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小別 (9)
手的攻速向赫朗沖來。
一言未道便直接出手,這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赫朗避之不及,雖然已用雙臂擋在頭前阻擋部分掌力,身子卻猛地後退,“砰”地一聲撞到了後面的石牆上。
他尚未運內力護體,而任伯中這一招又是帶了殺意,赫朗一時間後腦劇痛,頭暈目眩,眼冒金星,口鼻中湧上一陣腥意,後背的撞擊傳到了頸椎以及尾椎之處,讓僵硬地無法直起身子。
後到一步的敖立面上神色盡失,面無表情地呆呆向赫朗走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見他嘴角溢出血絲,手足無措地揉了揉衣角,眼眶中水光盈盈,“立立沒有保護好你……”
“掌門?這、這……”
幾個年紀不大的弟子見了血,對任伯中滿面戾氣的模樣感到陌生,驚訝地面面相觑,略顯退縮之意。
任伯中恨鐵不成鋼,罵罵咧咧:“這小子早已堕落成為魔教罪人,如若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敖立猛地轉過頭,像是貓科動物一般,眼中瞳孔豎立了起來,瞬間變得危險至極,身後的魔氣随着它的情緒而不自覺地溢出,帶給在場所有人一種絕對壓制的窒息感。
他的表情忽的扭曲了一瞬,認真地問道:“殺?”
任伯中雖然貴為掌門,也的确是少有的高手,并且還吸取了孩童精血加以修煉,即便如此,面對着敖立,他還是虛汗直冒。
一般習武之人,體內皆會有真氣流動,這股氣便是讓人産生內功,運轉勁力的關鍵,如若人為了提升武功而強行吸取他人內力與真氣,怕是會爆體而亡。而混元魔體內的真氣至臻至純,能夠與人體的脈絡自然貼合,所以他才會一直觊觎于敖立的混元魔體,為了這份力量而不惜大廢人力,與左護法合作。
可真正兩人對上,此時的他卻只能被敖立輕松壓制。
赫朗幾次運氣,面色微微緩和,出乎意料的是,他感到丹田之處越發溫熱,氣血充盈,正在一絲絲地填補着方才他身體上的傷害,給予了他極大的力量。
想來想去,赫朗就只能回想起方才服用過的那幾粒玄藤制成的補血丸,猶記得他吞下之時,五髒六腑中也曾經有過一瞬如此的溫熱感。
看來它的效果不止是補血,還有着迅速療傷,填補虧損真氣,并且讓血脈順暢,源源不斷産生出內力的奇效。
在這短暫的時間之內,任伯中竟然已經開始與敖立對上了招,也只有在這真正的高手對決中,赫朗才見識到了混元魔體的真正威力。
兩人赤手空拳,毫無兵器,一拳一掌之中卻是迸發着強大無比的氣息,這山腳之下的過道隐隐有要崩塌的趨勢。
敖立的招式狠厲,傷害範圍極大,在這彈丸之地無法施展開,便躍到了外面的空地,任伯中也上前與他交纏打鬥起來。
趁着此時,赫朗卻是悄然離開。
敖立的餘光瞥到他傳來的一個眼神,似懂非懂地撅了撅嘴,有意無意地讓了任伯中幾招,以便于讓他能夠與自己繼續對招。
任伯中渾然不覺這是他的放水,反而沾沾自喜,以為敖立這是已顯疲色,後勁不足的表現,心想魔教之主也不過如此,便越戰越勇,破費心思地使出渾身解數,以為自己能夠就此将他打敗,所以不惜花上了全身的氣力。
在他內力将近枯竭之時,敖立适時地停了下來,任伯中雙目大睜,迫不及待地上前,拍出的掌影令人眼花缭亂。
就在他以為成功之際,身後卻遠遠傳來了熙熙攘攘的一夥人的聲音,讓這場打鬥瞬間冷卻下來。
