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兩人來得巧,正好趕上潛水員的水底喂食節目。
游過來的潛水員朝通道打了個招呼,随後從随身的兜裏掏出了一把餌料,瞬間衆多巴掌大小、周身泛銀的魚開始在他周圍集結、繞圈,輕若飄帶、快如旋風,餌料一盡忽的又慢下來,戀戀不舍地在潛水員身邊徘徊,人、魚之間仿佛有種奇妙的羁絆。
雖然任何事物一旦與商業接軌,就會失其本真,但這種被馴養的畫面仍然震撼到了楊桢,這是章舒玉畢生都不該見到的美景。他癡迷地盯着水底的生物,問權微這是什麽、那叫什麽。
權微差不多是個一問三不知,聲東擊西地說:“看,海龜!”
這簡直就是雞同鴨講,但楊桢沒得到答案也很高興,這裏有數不清的奇形怪狀、色彩斑斓的生物,名字叫小醜卻很漂亮的小醜魚、長得像蝙蝠一樣的蝠鲼、夢幻柔美的水母、有着寶寶眼的海豚……組合成了一個仿佛與世無争的美麗世界。
有些魚不怕人,會貼到玻璃壁上來,楊桢就貼着牆拍那些游到跟前來的魚。
權微對魚沒什麽興趣,就在後面拍他照相的花絮,然而因為館裏人多,離遠了路人就會入境,因此他選的角度都很刁鑽。
楊桢有次回過頭,逮住他的手機對着自己,湊過去看到剛出爐的那段,發現俯視角度裏自己用一顆大頭占了半個屏幕,甚至還拉了個弓步來拍照,自己看不見自己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麽,站在旁觀的角度就覺得渾身透露着一種氣息,太傻了。
“你沒事能不能,”楊桢用一副商量的語氣說,“別老黑我。”
“不能,這是真愛……”權微拒絕得飛快,但在這裏忽然頓了兩秒,接着說,“的鏡頭。”
楊桢想起他在家裏腳踩茶幾捏雞的畫面,瞬間如釋重負:“那我也可以給你拍很多真愛的鏡頭。”
權微本着兩種自信,根本沒将這個威脅放在眼裏,一來楊桢是個君子,不是很善于“偷雞摸狗”,二來他自覺帥出了361°,一般兩般都黑不到他。
每個人大概都會愛上海洋館,因為這裏是人們所能看見的,生命起源之地的冰山一角。
巨大的豆腐鯊游走又游來,在頭頂留下了一片陰影,楊桢很少拍照,但不知怎麽就想留下這一刻,他箍着權微的肩膀将人拉過來,另一只手将手機伸出去,笑着下指标說:“看鏡頭,預備,笑。”
權微照他說的做了,就是這個低頭45°的角度實在是考驗長相,權微不知道他是想讓鯨鯊當背景,托着楊桢的手臂就往上擡,即使不能仰頭45°望天,那麽來的平視也比低頭好啊。
楊桢拒絕配合,指着頭頂說:“別擡,我要照那條大魚。”
權微聞言又将他的胳膊拉了下去,跟他頭挨頭,晃着手機找角度,但結果都不如人意。
首先是前置攝像頭不如後置清晰,其次是光線暗,最後是手臂的長度有限,頭頂的豆腐鯊沒能整體入境,只能看見一團遙遠的帶斑點的黑底。
這個時候要是有個自拍杆,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車上就有這個神器,但現在也沒法出去拿,權微讓楊桢站在原地,自己拿着手機面對他往後退,退到蹲下來楊桢的肋排以上和鯨鯊都在鏡頭裏了,先照了兩張存起來,接着才轉頭心機深沉地叫住了一個脖子上挂着相機的小孩爸爸,請對方給自己和楊桢拍張照片。
現在出去玩,遇到的多數人都很和善,大哥滿口答應,蹲下來之後卻犯了指揮病,一會兒讓兩人轉過來一點、一會兒讓左邊的下巴收一點、一會兒又說等那對情侶走出去了,給他倆照個看起來沒人的半身照,因為對自己要求太高,拍了半天也沒拍好。
周圍有的人意識到他們在拍照,有的閃避有的縮脖子,漸漸使得兩人周圍空出一小塊來。
權詩詩就是這個時候看見他們的。
菜市場的石姐有個親戚在這個商場裏賣女裝,商場為了回饋店家,送了十幾張海洋館的門票,石姐看她最近心情不好,加上也想逛逛街,就邀請麻友們組了個一日游。
權詩詩本來不想來,但待在家裏又忍不住胡思亂想,于是就來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們家最近烏雲蓋頂,她心不在焉、羅家儀悶悶不樂,左鄰右舍聚着唠嗑的時候關心她是不是跟老羅吵架了,權詩詩不想洩露權微的性向,自己覺得擡不起頭,也怕別人指點孩子,于是就沒反駁。
可她越是不敢說,心裏就越憋得慌,一到獨處的空間就想掉眼淚,反複在心裏問自己懷孕的時候是不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藥,才讓兒子變成了這樣。
她接受不了,但想起孫少寧治療的結果,又覺得強逼也奏不了效,只能暫時逃避地心存僥幸,希望權微只是竄錯了門,胡鬧完了還會走回正道上來。
權詩詩本來想的是眼不見為淨,就是沒料到權微非要往她眼前湊。
她們到的早,剛開館十多分鐘就進來了,那會兒還沒什麽人,看看看、拍拍拍,走到拐彎處覺得沒有可看的了,就坐在石臺上聊天。
館裏是一片藍色的天地,粼粼的水波和不急不緩的游魚給人一種時間都慢了下來的感覺,即使坐着什麽也不幹也很舒服。
直到有人說餓了,麻将天團才起身開始往外走,準備随便找個地方吃飯,然後再去逛街。走到中段這裏的時候,權詩詩目光一凝,忽然覺得4、5米開外的那道背影分外眼熟。
但讓她內心一瞬間警鈴大作的卻是眼熟那人旁邊的那個,如果背影真是權微的,權微又說他是同性戀,那跟他走得近的男生,很可能就是……
喘不過來的氣的感覺再度洶湧而來,權詩詩心下劇痛,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很快走到了那對後腦勺上沒長眼睛、狀似很親密的兩人附近。
熟悉的人能從背影裏看出很多東西來,近到這個距離,權詩詩已經不需要看臉了,她可以肯定瘦的那個就是權微,那他旁邊那個呢?是他的……那什麽嗎?
