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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小熊最近過得有點提心吊膽。

他這幾天到處挨堵,下班回去的租房門口、臨上班前的辦公室門口,那兩個男的塊頭大嗓門更大,剃着光頭穿皮夾克,看着就不像好人,一說話隔壁門都聽得見,十分地引人注目。

他們上來就問自己要錢,拿着一大沓內容不明的複印件,沾着唾沫邊翻邊數,說他在委托人的房子放死……

小熊聽到這裏,立刻在滿頭霧水裏回過神來,明白這個所謂的委托人就是權微。

以他這種走前能在屋裏放魚的思維,撞了南牆都不一定醒悟得過來是自己有錯在先,別人不計較是大度,計較也是理所應當,一瞬間他只覺得怒從心起。

不就是一條魚嗎?怎麽會有人這麽無聊、這麽小氣、這麽閑,竟然找了兩個打手來逼他賠錢,分明就是訛詐!!!

同事和室友好奇的目光和坐等後續的表情讓小熊壓力很大,現如今人言可畏,要是放死魚、乃至于導致小女孩病情惡化的事情被這兩混子添油加醋地抖開來,那別人會怎麽看他?

解釋嗎?被人相信的人的解釋才會有人聽,小熊想想自己,在公司名不見經傳,在租房裏人還沒認全,還是算了吧。

他壓制住內心的煩躁和擔憂,裝得沒聽懂對方在說什麽,強裝鎮定說:“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說的話我怎麽都聽不懂,你們再去核實一下信息好吧?別從天而降就給我扣一口鍋,我比窦娥還冤哪。”

說完他也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一閃身進了辦公室。

秦如許找的兩個人是催債的老手,沒有上來就下猛藥,只是給小熊發了條短信,說改天路過再來找他聊,而且他們也就是友情贊助,吓唬吓唬小熊,根本沒有全力施壓。

但即使是松綁之後的糾纏,也足夠小熊吃不消了。

催債的兩個大哥上門和電話輪番上陣,小熊一拉黑手機號,立刻就會收到另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說要親自來辦公室或家裏找他,小熊為了躲他們,主動跑去外地出差,然後驚悚的事情發生了。

到一個城市有兩樣東西不能錯過,那就是景點和美食,有天小熊利用下班時間去當地一家盛名在外的雞仔面裏嘗了個鮮,隔天催債的問候電話就來了,問他雞仔面好不好吃?需不需要哥哥給他推薦別的美食?

小熊當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在公司的辦事處裏東張西望,感覺權微不是找了倆流氓,而是找了兩個FBI來整他。

蒼天饒過誰,就像他拉黑權微一樣,權微也把他拉黑了,小熊唾罵無門,氣得差點吐血。

可實際上催債的兩位誰也沒離開青山市,這年頭流行大數據,他們催收的也緊跟時代潮流,50塊錢就能買到一個人在打車軟件裏半年的行車軌跡,信息豐富到連司機的姓名和電話都能拿下。

但小熊不知道,腦子裏的電視劇演得跌宕起伏,以為那兩人跟蹤他到這裏來了。他開始變得疑神疑鬼,走路喜歡猛回頭,夜裏只要有點動靜,都覺得是有人在外頭開鎖,精神狀态崩得很緊,人自然也累得要命。

他給催債的大哥打電話求饒:“大哥你們別玩我了,我知道錯了,我自己去找你們的委托人,你們歇歇好嗎?”

當誰還不是人精了咋地,大哥之一他不依:“兄弟,收錢辦事,委托內容就是要債,不是讓你跟委托人聯系,你別難為哥兒幾個。”

要付房租要喂狗,要沖點卡要旅游,要生活還要攢錢結婚……細細數下來就是兩個字,月光。

出差的好日子很快就到了頭,小熊心有餘悸地回到青山市,怕那兩位社會大哥又到公司來鬧,果斷采取了拖字訣,說他賠,但要給幾天時間籌錢。

這一籌又是好幾天的杳無音信,那兩個大哥每隔幾天都會給權微反饋下情況。

前天的彙報過後,臨睡前權微忽然跑到淘寶上下了一單。

于是這天午飯之前,小熊收到了一個快遞,有時候一些大件不好拿,他女朋友會寄到他這裏,小熊收件的時候沒留意寄件人,拿到座位上就開始拆,然後紙盒一打開,猛地從裏頭彈出了一條手掌長的鹹魚。

這陣子由于催債的攪擾,小熊腸子都悔青了,後悔自己沒事去惹神經病,歸根結底都怪那條魚!

他見了魚就煩躁,連單位午飯供應裏那種被剁成塊裹了面粉炸過的魚塊都要丢進垃圾桶,然後快遞裏猛不丁彈出一條魚來,一下就引爆了他積壓的怒氣。

權微曾經說過,要湧泉相報地給他寄很多的魚,人是來真的!

小熊只覺得腦門上的青筋狠狠地一跳,太陽xue脹痛得像是被人悶了一拳,他深吸了一口氣,去看那條罪魁禍首。

那條魚彈到了他旁邊的工位下面,座位上的女生瞥見有東西掉下來,視線移過去立刻吓了一跳:“我去!小熊你有毛病吧?把鲫魚買到公司來幹嘛,生吃嗎?”

