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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楊桢沒法形容心裏的感觸。

動容?戳心?意料之中?或許更準确地說,應該是一種幸福的惶恐。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已經習慣了很多事都跟權微一起去做,并且思維裏好像已經形成了一種定勢,覺得權微晚上肯定會回來。這樣期望好像對羅家儀夫婦有點殘忍,但他心裏也備受煎熬,只是沒有表現的那麽明顯而已。

權微到家的時候是10點半,進門就嗷嗷喊餓,那精神狀态離食不下咽不知道有多遠。

楊桢誤以為他跟羅家儀兩口子聊得不錯,不自覺松了口氣,飛快地将提前熱好溫着的飯菜往桌上搬,然而坐到人對面才發現,權微身上帶着傷,傷在右邊的眉骨上,一條暗紅色的挫傷,還沒消去的腫脹打破了五官的協調性,讓人一眼就能看見。

當時本來是一句玩笑話,誰知道他竟然真的挨了打,楊桢心裏特別不是滋味,想問又不想耽誤他吃飯,于是按捺着悶氣沒發作,給權微遞了副碗筷。

權微兩頓飯沒吃,老人家裏又不像自己家,被楊桢跟喂倉鼠一樣屯的到處都是零食,他這會兒餓得前胸貼後背,提着筷子就開始扒飯。

楊桢根本沒餓,但還是端着個只有一口飯的碗,坐在對面陪他吃,目光時不時在他臉上流連。

權微胃裏有了點熱氣,才發現楊桢也盛了飯,詫異地說:“你怎麽到現在還沒吃?”

“吃了,現在是在給你助興,”楊桢笑了笑,交代道,“你吃慢點。”

權微要助興那你應該給我跳個舞,但速度還是慢了下來,眉毛那塊早就不疼了,于是他自己也忘了,楊桢又一眼一眼地看他,權微莫名其妙地說:“我臉上是不是有飯?”

“沒有,”楊桢給權微舀了勺肉末茄子,用手指了下自己的眉骨,溫聲問道,“這兒是怎麽弄的?”

權微拿着碗來接菜,将芡汁和飯攪合到一塊開始扒,相當地有問必答:“跟我爸一言不合,被他用抓癢扒掃了一下。”

要是自己受了一樣的傷,估計連洗澡都不會刻意避開,可加入目前這個尴尬的處境以後,楊桢心裏忍不住揪了一下,這點傷喊疼都嫌嬌氣,他就是覺得心酸。

權微覺得搞定父母是他的事情,但以己度人,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楊桢也想為他做點什麽。

他往權微脖子下方看了一眼,因為不是透視眼,看不出他身上有沒有傷,礙于現在正在吃飯也就沒問,楊桢想着覺得睡之前檢查的機會多的是,便只是說:“是不是談不攏,吵起來了?”

權微從碗裏擡起頭,繼續老實交代:“沒吵,越吵越上火,什麽卵用都沒有。”

楊桢不信:“沒火氣就不會動手了,你別瞞我。”

權微看忽悠不了他,只好簡單地講了下經過。

實際上也沒什麽好說的,就是權微說完那句拜托父母別難為他之後,羅家儀不知道哪根筋被觸動了,忽然就發怒了,站在父母的立場上,他覺得權微簡直是無可救藥,惡人先告狀!不知悔改!

但也就打了那麽幾下,第一次權微條件反射地躲過了,第二次好像抽在右膀子上了,後面的不太記得了,羅家儀見他還東躲西藏,動作大開大合,揮舞的扒子沒控制好,照着臉上就去了。

權微沒躲過,當時就倒抽了一口氣,用手捂住了眼睛,權詩詩驚叫一聲,沖過來要看他的眼睛,羅家儀手抖的不像樣,可嘴卻硬得像死鴨子,說瞎了正好,跟心将将能配成一套。

權詩詩拉不開權微的手,氣得開始跟羅家儀吵架,可能母性天生更心軟一些,搞男人跟瞎眼睛比起來,後者更讓她一聽就兩眼發黑。

之後就變成了父母之間的戰争,權詩詩罵羅家儀冷血,羅家儀說她糊塗了一輩子,兩人越扯越遠,連雙方的父母都拉了出來。

權微被冷落在一邊,看他們用激烈的言論相互傷害,原來再融洽的伴侶,心裏都藏着怨氣,那楊桢呢,對自己有沒有什麽意見?