任伯中驚訝至極,猛地轉頭,只見這幾人赫然便是玄空劍派中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還有穿心堂堂主莫群,天象宗的少管事等白道中略有名望之人。
這些正派人士收到了消息,循着魔氣前來,卻未想到發現了此處密地,這處的擺設與守門的弟子都,都清楚地表明了此地屬于玄空劍派的地盤。
而赫朗不知何時鑽入了牢中,将孩童們都放了出來,他們久違地獲得了自由,一時間嘈雜的喊聲與尋找父母的哭泣聲連天,這突兀的登場,讓其餘人看得目瞪口呆。
“掌門?!”守門的幾個弟子也開始動搖,倉皇無措地嗫嚅,連連喊着任伯中。
趕來的幾個正派人士最先反應過來,沉臉質問道為何此處會出現失蹤的孩童,各種手中提防地握住了暗器,捏緊了劍柄。
局勢大變,面對衆人的質問,任伯中盡力讓自己冷靜,端出一副架子,“各位弟兄們!稍安勿躁!這些孩童……乃是老夫從這魔頭手上解救下的!”他說着,堅決地指向一旁置身事外的敖立。
他的說辭分不清真假,天象宗的管事保持質疑的态度,迅速檢查了一番幾位孩童,發現他們身上精氣不足,屬于孩童的旺盛生氣也已是稀少,讓他們看起來面色蠟黃,病恹恹狀。
一時之間,場上個人心思各異。
被稱作魔頭的人風輕雲淡,對他們毫不上心,目露稚氣,眼光直直地盯着赫朗,透露着想要回家睡覺的慵懶意味,仿佛所有一切都與他不相幹。
而任伯中則是與他完全相反,他在焦急之下,渾身氣質顯得暴躁,腦中也閃過千百種想法,最惡毒的一種便是直接了解了赫朗,以免讓他再洩露出什麽不得了的秘密。
只要他永遠閉上嘴,他便可以将一切又圓回來,任伯中拿定了注意,凝視赫朗,義憤填膺道:“此時這堕落魔道的罪人也在此,就由老夫将他了結!”
一語剛落,任伯中不顧所有人驚訝的神色,搶過身旁弟子的精鋼長劍,使出了十足的殺招,擡手便劃出一道雪亮鋒利的劍光,沖着赫朗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orz耳朵回來了!
☆、回教
任伯中的動作飛快, 劍尖離赫朗不過只有一尺之近時,在敖立眼中便忽地變成了慢動作,但是他的潛意識清楚地知道,只要再一瞬,那人就會被刺中心口要害之處,到那時他會如何呢?
他會死嗎?那樣,他就再也無法睜開那雙溫柔的眼眸望向他的瞳孔, 不能帶着他去大街小巷上買糖葫蘆,也不能再給他畫畫,不能再為他講故事, 哄他入睡了?
敖立委屈地撅了撅嘴,只要想到自己再也無法見到面前的人,他的心髒便疼得慌,讓他體內的氣流紊亂, 不受控制地往外噴發。
他的瞳孔似乎染上了鮮紅,在一瞬間有着走火入魔之狀, 墨發飛揚,衣袂狂鼓,身體在一瞬間迸發出前所未有的魔氣。
它如同踏着地獄煉獄之火而來的修羅,在衆人來不及眨眼的瞬間, 任伯中的劍尖便恰好停在了赫朗心窩的一寸之處,即使他用上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再前進半分。
讓他的利劍停下的,便是已經失去控制的敖立, 他赤手握住了劍刃,像是失去了痛覺一般,甚至加大了力氣,将這把削鐵如泥的精鋼長劍用手握斷。
敖立的手掌冒出血痕,将白刃染成紅色,他見了血,雙眼之中點燃了一絲輕微的興奮,似乎下一個目标就是任伯中。
任伯中的虎口被震得發疼,甩了劍柄,他直接用上雙掌,只是他的一擊卻遭到了反彈,強大的氣流将自己沖出了數米之外。
任伯中的一系列舉止像是狗急跳牆,他最開始攻擊赫朗的行動也讓人生疑,明明魔頭便在此,他要是真的如此痛恨魔道,理應也是先向這個魔頭下手,怎直接對一個甚無存在感的人出手?
