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女人還是板着臉,但怒氣好歹是收斂了一點。
總體來說,講道理的人在慢慢變多,雖說一棍子打死的觀念有失公正,但房産中介确實背負着滿是罵名的原罪。
這小夥子人模狗樣的,臨門一腳也還算誠懇,就是浪費了半天,沒有造成真正的損失,但她的需求就是學區房,這不會因為楊桢誠懇就簽下這單子,但楊桢向她遞名片的時候,她看了幾秒,還是将它塞進了手袋裏。
“我真的每看一次房子,就對中介失望一次,好幾個像你這年紀的小夥子小姑娘,姐前姐後叫得像我家親戚,回頭照樣把我騙得團團轉,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那邊收了房東一個點的傭金,這邊跟我說房東不願意出,得由我來付之類的,我真心買房子也不差多出這一個點,就是讓人心裏不舒服,覺得這家夥得防着。”
楊桢沒法為中介群體正言,也不會搬弄別人的是非,聞言只是微笑。
女人見他修養不錯,火氣就又下去了一點:“這房子不滿足我的要求,不過就沖你最後那句話的态度,我也不為難你,你回去吧。”
這煮熟鴨子一樣的單子就這麽黃了,楊桢有之前一個月不開張的經歷墊底,也沒覺得有多失望。
他離開了這個老小區,沿着來時的路往地鐵站走,然後在這不到1公裏的距離裏,看到了不下10撥的中介帶着客戶在路上走,基本都是和興的,3、4個人跟着一個客戶的模式,有點傾巢出動的意思。
自楊桢入職以來,樓市在新一波的限購令下維穩低迷,這種盛況着實有點少見。
反常即是妖,商人的敏銳讓楊桢意識到了不對勁,在他還活在中原的時候,每逢糧行大肆收糧,那漲價就是指日可待。
這種蝴蝶效應似的危機感讓他停住了回店裏的腳步,而是決定在這周邊觀察一圈。
楊桢打開導航,在地圖裏了解了他周邊的小區概況,接着像掃樓一樣開始巡視,路上每遇到一個帶着客戶的中介他就在備忘錄裏打個1,兩個小時裏他穿了12條街,走了接近9公裏,遇到了17撥中介。
這帶看頻率他是覺得有點高,但楊桢對這城市的認識只有半年多,不是土著也不是城市通,他拿不準,于是打電話跟權微探讨了一下。
權微能從無産炒出7套房來,也是有點商業頭腦在裏面,他是個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論者,一聽就認定是市場在躁動,興沖沖地跟楊桢說:“你定位給我,我過去找你。”
楊桢給他發了定位,又轉了一個方形閉合的街道,路過一家炒栗子的店,上去嘗了一顆,又在籃子裏看了看,見栗子皮色鮮亮而油潤,就等了一鍋剛出爐的。
他不怎麽吃栗子,一個是甜一個是噎,但是權微喜歡,像紅薯、魔芋、土豆之類口感綿面的東西這人動不動就能吃一大碗,雖然不怎麽健康,好在也不是天天都吃。
這時節板栗上市,前天楊桢還聽他在碎碎念,說是路上買板栗的難吃得要死,買一斤能有半斤黴爛,一股味兒沖得人食欲全無。
對于這種情況,楊桢從最開始的不可思議,已經慢慢變成了見怪不怪。
中原的人是不敢這麽做生意的,很多人一輩子不會離開出生的地方,每個人幾乎都認識家周圍方圓幾裏的街坊,失誠失信的代價極高,人們輕易不敢讓他人對自己産生微詞。
但這裏的人動不動就能失蹤,找他的力氣比自認倒黴還花得多,騙人害人的代價越變越低、懲罰的規則也是鞭長莫及,所以有些人做壞事的膽子越來越大。
就好比今天這個假學區,絕對忽悠得住99%的買房人,還有前幾天那個小熊,拉黑之後一走了之,正常上班的人誰都跟他耗不起。
縱容會無限助長這種風氣的火焰,但楊桢從來沒有操心過世界的走向,也沒彪炳過他是清流或者清高,他就是覺得騙人是在給自己挖坑。
識貨是楊桢的特長,他能為權微做的不多,但給這人承包日貨吃食裏更好用、更好吃的東西卻是易如反掌。
偏偏權微又很好哄,有時楊桢分不清他是真喜歡還是裝的,買點核桃他說比自己買的新鮮,稱兩個火龍果又說賊拉甜,總之就是能讓人的覺得自己生了雙買好東西的神來之手,在錢包允許的情況下什麽都想買給他。
雖然都是些不值錢的小東西,但是對方領情,就值回購價了。
權微走輔路過來有點堵,栗子外面已經摸不到熱氣了,楊桢本來準備拿回家用微波爐轉一圈,但權微扒拉着袋子抓出一把,立刻就剝上了。
從動作能看出他是個吃出來的熟練工,用指甲蓋在頂部一掐,指頭用力就将殼捏成了兩半,果肉一點不粘殼,他摳出來往楊桢嘴裏一塞,說:“哪家買的?感覺怪新鮮的。”
他們老權家就是寵媳婦兒,甭管吃的精不精貴、對方愛不愛吃,第一口總是對象的。
“不知道,沒注意,”楊桢買炒貨的水平甩他這種只會看牌子的十八條街,笑着嚼了滿口的粉甜,低頭去紙袋上找店名,可惜買的那家就是小巷子裏的不知名店鋪,袋子上就印了板栗的産地,他又說,“就在這條街背面,在一家水果店旁邊。”
權微往嘴裏丢了一顆,吃着碗裏的瞧着鍋裏地說:“一會兒帶點走,路過少寧家讓他下來拿。”
孫少寧是個板栗狂人,可以一個月天天吃板栗炖雞那種,不過現在不行了。
楊桢很喜歡他這一點,有什麽好東西會念着自己人,楊桢“好”了一聲,神色間都是溫柔的縱容,提着袋子一邊給他供零食,一邊還負責收垃圾殼。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同樣是中介帶着客戶,別人就沒他倆這麽和諧了,一邊走一邊嘀咕一邊吃,吃了會兒權微覺得口渴,還買了一杯金桔水,跟楊桢分着喝。
兩人小情侶一樣逛街似的壓了幾個紅綠燈後,權微也覺得出沒的中介多得有點不日常,但搜了搜新聞又還沒有任何風吹草動,這時他們正好走到一個小區大門口,有中介帶着客戶在跟門衛報門牌號,權微拉着楊桢,堂而皇之地混了進去。
中介都是清一色的黑西服套裝,門衛以為楊桢跟進去的是一波人,而喊開門的中介根本沒回頭,他倆直接辍在別人後面,聽走在最前面那個中介向他的客戶介紹。
楊桢小聲說:“我們跟着他們幹什麽?”