小熊剛要解釋這不是他買的,附近的同事卻聞言擡起頭來圍觀奇葩事,然後發現那不是一條活魚,而是一條乍看之下能以假亂真的貓玩具魚。

大家都知道小熊養了條狗,狗吃“魚”也說得過去,同事們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從寵物玩具扯到人不如狗,可小熊心裏卻仍然惱怒,跑去翻快遞紙盒,果不其然在底下找到了兩張紙和一枚黏住的小彈簧。

一張是賣方的貨單,上面印着買家的型號和備注要求,另一張是一張大幅空白的A4紙,上面只寫着3個加粗的硬幣大字。

吓你的。

小熊倒是沒怎麽被吓到,他就是煩炸了,腦子裏“铮”的一聲,一瞬間只想把權微像拖把一樣掄到頭頂再砸到地上,摔折!

他氣得打擺子地拿出手機,渾然忘了自己在黑名單裏,然而權微就在等着看他跳腳,淘完寶就把他拖了出來。

——

迎頭就是一口憤怒的唾沫星子,楊桢不知道權微的小動作,忽然被噴愣了一下。

權微卻從小熊那種暴跳如雷的語氣裏找到了笑點,他根本沒有大爺,即使有也不會在意大爺的節操,樂起來說:“我大爺不同意,說醜拒。”

小熊一口氣被他憋回來,郁悶得兩眼發紅,粗着嗓子陰森森地說:“你不要逼人太甚!”

看,就是這樣了還意識不到問題的本質,覺得苦主是在逼他,權微的笑意冷下來,冷漠地說:“聽你這意思,是還要繼續報複我了?”

小熊在心裏将他千刀萬剮,可實在是跟他耗不起了,他每天上完班筋疲力盡,沒餘力跟權微死磕,這不是因為他內心幡然醒悟,而是現實逼得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要是沒有權微的窮追不舍,他現在大概活得十分滋潤。

“沒有,”小熊內心淬血地嗫嚅道,“我、我剛剛情緒不好,我知道我錯了,對……對不起,權哥你訂個時間,我請你和租房子的大爺吃飯,當面向你們道歉。”

但是賠償,小熊的主意是到時候能不給就不給,是在賴不掉就賣賣慘。

誰料權微不接受馬虎眼:“賠償呢?這個才是重點,你道不道歉不重要。”

小熊又是一口老血:“……我、我盡我最大的努力賠,反正我卡裏有多少錢,盯我那倆大哥比我媳婦兒心裏還有數,我不敢騙你的。”

這倒是實話,秦如許那個催債公司神通廣大,年初還給一個欠貸的找到了被拐騙多年的親生兒子,簡直厲害過警察。

挂掉小熊的電話之後,權微皺着眉眼說:“影響心情。”

“不要緊,”楊桢在旁邊潑冷水,“我的心情沒受影響,還能繼續好好地玩耍。”

權微聽得出他在逗自己,捧場地翹了嘴角:“你給我下車。”

“下就下,”楊桢笑着說,“到目的地了我立刻就下去。”

權微用一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的表情說:“我文盲,不跟你玩文字游戲。”

楊桢俨然有了種仗才欺人的錯覺,笑得不行:“那我給你講個笑話,糟心的事兒先擱下好不好?”

權微對他的古代笑話不抱希望,心想你講的都不好笑,但嘴上還是“嗯”了一聲。

楊桢摸出手機,還沒開講,先把自己給樂翻了:“來了,今天跟一個投資大鱷聊天,他跟我說,經過他多年的精心研究,他發現了一款保本保息、又有機會沖擊高額回報的理財産品,我一聽趕快請他吃飯虛心求教,他說……”

權微有閑錢的時候也會理理財,沒有太深的研究過,只知道利率高的風險就大,不輸于體驗感猶如坐過山車一樣的炒股。

誰都喜歡低投入高回報,他聽得正投入,楊桢卻買起了關子:“他說……”

權微氣得給他當起了和聲:“說…………………………”

楊桢的氣息沒他長,終于正經起來,開始給他解密:“存三萬到餘額寶裏,每天拿兩塊錢的利息去買雙色球,剩下一塊錢存起來。”

一個冷到結冰的笑話,聽起來竟然有理的無懈可擊,權微無語之餘還是服氣的。

笑話講完,海洋館也進入了視線,權微将車停進地下,帶着楊桢從地底上來,這次他留了心,車一熄火就問他對象:“要是這裏也覺得缺氧,記得向我申請人工呼吸救助服務。”

楊桢過來的路上已經看見了海洋館的外形,有點像個不規則的環,金屬板上摳出了很多海洋生物的孔狀,對于一個出過海但是沒有見過海底世界的人來說,這裏相當新鮮。

楊桢惦記着上去見世面,沖他直擺手:“不缺不缺。”

權微帶着他的“土包子”對象,動作迅速地買票、過安檢,進了館裏卧筒狀的觀賞通道。

純淨溫柔的海水藍這裏沒有,加入了燈光之後的水色或深或黑,并不自然,但處在水中無數大小的魚、貝、龜、澡類還是能讓初見的人終身難忘,這是一個熱鬧至極卻又無聲無息的世界。

體型巨大的鯨魚從頭頂緩緩游過,解說從擴音器裏流瀉出來,說它們是古生物,壽命可達500~1000年,楊桢仰着頭,忽然被那種溫柔的游姿感染到,忍不住在人群裏抓住了權微的手。

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争朝夕,就是這瞬間他心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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