況且這個人一直默不作聲,方才将他們引來,又放走了孩童,看來知道不少內情,而任伯中不由分說便一改常态,甚至下殺手,分明便是做賊心虛,企圖殺人滅口。
而這個魔頭看起來似乎無情無欲,如同一個不谙世事的少年人,只有遇到卓舒朗時,才顯露出魔頭的兇狠模樣。
怕他再這般下去會誤事,赫朗連忙安撫了他下來,朝幾位正派人士行禮,态度恭敬,說明了情況,又陳列了些證據,包括玄空劍派前段時間的行蹤,此處秘地裏的一切,這許多都是可查的。
看他坦然處之,幾人聽得半信半疑,試圖從被掠走的孩子之中得到些信息。
這其中最大的孩子已經能言語,他指了指任伯中,大喊一句壞人,又指了指自己的舌頭,展示了自己手指,這上面都有被提取精血的細小傷口,再看其他小兒,也皆是對任伯中面露懼色。
這下鐵證如山,的确無法狡辯,幾人扼腕嘆息,他們先前倒不是當真一絲懷疑都沒有,只是任伯中一向德高望重,與幾個門派交情不淺,他們也從未往這些方向去猜疑,所以才會被如此蒙蔽。
即是如此,一行人收拾了殘局,又報了官府,将這些孩子送回了鎮上。
而任伯中,則是被入了魔似的敖立糾纏住,最後輕功耗盡,中了敖立一掌,被人奄奄一息地送了回去。
可以看得出敖立是想要出殺招的,但他許久未使用過體內魔氣,此時猛地迸發,心中又有執念,大腦情緒混亂,以至于他在這中途中昏了過去。
幾個白道高手面面相觑,念他們解救了這批孩童,也就放了他們一馬,讓赫朗改過自新。
赫朗一一應下,帶着昏迷的敖立來到了一處新客棧。
這兩三日之中,敖立一直沒有蘇醒的跡象,請了大夫來,也只說是疑難雜症,無法醫治,讓赫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他打算帶敖立去尋醫時,便被幾個熟悉的面孔尋來了。
前來的幾人赫然就是失聯已久的葛家姐弟與鬼醫,以及刑堂堂主齊鈞,以及依舊一頭長發绺的邬正。
他們皆是教內高手,早就被埋伏的人下了鎖功散,在左護法判教之時,他們便已經武功盡失,在教主與赫朗離開之時,大部分人馬都參與了追殺,他們便從教內逃了出來。
這下風頭過了,他們才四下打聽,衆人聚集到了一起,來尋找敖立。
他們是有複興魔教一念的,只是此事尚有難度,還需要先穩住本家,再将其餘逃生的弟子召集回來。
眼下他們的武功恢複,只要敖立再清醒,便能夠直接帶他們殺回平嶺山中,奪回混元。
赫朗原本還對敖立的昏迷感到頭痛,慶幸的是,鬼醫一出現,立馬就看出了問題所在,知道他這是魔氣凝滞,便讓葛家姐弟兩位內力深厚的高手來為他疏通脈絡。
當得知赫朗說的失憶,以及他給他服用了何種藥材之時,鬼醫撫了把胡子,點頭道:“不錯,的确應該如此,能得知此種藥材,朗小子你也是神通。”
鬼醫的确醫術精湛,非尋常人間的大夫可比,見他對藥理無所不知,赫朗便詢問了一番自己服用的玄藤藥丸是怎麽一回事,為何會有如此補血奇效。
誰知鬼醫眼中閃過精光,又大笑了一聲,“那可不僅是補血喲,說是奇效毫不為過,進了你體內,就會為你好好地疏通經脈,讓你練武事半功倍,日後當你運功之時,它也會源源不斷為你提供真氣,讓你整個人氣血充盈,內力沉厚。”
這番話讓赫朗心下有一絲歡喜,再加上此時敖立的事情被解決了,又尋回了可依賴的夥伴,頗有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豁然舒暢感。
只是這其中還有與他一直作對的長發绺邬正,他見了赫朗,沒有向以前一般挑釁,只別過頭悶不做聲。
他雖然是與赫朗有些恩怨,但對混元實屬忠心,如若要複興混元,他必定當仁不讓。
黃昏之時,前去平嶺山探路的齊鈞不負衆望,安全歸來,向他們描述了一番此時混元教中的情景。
同時,他此番回教,已經與一些弟子串通,并且大肆宣揚了敖立已經恢複了武功,并且要在近日攻打上山,奪回混元的消息。
翌日,左護法聽到消息,果然陣腳大亂。
在錯過了追殺的最好時機之後,他便已經憂心忡忡,不知複仇會何時來臨,這下有了風吹草動,他卻已經是吓破了膽子,只怪任伯中當初與他争執,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的确武藝高強,是教內數一數二的高手,但他在敖立手下絕對過不了幾回合,更別說還有葛堂主和齊堂主相助。
眼見願意聽他調遣的也只有一些低微的弟子,根本無法與之抗衡,他只好将教中已知的秘籍與珠寶掠奪去了一部分,不甘心地就此收手。
一行人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立馬就将敖立安置了下來,然後着手将教內修葺一新。
教主回歸的消息不胫而走,淪落在外的弟子問訊,急忙趕回投奔,與此同樣讓人議論紛紛的,便是敖立與赫朗兩人救下了失蹤孩童并且讓任伯中身敗名裂之事。
不少人對混元教的看法大有改觀,也有人認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魔教大多數還是暴虐兇殘之人,雖做了件好事,還是要多加提防。這種種說法,讓混元教一時被推到了風尖浪口。
而被大家議論紛紛的一教之主,此時才悠然地清醒過來。
映入眼簾的幾人都略顯陌生,敖立掃視一眼,鬼醫和幾位堂主便跪倒一片,給他行禮,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他這才尋回對他們的記憶。
接着,他将目光放在身旁唯一一個沒有朝他跪下的青衣男子身上,只不過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 還差一點沒能完結,我要開始撒狗血!
