荇看見他還打着赤腳, 想起昨夜這人才因為酗酒胃出血被送進醫院, 頓時急着想要扶他起來讓他回床上去睡。

時樾被他的動靜弄醒了,下意識拉住他的手緊緊攥住。

四目相對,昨夜徐妍跟他講述的那些事情一股腦鑽出來,外腦海盤旋揮之不去。

面對着他的目光, 阮荇如鲠在喉,滿眼的心疼悔恨與自責幾乎要溢出來。

他都做了些什麽啊!怎麽值得這個人為了他把自己折磨成那樣?

他想,要是時樾生氣, 打罵, 罵他, 他都心甘情願,只要能讓他出了這口氣,心裏舒服些, 讓他怎麽樣都行。

可時樾什麽也沒做, 只是傾身過來,将額頭抵在他肩膀上,這一刻, 無依無靠飄蕩了數十年的靈魂終于有了歸宿。

“小海藻。”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哥現在特別高興,又有點兒難過,你給安慰一下?”

一句話,時間被拉回十年前,那時候躺在床上的還人是他,時樾因為他的一個電話匆匆趕過來,也是這樣可憐巴巴的對他說,心裏難過,需要安慰。

當時他是怎麽做的來着?

阮荇紅着眼睛,張開雙臂擁抱他,擡手輕輕摸摸他的腦袋。

“時哥,別難過。”

“還有,好久不見。”

……

休息日已經結束,阮荇又要投身工作了。

久別重逢的狂喜之後,兩人十分默契地沒有再更近一步。

阮荇因為自責,愧疚,只想可以一切順着時樾的意思來,時樾則是小心翼翼照顧着阮荇的情緒,畢竟十年過去了,他不能确定阮荇現在到底是怎麽樣的生活狀況,貿然上前,怕會吓着他。

相逢前,時樾總想着等把人找到,他一定要問明白為什麽不告而別,為什麽這麽狠心失聯多年杳無音信,可是等真的見到了,他才發現原來那些都不過是在過度思念下膨脹發酵出來的脆弱産物,再多的憤怒也抵不過小海藻一個眼神,一個擁抱。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沒有骨氣到這種程度,不過一個重逢,他便什麽都能放下了。

于是,兩個不知對方早已摸清自己心意的傻子,就這樣小心翼翼藏着滿心的歡喜悸動,和患得患失,努力保持着分開前的應有的相處模式。

只是再怎麽努力,眼神動作總是騙不了人,從前的坦蕩太難找回來,一看見對方,就會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直至兩對方牢牢困在身邊,才能罷休。

愛情最甜蜜,也是最磨人。

住院第二天,醫院裏面年輕的許多醫生護士很快知道這裏住着一個大明星,都有事沒事來晃悠一圈,或者輪班過來給他做檢查,完了再頂着一張緋紅的臉蛋暈頭轉向地回去跟一衆同事分享大明星真人有多精致好看,笑起來的樣子有多晃眼。

常青在辦公室幫着阮荇整理病例,看外面又是一個捂着臉小跑的年輕護士一晃而過,不由啧啧兩聲,感嘆道:“阮醫生,你的小偶像人氣還真挺高,都快把咱們醫院女同志們集體拐走了。”

阮荇正低頭寫着什麽,聞言擡頭扶了扶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什麽意思?”

“喏。”常青朝外努努嘴:“自從昨天早上時樾住在咱醫院的消息傳開,本來一天就兩次的檢查活生生增加到十多次,而且還是幾個科室的輪流換着的那種,滿懷期待的進去,春心蕩漾的出來,一顆玻璃心都砸進去咯。”

阮荇眉頭幾不可見的一皺。

他從昨天早上從時樾病房離開就因為忙于工作沒再進去看過他,最多也不過是在走廊路過時望一眼,沒想到大家竟然這麽積極。

一向脾氣海量心胸寬廣的阮醫生頭回覺得有點兒不舒服了。

懊惱地合上本子站起身:“常青,整理完就休息下吧。我去病房看一看有沒有病人需要幫助。”

“我這裏馬上好了,等會兒我跟您一起去吧?”

