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5章 血玉(三十七)

光亮一點點消失,直到夜深。

女人緊抿着嘴同自己桌上的相片相對,長久的靜默着。

顏色失真的底片在一圈守着它的燭火下泛出了淡淡的紅色,照片上半大的男孩站在花叢裏,一雙漂亮有神的眼睛正望着鏡頭,臉上蕩漾的笑容幾乎流動在女人的血液裏。

十幾年前的畫面在腦海裏一閃而過,照片上的小屁孩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姐姐”了。

這張照片是她親手拍的,她記得當時自己帶小小的艾凡去逛了植物園,他看着滿路的奇花異朵顯得很興奮,一向不愛拍照的孩子都央着自己幫他拍了一路。

當時用的相機還是膠片的,這麽多年過去,洗出來的照片基本都找不到了,就剩這麽一張當年被她随手夾到書裏充當了臨時書簽,一直都同那本書一起被寄存在老家祖宅。

她的父親很早就和母親離婚了,自己跟着母親獨自生活,而母親是在弟弟出生時去世的,當時她還在上小學。

後來便一直同弟弟和舅舅三人生活在一起,舅舅待她如己出,除了沒有人可以喊爸爸媽媽,其他倒也都還不錯。

在她考上大學後三人便從老祖宅裏搬出來了,他們父子住在一起,舅舅在她快畢業的時候遵照自己的意見為她置辦了一處房産,可以說是對她相當好了。

這些年裏,他們幾乎不回祖宅,艾凡上一次回去還是好幾年前的事情,而這張照片則是她前段時間特意回去找出來的。

攢動的火苗投映在克斯瑪的臉上,眼看離滿月越來越近,那人的叮囑便時常出現在她的耳邊——“再過幾天七月二十四號就是滿月了,你已經錯過一個滿月了,再下次就是一個月之後了,你想好了嗎。”

克斯瑪已經猶豫了太久了,她不想讓事情變成這個樣子,但艾凡不聽她的,真的不像小時候了……

“想好了嗎……”

她今天去警局是想給艾凡最後一次機會,哪怕只是表個态也好,只要他說以後會結婚會有一個孩子……

“想好了嗎……”

可艾凡不在,他追着那個中國人跑了……

“想好了嗎……”

克斯瑪眼裏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她擡起手,一個用力便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湧出的鮮血瞬間沾滿了她的整個指尖。

她反手扣過桌上的相片,滞在半空的手有些顫抖。

明明是門窗緊閉的封閉房間,那些燭火卻像是約好的一樣開始跳躍、歡呼,但更多的大概是誘惑。

看着自己指尖被照的晶亮的猩紅,克斯瑪的手指最終還是落到了那張相片上,慢慢的慢慢的勾勒着,交疊的幾何圖形被擺放在相片的正中間。

這個圖形克斯瑪私下練習過很多次,她甚至都沒怎麽去思考,連回憶都談不上,也完全感受不到疼痛,那些不知所雲的東西就這麽自然而然的被她用指血在底片的背面描繪了出來。

畫完後她将手指放進了嘴裏,鐵鏽似的血腥搶占了她的整個口腔,但她對血的味道并不陌生,就像每一個真正的女巫那樣。

那人說:“你不用任何人的幫忙,你要相信自己,你就是女巫,只是沒有覺醒罷了,但你的咒語是有效的。”

克斯瑪有些呆滞的看着桌上被自己用鮮血侵染的底片,她只需要再将這張底片燒掉就好,只需要拿起來放到這些見證的蠟燭頂頭,等火苗自己竄上來。

當那張底片消失成灰之時,自己就是名副其實的女巫之後了。

遠在中國的艾凡從剛入夜開始就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心上像是壓了塊大石頭,任他抱着他的川川怎麽排解都緩不過來。

今天紀川為了艾凡特地同那個少年換了回去。

艾凡過來沒有通知他,但他這幾天其實也時刻關注着法蘭的情況,現在網上已經平息下來了,雖然還有網友惦念不忘,但已經形不成什麽風潮了。

就像兩人躺到床上時,艾凡問他的那樣:“你都不關心我什麽時候再過來嗎?”

紀川笑着戳了戳男人結實的胸膛:“我不關心你就不回來了?”

艾凡捉着他的手就開始委屈巴巴:“哎呦,我心肝疼,你就不能說幾句軟話讓我聽聽?”

紀川從自己的枕頭上湊過去挪到了他的枕頭上:“你還知道什麽叫軟話?”

艾凡摟着紀川的腰就把腦袋埋進了他的肩窩,聲音傳出來顯得悶悶的:“是真的難受。”

紀川心下好笑,這麽大一只是怎麽盡喜歡往自己懷裏鑽:“我本來以為你前幾天就該回來了,我看那邊差不多沒什麽動靜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都準備問了。”

說完,紀川等了一會兒,可懷裏的男人卻沒了反應,他以為艾凡又在耍寶,調侃道:“軟話我也說了,現在還心肝疼?”