☆、回憶
既然敖立已經蘇醒, 便要重新開始主持大局,将教中各職重新安排。
左護法一位空缺,現今之日也無法弄擂臺賽了,敖立便從打算入教多年的忠心之人之中挑選。
鬼醫多年郁郁不得志,此時終于等來一個機會,立即毛遂自薦。
大家一看,也沒多大意見, 鬼醫在教多年,是跟着前任教主到現在的,平時為大家治了不少傷痛病症, 一片赤誠之心的确難以質疑。
見衆人不反對,敖立也就點了頭。
這有了新的左護法,舊的右護法似乎便少了存在感,按理說教主以前這般看重右護法, 而且在從前的左護法判教之時,右護法也一直不離不棄, 教主不應該是這個态度。
只怕是教主又将在外逃亡的日子給忘了,在治好了一段失憶之後,又遺失了另一段記憶,當然, 眼下也無人敢上前質疑。
鬼醫猜測着教主尚未恢複全部記憶的原因,然後悄悄安慰了一番赫朗,告訴這并無大礙,教主總會想起他的。
雖是這麽說, 但是真正對上敖立冷漠又戒備的目光,甚至連多一眼都不想看他的時候,赫朗還是不由得心生懊惱,感覺自己像是功虧一篑。
兩位護法的竊竊私語讓敖立十分不滿,也順帶着将視線移到赫朗身上,掃了一眼,發現是陌生的面孔,便看向鬼醫,詢問着這人是誰。
這下不僅鬼醫支支吾吾,底下的人也是虛汗直冒,“這個……舒朗是您的右護法。”
敖立對他的說辭十分質疑,看他年紀輕輕,想必入教沒有多少年月,他怎麽會讓這種人當自己的右護法?他歪着腦袋,居高臨下,一派慵懶之意,“為何不跪下行禮?”
衆人面面相觑,猶記得以前右護法是鮮少像他們一樣對教主行禮的,教主也獨給了他一人這免禮的權利,可此時,怕是又不同往日了。
赫朗蹙眉,對他如此的态度十分不适應,不經意地看着他呢喃了一句立立。
他喊得習慣了,一時間還沒改回來,也沒注意到這番稱呼在這個嚴肅的場合是多麽突兀。衆人一口倒吸氣,心下贊嘆他的膽量。
敖立以為他這是在羞辱自己,立即面露厭惡之色,忍住動手的想法,勃然大怒:“閉嘴,誰準你這般稱呼本座?你要是不懂規矩,趁早滾出混元,護法之位自會有人代替。”
鬼醫見況不對,也上前拉了拉一臉驚愕的赫朗,小聲稱道:“教主此時失憶,早就忘了你啦!更何況你之前也不該與教主那般親密的……唉,老夫不多言,只是勸小子你服個軟,跪下行個禮求求情!”
