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線
郁金香王子離開依布烏海的時候是冬日,傍晚修沃斯起床拉開窗簾,外面陰沉沉的,白涯樹枝杈交織,王城正在下雪,一片寂靜。
修沃斯扳下精銅窗口,剛打開一縷縫,凜冽的寒風夾雜雪點就措不及防地撲面而來,一頭銀發被吹得散亂,他撥開額前擋在眼前的發,望向東端不可及的遠處,那裏應該有一條船出航,高大沉穩的王子披着白色長袍,獨自遠游。
白袍是修沃斯準備的禮物,因為聽聞諾丹羅爾的人類偏好白色,就像依布烏海的血族喜愛紅色一樣。臨走前蘇路曼王也沒說什麽,顯得非常平靜;倒是帕亞特過一會就要證實一下可信度,把瓦拉塔問得煩不勝煩,最終兩個找了塊地方打了起來。
小王子伊溫絲毫不關心,他最近只搖着尾巴對一個小血族打轉,那是他實戰課上認識的一個女孩子,短短的黑發,末梢輕微地打着卷兒,打起人來很疼,但是彈琴的時候聲音叮叮咚咚得很好聽,伊溫王子每天都不要臉地湊到琴室去聽牆角。
帕亞特就坐在側上方的木質長凳上,隔着一層樹蔭就能看見自家弟弟貼着牆根,一臉正氣凜然的專注,往嘴裏塞了顆紅果子,笑道:“看來以後等伊溫繼位,依布烏海能有一位王後了。”
坐他對面的是薄荷王子,修沃斯正低頭看書,順口嗯了一聲。
“聽說那個女孩子不是貴族,而且還是個新血族。”帕亞特也不管修沃斯是不是在自習,一邊吃果子一邊透露消息,“你知道她的名字嗎?好像叫摩西雅,還不錯吧。”頓了頓,忽然用手肘撞了撞修沃斯,“诶你看,她出來了……哎,伊溫擋住了,還回頭瞪了我一眼。”
這時修沃斯才擡頭,把身邊的書拍在他膝蓋上:“哥哥,你如果那麽熱切于獲知一位未來的王後,就去參加舞會,我去喂我的白枭,沒必要坐在這裏看書。”
帕亞特有些悻悻地抱着書:“你就沒一點興趣嗎?”
“沒有。”
帕亞特撓了撓頭:“但我覺得你很感性啊,性格也軟軟的。”
“我也很理性。”
“說真的,你沒想過自己未來的王後麽?一點都不好奇?”
修沃斯靜默了一會,說:“迄今為止,一共出現過十一位原始血脈,只有伽伊王有過正式的王後;如果說起愛情,有記載的也只有狄林哥王與古微多莉王的羅曼史。在這個概率下,哥哥,你怎麽就那麽肯定你能遇見喜歡的人?”
修沃斯說得非常有根據,每一位原始血脈都有着豐沛的感情,但是長久以來,很少有君主立後,他們的使命似乎只有統治足下的國土。血族之間是通過血液的味道确定愛人,然而子民的血液無法吸引君主,原始血脈之間的吸引,也僅僅有初始紀元的狄林哥和古微多莉,但由于名義上父女的關系,這段戀情只花開一剎。
可以說,原始血脈這一脈都是絕對的單身王族,單到死。
估計是伊溫的開竅讓帕亞特燃起了信心,他把歷史的教訓丢到了一邊,依舊樂此不疲:“也許呢,我也想有愛情啊,你沒想過嗎?”
“沒有。”
“別這樣,想想看有了喜歡的女孩子,就可以牽着她去圖書館門口,讓她幫你喂白枭,你自己就可以不受打擾地看書啦。”
“……”
這情商得要多低才能幹出這種事……
修沃斯一臉“你的情商別傳染給我”的神色,取下了挂在樹枝上的人魚燈:“哥哥,白枭我可以自己喂,不勞你費心。”
帕亞特看見他要走,拉住他的衣角不放,伸出一根手指:“最後一個問題,你答完了我就不說話了……但你也不能說不知道,怎麽說呢,你喜歡什麽顏色?”