她想喊、想罵、想撲上去打他們沒有廉恥,可是卻被心裏那種“終于來了”的恐懼釘在原地,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大家走得好好的,石姐見她像個炮筒一樣蹿出去,覺得不對勁,追上來一句話說到一半,看到她表情那刻也懵了:“你跑這麽快幹啥……诶!怎麽了?詩啊,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權詩詩不想在這裏發難,哮喘似的倒抽了一口氣,試圖壓住氣息說她沒事,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權微聽見背後有人喧嘩,正好跪蹲的大哥拍完了照片,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猛然對上了他親媽淚流滿面的臉。
同時,大哥過來還手機,邊走近邊笑:“我拍了好幾張,你們看行不行?”
權微不知道在看什麽,沒回應別人,楊桢只好去接手機,低頭看了眼照片,第一感覺就很滿意。
大哥不愧是背着相機出門的人,取了個仰拍的角度,他被權微搭着肩膀,整個上半身都入了境,看不見其他人,整條鯨鯊也在頭頂,表情也經得起放大,都在笑,看着挺幸福的。
權微有種他媽随時都會沖上來大義滅親的感覺,這種情況要是發生了,他的面子不算什麽,但要是丢了楊桢的臉,那就是爺們兒不給力了。
為了将這個後果扼殺在搖籃裏,他松開楊桢轉過來,讨巧地笑出一邊梨渦,叫了聲“媽”。
權詩詩見他這會兒還有敢嬉皮笑臉,陡然感覺到了自己在他這裏的分量還不如一根蔥,她用盡了渾身的克制,才沒有說出不該說的話:“你到這兒來、來幹什麽?”
權微擋住了她往後探究的視線:“過來玩。”
這時楊桢正忙着道謝,大哥擺擺手示意這是舉手之勞。
權詩詩想問“你跟誰一起來的”,然而出口就是一聲沒控制住情緒的哽咽,聽着比歇斯底裏更傷心。
上次想把侄女介紹給權微、結果沒成的石阿姨一看她這難過到變形的模樣,心下叫了一聲不好,瞬間自成一套邏輯,拍着權詩詩的後背心,一邊教訓一邊對權微使眼神。
“詩啊,怎麽了嘛?消消氣消消氣,是不是小權惹你生氣了?兒子嘛都是這個德行,你瞧我家那個,更不成器,比起來我們小權已經算好孩子了,有意見有氣你罵他,實在不行抽他兩撣子,別跟自己過不去。小權,還不過來給你媽道歉!”
權微不肯道歉,只是放輕了嗓音哄她:“媽,有事我們回家去說,你順口氣。”
麻将天團的餘下成員這時也跟了上來,三人七嘴八舌地勸起來,衆志成城地譴責權微,權詩詩在站隊的鼓勵裏找到了一點平衡,剛抹了兩把淚,感覺自己這樣很丢臉,然而背對着她的人忽然回過頭來,權詩詩的目光裏瞬間滿是不可置信。
拍照的大哥離開以後,楊桢才得空去看背後,誰知道一轉身,等着他的竟然是未來的丈母娘。
權微的媽哭得肝顫寸斷,投過來的視線先驚後恨,楊桢心裏醍醐灌頂,立刻就明白了她哭成這樣的原因,他有要堅守的感情,也有尊老愛幼的同理心,一時覺得十分煎熬。
萍水相逢,楊桢其實還挺喜歡這對夫妻的,可是緣分走到這個地步,眼下看來是很難善了。
權詩詩做夢都沒想到,權微的那什麽竟然是個熟人,她驚出了一個鼻涕泡,緊接着心跟這個粘液泡一起破了。
怎麽會是楊桢?權微不是整個菜場看他最不順眼,還在自己跟老羅面前說了這人很多的壞話嗎?這是造了什麽破天荒的孽,兩人最後竟然搞在一起了?有沒有搞錯?不對,這不就是搞錯了嗎。
權微起初看不上楊桢,那一定、一定是楊桢倒貼的她兒子……權詩詩慌不擇路,好不容易想到一個權微無辜的臺階,思想連滾帶爬就下去了,仇視地盯着楊桢,用一種手撕的架勢朝他沖了過去。
然而權微就在她跟楊桢的連線上,一個跨步用合抱的方式攔住了她,他将權詩詩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低頭小聲對她說:“媽,我跟楊桢從在一起到現在,快4個月了,從來沒有罵過他、打過他、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他是我對象,你們認就是一家人,不認就是陌生人,他怎麽樣歸他爹媽教訓,你只訓得到我。”
“我還是上次那個态度,我喜歡誰,你跟我爸就要喜歡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