他的好心勸告讓赫朗心頭沉重,他知道敖立是想要看所有人臣服于他的模樣,便只好暫時放下尊嚴,朝鬼醫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随即低下視線,屈下身子,半跪在地上垂着腦袋,這一低頭,幾乎将額頭貼到地上,标準地做了一個極為莊重的大禮。
雖然他的背脊屈下,但這其中絲毫不會有谄媚服軟的意思。
旁人微微驚訝,從未見過右護法行禮,沒想到一行,便是如此莊重。
明明要他行禮的敖立,可是此時,面色越來越蒼白的也是他。
讓他人行禮是習慣性的要求,因為他要看見這人的臣服與忠誠。
可是這人真的跪下時,不知為何,他的心尖卻顫了起來,忽的一疼,想要上去将他扶起來,擁進懷中,端詳着他的額頭有沒有被磕碰到。
赫朗平平淡淡地行禮完畢,便直起身,回複了以往的模樣,自覺退到了後排,讓敖立看不到他,也就不會去礙他的眼。萬一敖立還是看他不順眼,再次刁難于他,他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此時的敖立就如同失去了劍鞘的利劍,無人可以管束,無人可以勸說,僅憑他的心意辦事,危險的很。
看不到那道青色的身影,敖立幹脆收回了視線,眉間有一絲悵然,思考着自己的胸口為什麽會發悶。
他突然覺得那個人應該被自己捧在心上,好好疼愛,然後被他揉進血肉裏,而不該是這樣……稱他為教主,然後疏離地退開,躲到他看不到的地方,讓他的心變得這麽奇怪。
敖立深吸了一口氣,腦中淩亂,心中确定自己一定是認識這人的,不然他不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
已是黑夜,整個混元都陷入了沉睡,除了赫朗。
他往敖立的房間之中投放了迷香,仔細注意着房中之人的呼吸,才蹑手蹑腳地進去,凝視着面前之人的睡容,可惜在黑夜視力受了影響,只能隐約看到他的輪廓。
赫朗不甚在意,從懷中掏出手冊,再三撫摸了一番,躊躇了一瞬,食指與中指合并,點在敖立的額間,并且閉上了雙眼。
之後,他的大腦便傳來了一陣困倦感,像是要與他一同入睡,思緒被扯入了夢鄉,身體也變成了靈體狀在這夢境之中飄蕩。
他原意是想知道敖立具體遺失了哪些記憶,以此尋找讓他恢複的契機,卻無意看到了一些他幼時的回憶。
在幼時的敖立腦中出現最多的人,是一個黑袍的中年男子,赫朗猜測他便是前任教主,混元魔教的創建人敖盛。
他聽到敖盛絮絮叨叨地對敖立說了不少自己年輕時的事情,而這其中也意外地提到了任伯中的名字。
原來敖盛與任伯中原本竟是同門師兄弟,最後還一同競争了玄空劍派的掌門,只是任伯中嫉妒天生魔體的敖盛修習速度較之他快了一大截,生怕他修為高于自己,便誣陷于他,稱他是煞星,慫恿師父将他趕出了門派。
而敖盛被趕出門派時武功盡廢,多年的心血毀于一旦。
在發現自己兒子敖立也繼承了他的混元魔體,甚至天賦較之于他更甚之時,他便起了複仇的心思,将敖立從小關在平嶺山之內,将他訓練成了兵人,組建了魔教與玄空劍派對立。
幼時的敖立性格內斂,敖盛又管教嚴厲,他只能按照父親的指示習武,沒日沒夜。
赫朗看着小小的身影,不知疲憊地揮舞着重劍,心頭一緊,如若不是親眼所見,他還真以為敖立如今這無人匹敵的武功全是混元魔體所賜。
別看敖立現如今冷面無情,殺人不眨眼的模樣,但是在父親要他殺第一個上山入侵的人之時,他卻吓得跌倒在地,瑟瑟發抖,連劍都拿不起。
而叛教之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且還是在敖立心軟之下而發生的,為此,敖立也受盡了父親的責備。
畫面一轉,身着黑袍的敖盛面目猙獰,恨鐵不成鋼地勸誡敖立,“你以為世人對你有情嗎?不,既然你是混元魔體,便是天降煞星,這是你要背負的,如若你不願背負這些罪惡鮮血,你就是他人刀下之魂。”
這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敲打在赫朗的心上,讓他有一絲晃神,不禁猜測着幼時的敖立究竟受了多大的影響,在如此的環境之下成長,變成暴虐無情的魔頭也不是什麽怪事了。
而他的母親,因為不願陷入打打殺殺的江湖糾紛,便獨自離開了混元。
在敖立母親的死訊傳回來之後,敖盛也終于随即離開追尋愛妻,将混元留給了敖立。
還是少年的敖立,便一直待在平嶺山中,未出半步,也沒有等到雙親歸來。
看完了這部分回憶的赫朗,心中翻湧,睜開了眼睛,眼見敖立的五官皺了起來,一副難受的樣子,赫朗也無意再繼續。
為他掖好被子,轉身時,敖立竟微弱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在夢境中懇求着他不要離去。
赫朗輕呼了一口氣,生怕驚醒了他的睡眠,便小心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方才消失無蹤。
雖然赫朗沒有吵醒他,但是顯然敖立的情況不佳,不一會兒就滿頭大汗,後背冰冷,猛地在大床上坐了起來,凝視着眼前豪華的寝殿,他顯得倉皇無措,四處搜尋着某個人的影子,卻是空無一人。
翌日,鬼醫被早早地召集到寝殿。
打量着教主極差的面色,已經布滿了血絲的眼睛,似乎是一宿未眠,鬼醫惶恐地詢問他的身體狀況。
卻只聽敖立神色緊張地喊了幾句,“本座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鬼醫心下一松,“教主,這可是好事兒啊!”