權微指了指那個客戶:“這個時間段在看房子,一下還有好幾個中介陪看,那男的估計是個炒房的,一般樓市有動向,反應最快的就是ZF、開發商和這波人,其次你們中介,再是新聞媒體,最後才是老百姓。我覺得應該是有政策要出,一會兒有機會我找他聊聊,探探口風。”
行情好的時候,同時來看一個房子的人有7、8波,帶鑰匙的中介默認楊桢約過房東,沒有跟他交流,自顧自地帶着自己的客戶。
權微在屋裏晃着晃着,就晃到那大哥身邊去了。
他其實不是話不多,而是懶得跟你說,楊桢見他行雲流水就跟那大哥聊上了,吐槽這房價真他媽貴,投個資都快投不起了。那大哥說可不是麽,但投不起也得投,不然房價蹭蹭往上漲,不咬緊牙板只會越來越窮。
兩人帶着對房價的愛和恨,很快就聊得仿佛特別投緣,權微存了他的聯系方式,說有空出來吃飯,聊聊共同話題。
其實他要是沒退出炒房群,這種消息根本不用打聽,但退就退了,權微也懶得回頭去求鄭飛,他寧願去拍陌生人的馬屁。
不管看沒看上都不會就地做決定,看完之後中介就把那大哥請回店裏去了,楊桢跟權微出來之後,繞了個圈,一邊繼續觀察,一邊朝板栗店靠近。
接着權微打着給孫少寧送板栗的由頭,明晃晃地帶着家屬過去蹭飯了。
孫少寧說他只提供技術不管食材,兩人進小區之前便又去了趟超市,依舊是權微的慣例,給孫少寧帶了一大堆日用品,不管別人缺不缺。
孫少寧體重沒變化,但人隐約瘦了一點,見那兩位一人提着個巨大的布袋子的一邊橫着進的門,登時沒眼看地說:“權微你能不能行了?這麽點東西還要楊桢幫你,你以前沒這麽虛的。”
權微為了秀恩愛可以忍受各種诽謗,不肯炸毛:“管得着嗎你。”
孫少寧“啧”了一聲,沒想到他耍了個對象畫風竟然日益趨向傻白甜了,看着真是有點別扭,不過多看兩眼這傻樣就習慣了,可能是因為笑容是最順眼的表情沒有之一。他招呼楊桢說:“你随便坐,喝什麽自己上小冰箱拿,我就不跟你客氣了,反正這也是你男人的家。”
他們三可以說是相互了解點老底,楊桢放松地“好”了一聲,看他起身将東西拖進廚房去,順便将權微一并使喚了進去。
要是在家裏,楊桢只要不加班晚點,基本都會去幫權微理菜,但在這兒他就坐着沒動,別人哥倆可能有什麽悄悄話要說。
他的猜測是對的,那邊兩人一進廚房,孫少寧就回頭挑了個眉毛,猥瑣地說:“睡了沒?”
睡了,還睡得有點食髓知味,不過權微沒有跟人分享這事的癖好,他說:“滾,別瞎問。”
孫少寧鄙夷地說:“老司機想帶帶你這個土老帽兒,你還不領情。”
權微心說不用你帶,一輩子那麽長,什麽事他都不需要捷徑和別人的經驗,他可以自己慢慢地探索。
孫大廚速度感人,不到40分鐘完成了4菜一湯,上桌之後三人用果汁代酒地碰了個杯,孫少寧做了個開場白,說:“這一頓呢,祝賀咱們在座的兩位同志成功脫單,來,走一個。”
楊桢喝果汁的時候,心裏感覺特別溫暖,好像愛人和朋友一下聚全了似的。
阿晚,你別擔心,你看,我過得很好。
沒有酒一下省掉了無數廢話,三人撂下杯子就開始狂吃,吃了大約有一刻鐘,步調一致地飽了又停下來聊天。
權微說起今天下午的怪現狀,孫少寧作為半個專業人士,琢磨了一會兒說:“我傾向于相信有新政策要出臺。”
至于是限購還是加推樓市,目前還沒有露出端倪,但有一點毋庸置疑。
每次有新政策出臺,都會讓一批人發橫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