争吵之後就是冷戰,家裏的氣氛難受的要命,權微想走了,可他媽這會兒正在懷疑人生的峰值上,覺得他走就是為了去跟楊桢鬼混,老母雞一樣地攔着大門,不肯讓權微離開。

權微不好火燒澆油,只好在沙發上幹坐,待到了入夜才回來,走前給那兩位叫了外賣,但沒有自己的份,他心裏很明白,他現在只能算半個家裏人。

“一五一十、原原本本,”文盲一口氣用了兩個成語,舉着筷子說,“就這麽多了。”

楊桢點了下頭,表示了自己的信任,這是絕對的糟心事,但權微的情緒還算平常,沒把父母家的陰霾帶回家裏來,這一點挺讓人佩服的。

權微看他不說話,心裏沒底,就交代道:“我覺得這回他們的态度,比起上次來說已經軟化了不少,再磨幾次估計就要倒戈了。萬一,我說萬一他們背着我找你,讓你離開我什麽的,你別忘了我們8套房的約定,聽見沒?”

在他說話的時候楊桢扒光了陪吃用的那口飯,舀了勺湯在墊底,聞言像個一諾千金的江湖人一樣,以湯代酒地比了個花架子,仰頭喝光了:“銘記在心了。”

權微這才放心了,給了他一個碗,表示自己也要幹一碗。

考慮到權微是個臭美的家夥,臉上的傷處理一下才能早點恢複帥裂蒼穹的狀态,睡前楊桢找了管紅黴素軟膏,又翻出幾枚創口貼,等權微進來了準備給他糊上軟膏了貼上。

權微洗完溜進被子裏,心有點累也調不動情,躺得平平的,一副乖寶入睡的架勢。

楊桢卻不遂他的願,掀了被子又去掀他的睡衣,權微以為他是要去火,但自己實在是提不起什麽興致,一堆人焦心灼肺的時候自己要還浪得飛起,那不叫灑脫,那叫缺心眼。

權微壓着衣擺說:“楊哥,我今天早洩,給個面子,改天約。”

楊桢愣了一下,好氣又好笑地抽了他胳膊一巴掌:“你腦子裏能不能少裝點黃色的東西!我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沒有傷,你給我正經一點。”

權微出了個烏龍,自己也笑了起來,把睡衣一下從腹部撩到了脖子上,晾着肚皮說:“現在腦子裏都是紅色的了,八榮八恥,來,需要翻面你叫我。”

楊桢大概看了看,發現應該是羅家儀獨臂的原因,淤青都集中在右邊的肩胛和手臂上,不算嚴重,就當是走路摔了的算了。

體檢過後,還有最重要的臉部問題,楊桢拿起紅黴素就往權微臉上塗,權微一直往後避,楊桢沒法操作了,就說:“你別動行不行?”

“不行,”權微的身體在床上都快拉成了後彎弓,“紅黴素太臭了。”

楊桢聞了聞,沒聞到氨氣的類似氣味,就揶揄道:“你嗅覺是不是有什麽問題?這個味兒是臭嗎?”

權微從小就不喜歡這種油糊滿鼻腔的氣味,歪曲事實地說:“是!”

反正也不是什麽皮層傷,楊桢也不難為他,聞言開始擰蓋子:“嫌臭那就算了,我只是覺得塗點能好快點。”

早點消了早點眼不見為淨。

權微求之不得地“好”了一聲,翻身抱住了楊桢,沒多久就安靜了下來,呼吸勻稱地睡了過去,他們雞星人可能比較反常,累的時候覺就多。

楊桢将藥膏輕輕擱在床頭櫃上,鑽進被子裏,在他有點腫的眉毛上面親了一下。但凡傷口處總有一股腥鹹,楊桢苦中作樂地想道,卿本鮮肉,奈何放鹽。

權微要是知道他诋毀自己是臘肉,估計得要收拾自己。

——

周六是帶鄭大姐夫妻再次去看房的日子。

楊桢跟他們在約定的時間和地點碰了面,這次更巧,直接跟黃錦在那間房裏碰了個正着。

在高峰期的時候,一套房子同時會有6、7個中介帶客戶看房,楊桢會再次遇到黃錦,除開緣分的因素,還有就是樓市的升溫。

黃錦這次帶着一個新客戶,見到楊桢表現得完全像個陌生人,楊桢尊重他的态度,也沒跟他打招呼。

鄭大姐看來看去,底線已經越來越低了,這次裏外顧盼了沒幾分鐘,因為不太懂規矩,當着房東、中介和競争客戶就對楊桢說:“俺覺得可以,就這套吧,接下來是找房東面談嗎?”

黃錦眼神一凝,臉上透出了不高興的意味,他就是有點想對着幹,自己不能成交也就算了,但這屋裏的中介随便挑一個簽單他都沒意見,除了楊桢。

于是他張嘴就說:“大姐,我勸您還是再考慮一下,您找的這個中介,以前有點不老實。”

一時包括房東在內的、近處的人,都看了過來。

鄭大姐皺着臉打量了黃錦一會兒,忽然說:“啊呸!俺看你才不老實呢,俺們看之前你不說話,就俺剛說看上了,你就來提醒俺們,你什麽居心以為別人都看不出來還是咋地?跟你講啊年輕人,少把別個當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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