“可他……那個人……他……”敖立驅散了殿中的侍女,這才露出心情低落的神色。
鬼醫聽着敖立的事情十幾二十年了,哪能不知道他心中是什麽意思,連忙安慰道:“教主莫急,朗小子不是那般不解人意之人,只要說清便罷了,他哪兒能生您的氣呢。”
于是他揮手便立即派人去喚右護法過來,打算當個說客,如若朗小子能将教主哄開心了,他們日子也好過了。
想到那個人待會兒就會來,敖立的神經微微放松,平靜了下來。
只是過了一炷香時間,弟子才回來,支支吾吾地說尋遍了也不見人影,然後說自己在守關弟子那處看到了右護法登記外出,說是要做任務。
他的話說到一半時,敖立身邊的空氣早就已經扭曲,鬼醫心下大叫糟糕,連忙讓小弟子退了下去,思忖朗小子怎麽在這個節骨眼無聲無息地離開?這不是坑他們呢嗎?
作者有話要說: 猜朗朗去幹啥了
☆、心緒翻湧
說實在的, 教主的性格還算平和,但是只要稍有不滿,脾氣便像是點燃的爆竹一般,易燃易炸,聲勢浩大。
試想一番,能有資格給右護法安排任務的,除了敖立還能有誰?可教主剛剛才恢複記憶, 這麽說來他是偷偷離開混元的,也不知所為何事。
這下子,所有人的勸說都已經無效, 敖立怒極,立即将當日的守關弟子全部召集而來,質問他們為何給他過關。
幾位守關弟子面面相觑,冷汗直下, 他們起先也覺得不對勁,因為教主一向是不會讓右護法離開他半步的, 更別說委派他去遠方做什麽任務,可是他們不敢惹怒右護法,也只好就此放行。
得不到任何關于他離開的信息,敖立立即将教中的弟子都派了出去, 勢要将他立即尋回。
他一度想要親自出馬,但是混元剛剛重建,如若他不在此坐鎮,說不定左護法會卷土重來, 他一向不是願意顧全大局的人,但是看着手下之人的目光,他還是忍耐了下來,将所有人從殿中驅趕出去,一人倚在平時的軟椅之上。
尋常赫朗都會站在他的右側,守候着他,為他端茶遞水,或者上前整理雜務,而敖立習慣了他的注視,這下發現身旁空無一人,竟是難以言說的郁悶,明明武功已經全數恢複,但是他此時卻像是再次中了鎖功散,渾身軟弱無力。
“走了……他走了……”敖立的面色晦暗不明,無悲無喜,只是嘴中一直喃喃自語,心下認定這人定是被他傷透了心,不願意再回來了。
這樣的想法讓他覺得天旋地轉,為自己感到悲哀,驚訝于自己竟然會有這種種情窦初開的少女心緒。
從一開始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人的不簡單,但是那個人的每一步靠近,都那麽帶有誘惑,讓他不忍拒絕,所以才會讓他就像是臨近懸崖之人,明知這萬丈深淵之下會是多麽危險,卻不知為何,望見了這其中破開的一束光芒,便心懷希望地縱身躍下,義無反顧。
……
赫朗此次外出不為其他,只為了幫敖立尋到他父母的消息與埋身之地。
敖立再卸下心防之後,偶爾也會同他講些幼時的事情,卻也甚是無聊,只說每日都在練功,至于父母更是只字未提,也從來不派人去尋找他們的消息,赫朗怕這是他的心結所在,無論如何還是想要為他做這件事情。
除此之外,赫朗也考慮到此時敖立失憶,對自己的态度怕是會十分惡劣,為了避免自己不知如何又惹得他發怒,他幹脆便出來了。