可還是沒反應,紀川忽然覺得環在自己腰間的胳膊似乎僵硬了起來,他拍了拍男人的背:“艾凡?艾凡?”

一連兩聲都沒得到任何回應,紀川心裏一個咯噔,趕緊将人從自己懷裏拖了出來。

卻看見了艾凡雙眸緊閉的樣子,起初手上、腿上還維持着剛剛兩人側躺時擺出的姿勢,可沒一會兒就慢慢軟了下去,看起來就像是個沒電了的機器人,關機後會慢慢自行恢複出廠設置。

紀川急了,開始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拍打他的臉頰。

“艾凡?我說都說了,你還鬧什麽!”

“艾凡?艾凡!”

“我警告你你別裝了啊艾凡!”

幾聲過後紀川徹底慌了,他确定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艾凡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了下去,嘴唇上的血色退得幹幹淨淨。

紀川有些蒙,他覺得艾凡身上的溫度都低了不少,越來越涼,連帶着把自己都搞的渾身冰冷,置身冰窖。

他呆呆的看了床上面無人色的男人幾秒,腦子裏一片空白,明明前幾秒這個男人還在自己懷裏撒嬌。

反應過來的紀川迅速起身從門口跑了出去,擡手便開始砸隔壁的門:“丘奇!丘奇!”

丘奇正窩在床上聽歌玩手機游戲,暫時的“室友”接替紀川的班回家去了,他根本沒有考慮過今天晚上自己還會有訪客這個可能性。

紀川喊了半天裏面也沒個動靜,幾乎是毫不猶豫的他擡腳就開始踹,一點沒顧忌這是公共場所,喚人的聲音更是高出了好幾個分貝,紀川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用這麽大的聲音喊誰的名字。

這拆房子的架勢終于讓丘奇察覺到了,他還遲疑了一會兒覺得是不是自己幻聽了,可門口紀川踹門的動靜實在有些吓人,他一溜煙扯掉耳機就從床上爬起來了。

心想紀川這是瘋了吧,大晚上的也不怕被隔壁“鄰居”丢出去?

丘奇打開門後看到的便是紀川提着腳打算踹下一腳的畫面,他難以置信道:“天吶真的是你嗎?你瘋了……”

紀川二話沒說直接将人拽到了自己的房間裏,反手便摔上了房門,把那些被他從房間裏鬧出來的房客的探究都關在了門外。

紀川指着床上的艾凡說:“你最好能告訴我這是什麽情況。”

丘奇一開始真沒想過事情會有多嚴重,他只是被紀川說話的語氣吓到了,可當他湊近艾凡後馬上便意識到了不對。

艾凡的臉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蒼白”能夠形容的了,那是近乎灰敗的黯色,丘奇幾乎是立刻便伸手探向了艾凡的鼻尖,另一只手摸在了艾凡的脖頸大動脈處。

手心冰涼的一片讓丘奇放在艾凡鼻尖的手止不住的打顫,紀川緊繃的站在一旁看着他,時間都像是要凝固了。

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五秒,也可能是十秒,丘奇收回手後立馬便掏出了手機開始找電話,他對身邊的紀川安撫道:“還有呼吸還有呼吸,別緊張別緊張。”

也不知道安撫的到底是誰,紀川始終緊繃着身子,丘奇握着手機的手倒是一直有些抖,半點沒有平日嚣張跋扈的樣子。

好不容易找到電話撥出後,丘奇一邊等電話接通一邊對紀川說:“我只會讀心術,其他的不行,那天帶你去醫院的兩位老前輩還留在這邊,我叫他們來。”

紀川覺得自己現在一點不像是在過武漢的夏天,更像是被剝光了丢在法蘭的冬天,已經冷到無法顫抖,腦子也停轉了,應該是被放進了冰箱裏。

好在電話通的很快,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安德魯完全沒想過這個號碼會被人撥通。

丘奇很快便說明了艾凡的大致情況,紀川站在一旁機械的補充道:“我們剛剛在床上躺着說話,突然他就沒反應了,變成了這樣。”

整個通話可能只維持了十五秒左右,丘奇語速驚人,一連串的小舌音砸下來紀川都有些沒聽懂,還沒反應過來丘奇就把電話挂了。

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雖然後來丘奇告訴他其實幾位前輩已經來的很快了,統共只花了十分鐘不到,但在紀川看來就像是過去了十個小時一樣。

每看着艾凡臉上的顏色敗下去一分,心裏就沉重一分,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用“鐵青”這個詞來形容人的臉色是真的可以非常合适。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