修沃斯垂下眼眸:“白色。”
帕亞特怔了一下:“可是你從來沒有穿過白色的衣服。”
“因為我是依布烏海的王子,并且永不離開國土,那麽我一生都不會穿白色。”
… …
第四紀元剛過百年,依布烏海的血族數量終于達到了一個巅峰,混亂與躁動充斥在每一個城鎮,尤其是容納新血族的芬可城,低俗而醜陋。
然而就算是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新血族的生命力仍然不可小觑,九位學術領袖的寶座已經在群狼圍飼中被牢牢把占,其中一位竟然就是新血族。
芬可拉姆·亞蒂。
摩西雅也參與了考核,然而因為一個失誤失之交臂,心裏又悔恨又氣惱。伊溫也沒通過,蹲在一邊可勁兒地安慰她,摩西雅的黑色短發長長了一點,編成一條辮子,穿着歐柏學院的校服,堵着氣不說話,就算對方是王子也不給好臉色。
不得不佩服銀厥王子的毅力,也得虧是原始血脈,對伴侶就是一根筋。一生要麽孤孤單單,要麽碰到一個心儀的就死追不放,因為他們不可能再碰到第二個了。
新血族出身的學生領袖平時都是勾着嘴角微笑,卻因為他眼眸修長,深紅的額發垂下來,擡起眼看人的時候總是帶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修沃斯跟他有舊,然而在他成為學術領袖之前的交際也不是太近,記憶還停留在蹲在芬可城門口哭的小木匠,轉眼就是這樣可獨當一面的領導者,那雙血色眼瞳深邃異常。
某天有學術領袖正在查閱一個舞臺劇的清單,驚訝道:“參與這個舞臺劇的新血族怎麽都缺課了?好久之前的事……芬可拉姆,你參與了模具制作,跟他們還有書信來往麽?”
芬可拉姆笑得別有意味:“他們?也許……死了吧。”後面的話說得極輕。
新血族之間的鬥毆挑事天天都在發生,下了法令都沒用,芬可城到處有人死去,那位學術領袖嘆了口氣,搖搖頭,不再說什麽。
在九位學術領袖中,能讓芬可拉姆笑得有那麽一點真情實意的,也只有修沃斯了。自從他得知薄荷王子有個喜歡在歐柏圖書館門口喂白枭的習慣,每天下半晚就去圖書館蹲點,帶着一小包餅幹屑子,拿着書和筆記就蹭過去一起喂。
“學長的這門課學得真好,我最頭痛的就是《六黨史》了,他們都說《古戒律》難,但我覺得還好,因為考試的時候翻來覆去就那幾個模板。”
“帕亞特殿下的人緣很好,但是說實話我不太喜歡他,可能是因為他太耀眼正義了,但我覺得待在學長的身邊很舒服。”
“學長,我想向王申請接管芬可城行不行?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我要成為一個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領導者,我要這個城跟王城一樣美麗。”
随着蘇路曼王的衰老,紅杉王子帕亞特殿下接受了儲君禮贊,正式進入預備階段,輔佐他的薄荷王子也越來越忙碌。整理議案,發布诏令,很少再能關注到學院的事情,能喂白枭的時間越來越少,芬可拉姆有時百般無聊等了一個月,也無法碰上修沃斯。
終于有一天,披着黑色天鵝絨的身影從胡桃船上踏下,衣襟別着薄荷胸針,芬可拉姆一愣,随後驚喜地跳起來,揮了揮手:“學長!”
修沃斯掀開了風帽,銀發如溪流淌在背後,他向芬可拉姆略略點頭:“芬可拉姆,我想向你求證一件事情。”
芬可拉姆剛把餅幹屑子遞過去,怔了怔,不理解地眨眨眼:“怎麽了?”
“我收到了我哥哥瓦拉塔的來信,卻被人毀去了大部分,然而我盡最大努力複原信件後,看到了你的名字。”修沃斯神情溫和,“我知道你去過幾次諾丹羅爾,你碰到我哥哥了麽?”
芬可拉姆表情放松了下來:“是啊,瓦拉塔殿下過得很好,學長不用擔心。”
“哥哥很少跟我來信,就算有也非常簡略,并且每一次必然有大事,既然他提到了你,你知道內情麽?”修沃斯輕聲問道。
芬可拉姆眯着眼睛思考了一陣,忽然恍然大悟:“難道是因為他正在追一個人?”頓了頓又肯定道,“一定是的,他在追一個做木偶的人,我跟那個人是朋友,因為我之前是做木匠的嘛,交流交流經驗,他做出來的木偶娃娃可漂亮了,只是他不太送人。”
修沃斯怔了一下,芬可拉姆之句話說得太模淩兩可,而且在“他”與“她”字的發音上故意模糊了過去,扭轉了整句話的意思,不過他也沒有說謊,他在修沃斯面前不會說謊——瓦拉塔的确是在追那個人,但是在追殺。
“是這樣麽。”修沃斯垂下睫毛,原始血脈能有愛人也算是一件大事,值得報喜,雖然以郁金香王子那個性格居然會宣揚有點奇怪,不過也許在愛情面前變傻了也不一定。
“我知道了,謝謝。”修沃斯微微一笑,“那我先回王城了,下次再見。”
芬可拉姆有點失望:“學長不喂白枭麽?”
“抱歉,王城裏還有議案正在裁決,我必須趕回去。”
芬可拉姆抿着嘴,依舊笑着:“好的,那……學長再見。”
望着那片黑天鵝絨的披風登上了胡桃船,順流而下,芬可拉姆随手将餅幹屑子扔得滿桌都是,在大片白枭撲上來時,慢慢握緊了手。
“學長,如果這是你的願望的話,我初心勿改……初心不改!”
芬可拉姆忽然笑起來,指尖的一滴血墜落在地,猶似後來的摧毀王城的猩紅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