瓜兔告訴赫朗,敖立的母親當初在獨自離開之後便染上了惡疾,便匆匆趕回混元,未想到在路上卻已支持不住而半路香消玉殒,而敖盛得到消息之後,心神大亂,一切複仇大計都被放下,立馬獨自出去尋找愛妻,也未留下消息,便一去不複還。
這般的話,赫朗便猜測敖立母親的逝世之地會在回混元的幾條大路之間,再加上瓜兔提供的線索,路人的回答,他總算是尋到了一處地方。
古代的交通工具速度不算快,即使赫朗已經用輕功來代替一些步行,但這段腳程也花費了幾日有餘。
而這幾日之內,剛安定下來不久的混元教又亂了起來。
因為右護法不再被重用,底下一些急于表現自己的弟子便開始暗自較量,想要奪得教主的注意力。
他們這番明争暗鬥讓敖立對着全教上下發了好一通火,撂了狠話,說右護法這個位置永遠不可能有他人可以坐上。
一個不長眼的弟子悄悄嘟囔,“可右護法早就走了,說不定是判教了,不願意再回來了。”
這句極輕的抱怨被耳力極佳的敖立收入耳中,當即變了面色,恨不得直接擰斷他的脖子,“什麽?你說誰走了?再告訴本座一遍如何?”
小弟子被吓得瑟瑟發抖,幾乎要失禁,面色驚恐地連連搖頭,支支吾吾,幾位長老也是看得心驚膽戰,連連勸說。
雖說敖立是魔教之首,但這數十年來也從不會如此動真格地待屬下,看來現在是真的火氣上了頭,對屬下也起了殺意。
敖立的瞳孔微微縮小,尋回了一絲理智,知曉自己這般不妥,立馬将手上的人放了下來,轉身伏在桌上,隐忍着低語:“不行!本座受不了了!他再不回來,本座便要瘋了!”
他的尾音微微崩裂,足以讓人感受到他情緒是如何游走在邊緣的。
在場的氣氛凝滞,所有人的心弦都緊繃了起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紛紛在埋怨赫朗以及期望他早日歸來,或是弟子們再機靈些,尋回些他的消息,以安撫已經化身為狂躁野獸的教主。
鬼醫此時身為教主身旁的左護法,自然是被手下們都推了上去,他打量了一下敖立的神色,見他面色陰沉如水,生人勿近的陰郁模樣,也只好硬着頭皮輕語:“教主,請您稍安勿躁,相信右護法不會丢下混元不管的,再等一段時間看看吧?或許右護法是另有要事,一時未來得及通知您呢?”
“等?本座要等多久?!”敖立猛地睜眼看向他,只怕他這一等便又是無果。
盯着他的目光如炬,鬼醫單膝跪下,思量了一番,如若要當真離開這附近,去做些什麽事情,也應該要有半月有餘。
顯然,這個答案完全不在敖立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他的喉頭微動,咽喉中發出一股隐忍的細碎嗚聲,最後才咬牙切齒地開口。“三日,本座再等他三日,如若無果,本座便出山,即使要将這天下翻遍,也必定要尋到他的蹤影。”
屆時,他會親自将那人牢牢地關在混元裏,一步也不能出去,再也不會給他渾水摸魚的機會。
他的決定不可置疑,衆人也只好怏怏退下。
待到殿內空無一人,他才喝了一口桌邊的烏龍茶,佯裝是那人為他沏的,細細地含着杯沿用唇瓣磨蹭了一會兒,才覺得自己的自欺欺人是多麽無趣,随手便甩了這瓷杯。
聽着破碎的聲音,敖立合起略顯疲憊的雙眼,仰着頭,慵懶而頹廢地靠在軟椅之上,脖頸上的喉結微微突起,形成一條流暢優美的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