“不用了,很快的。”

阮荇随便翻出一本記錄冊,快步走出辦公室。

病房裏,徐妍正在坐在床邊削水果,看時樾百無聊賴抱着手機玩兒消消樂,幸災樂禍把削好的蘋果地遞過去:“病房成了稀有物種觀光區的感覺怎麽樣?你怎麽說也是個公衆人物,早跟你說換病房換病房,這種普通病房就不适合你,你非不聽,現在怎麽樣?”

“不怎麽樣。”時樾搖頭晃腦:“我就覺得這兒挺好。”

“好在哪兒?”徐妍說:“是好在離人阮醫生辦公室近,還是好在每天可以看見某人從外頭路過?”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時樾把蘋果啃得咔嚓響。

徐妍說:“我不知道啊。畢竟要換成是我,盼星星盼月亮的盼了那麽久的人終于出現了,我肯定飛撲上去挂他身上扯都扯不下來,你現在的表現讓我很吃驚,非常吃驚,特別吃驚,大吃一驚。”

時樾沖她翻白眼:“那你吃去!等我侄兒侄女長大了,我就告訴他們你媽喜歡吃屎,一次吃一斤。”

徐妍面無表情:“有時候我真的是很不想理你你知道嗎?”

“不知道,畢竟我已經被粉絲們的彩虹屁蒙蔽了雙眼,我就是全世界最閃耀的存在,你們的北極星!”

“好的北極星,那麽請問您還準備在烏龜殼裏縮多久?沒找着人時要死要活,找着了又縮頭縮尾不敢上前,不覺得丢臉嗎?”

躲不過,話題繞來繞去又繞回來了。

時樾木着張臉看了她一眼,不聲不響啃完蘋果扔進垃圾桶,往後直挺挺一躺拉起被子蒙頭蓋住,甕聲甕氣:“你不懂,小丫頭片子。”

徐妍拉下他的被子:“說說呗,我現在可是唯一能給你出主意的人了。”

時樾啧了聲,兩手枕在後腦勺,神色郁郁:“哪有這麽簡單?我們都這麽久沒有見了,我不清楚他這些年過得如何,經歷了什麽,更不知道他的心意有沒有變,這種情況你讓我怎麽辦?像個毛頭小子一樣顧前不顧後的沖上告訴他我喜歡他喜歡得快要爆炸,告訴他我十年了都沒辦法放下他,然後用這些逼着他跟我在一起嗎?算了吧,我膽兒小,不敢。”

“當初要不是我不小心翻出那些畫,說不定到現在我也不會知道小海藻那個時候是喜歡我的,我不清楚他為什麽不願意說出來,但我知道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不想去逼他。”

“就像你說的,他是我盼星星盼月亮盼了這麽多年的人,現在好不容易盼到,怎麽敢再冒險,萬一吓着他我該怎麽辦?我就想這麽守着他,知道他在,我就特滿足了。”

說着說着,他自己都被逗樂了,只是笑容比這個深秋還要單薄:“是不是覺得我很慫?說實話我自己也這麽覺得,可沒辦法,誰讓我就栽他手底下了呢。”

徐妍一時失語,半晌,低聲問他:“既然決定假裝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連用老朋友的身份去找他也不敢?整天窩在病房裏像個縮頭烏龜,我都快沒眼看了。”

時樾失笑:“別太高估我的自制力。”

徐妍歪着頭表示疑惑。

“見過戒毒中饞毒饞得發瘋的人嗎?”時樾輕輕閉上眼睛,掩去滿眼失落:“我是被關的那個人,而小海藻,就是擺在我面前的罂粟。”

毒瘾戒不掉,要是真的靠近,他不知道自己會控制不住做出什麽來。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兩人同時望向門口,一位年輕的護士抱着記錄本正推門進來。

剛跨出一步,只聽腳下咔嚓一聲,有什麽東西被踩碎了。

護士忙收回腳,矮身将壞掉的筆撿起來。

“誰的筆?怎麽這麽不小心,掉了也不知道。”

嘀嘀咕咕說着走進病房,順手将筆扔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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