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
對于郁金香王子被毀掉的來信,儲君帕亞特因為過于忙碌,問了幾句也就沒再理會。修沃斯沉思片刻,還是提筆寫了一封回信,交托給了一位正要前往諾丹羅爾歷練的校友,愛尼諾仁·波因爾,請他帶給瓦拉塔。
波因爾是一位學術領袖,也是第一個走出依布烏海的學術領袖,臨行前他脫帽行了一個花式禮節,優雅得像是在舞會邀約:“薄荷殿下,希望我離去的依布烏海,依舊開滿水玫瑰。”
愛尼諾仁·波因爾被稱作“依布烏海的紳士權杖”,雖然九位學術領袖中有兩位王子,然而論人氣高低,非波因爾家族的愛尼諾仁莫屬。一旦他出現在舞會上,必然是全場的焦點,俊美睿智,彬彬有禮,涵養與談吐都上佳,是衆多女性血族傾慕的對象。
他于第四紀元前期遠航諾丹羅爾,與一場戰争擦肩而過。
第四紀元一百九十四年的夏日,太陽格外燒灼,蘇路曼義賣剛剛結束不久,整座王城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樣,加上溫度炎熱,恨不得躺倒水裏賴着不動。
帕亞特王子也是如此,儲君這個重任壓得他快喘不過氣,好不容易歇會兒,自己跑去宮廷廚房偷摘了一串葡萄,回到寝殿關起門剝着吃。
然而沒一會他的殿門就被敲響了,帕亞特剛想發火,外面的聲音卻格外慌亂:“紅杉殿下!歐柏學院出事了!請您馬上去一趟!”
帕亞特吐了個核:“能有什麽大事?修沃斯不在嗎?”
侍衛的聲音幹澀:“薄荷殿下已經趕過去了,但是他說以防萬一,請您同去一趟!”
歐柏學院裏的新血族與原居民又鬧起來了,本來這種事陳詞濫調,是個血族聽着都覺得膩味,但這次的導火索很不一般,一個女性血族被燒死了。
修沃斯趕到的時候兩個黨派吵得正熱鬧,學術領袖都被分派到不同的城池,沒有一個在場,見到終于有領袖出現,兩邊都微微熄了火,七嘴八舌向修沃斯指責對方的錯處。修沃斯皺着眉,輕聲問道:“那個血族呢?”
所有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過了一會才有人猶猶豫豫指着一個地方:“好像在那裏……”
修沃斯對那個血族颔首,迅速走到那個溝壑處,裏面還點燃着幾盞燈,噼裏啪啦燒得晃眼,這不是無溫度的人魚燭,而是普通的蠟燭,較之前者便宜很多,所以學院在一些偏僻之處都用這種蠟燭挂在樹上照明。
裏面除了碎裂的玻璃燈罩,火光的閃爍,只有靜悄悄的一片,因為這種光對于血族的眼睛來說是一種極端傷害,沒人敢去看清裏面的身影如何。修沃斯也被這個火光刺了一下,不由揉了揉眼睛,脫下披風就蓋了下去,趁火焰被短暫遮住,他躍下溝壑,彎腰抱住那個毫無生機的身體,随後退離那個地方,火焰已經開始将披風吞沒。
有血族拎來了幾盞人魚燈,修沃斯半跪于地,将那個少女慢慢放平在地上,松開手的時候感到滿手的粉末。血族被燒灼,便如同人類經受超高溫瞬間碳化一樣,肌膚和骨骼都将焚成沙土,這是極度痛苦的死亡,唯有在極刑中出現。
帕亞特趕來的時候,見到弟弟正半跪在地上,試圖搶救那個血族,但他不是擁有治愈力的原始血脈,身為毀滅力的原始血脈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救活別人,他鎮定地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喂血,但那個血族的口腔在某一個瞬間坍塌,化成了飛灰,随風散去,血落在了地上。
修沃斯手腕抖了一下,緩慢地垂下了眼眸。
帕亞特不忍看那一攤只剩軀殼還沒化的灰燼,強忍憤怒問道:“你們誰認識她?她的父母來了麽?”
正準備好指責對方的兩撥血族都沉默了一會,這時候有個瘦弱男孩從新血族那一堆裏走了出來,說:“她是我姐姐。”又迅速補充了一句,“她是原居民,我不是。”
帕亞特盯了他很久一會,忽然說:“她是你的姐姐。”
“所以怎麽了?”男孩說,“我就是推了她一下,哪叫她站不穩掉坑裏,她還是原居民呢。”
帕亞特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一時語塞,見旁邊的血族都沉默,明白了這個男孩居然真的是罪魁禍首,而且居然沒有血族覺得這不對。
學院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可怕了?
這時修沃斯褪下了外套,輕輕覆在了那層灰燼上,然後站了起來,淡淡說:“我知道了。哥哥,先把他押送王城,等候審判,并且我想請他現在向所有原居民血族道歉。”
男孩後退幾步,驚愕:“憑什麽?芬可城到處都有人死,怎麽沒見有人管?哦,死的是原居民,所有王子殿下都來了,是嗎?”
修沃斯輕聲問:“你的人性呢?”
“什麽東西?”男孩皺了皺眉,繼續辯解,“新血族本來就對這個地方不熟悉,你們原居民不僅始亂終棄,還搶占資源,因為統治者就是你們那一黨的啊。平時那麽多原居民欺負新血族的事情你們都不管,現在被欺負了一次就來兩個領袖,有本事,把我們新血族的學術領袖也帶來,請他說說該怎麽樣!”
“你說的是由于第三紀元法規的未完善問題,我承認原居民的錯誤,并盡力修複改善,迄今為止《芬可城新血族法規》囊括了三百七十條诏令與四十五個實例對策,而約束原居民的《原生擁吮指數》與《反歧視和刑罰制度》也早在幾十年前發行,并且一直完善。既然你們已經是血族,那依布烏海是我們共同的國,我不會偏向任何一方,也請你以公正的眼光看待所有血族。”
“你當然說什麽就是什麽了!我是新血族!”
“你的理由就是你弱麽?”修沃斯忽然微笑,“可是我很強,我現在很難過,我傷害你了麽?”
帕亞特聽到這句話,有些不放心地按住了修沃斯的肩:“……控制,控制。”
然而這句話還沒說完,突然一道紅色身影急速而來,快成一片光影,濕冷液體濺了旁人一身,等所有人反應過來,只見紅發的少年慢慢鎖住了男孩的喉嚨,那張瘦弱的臉上驚駭欲絕,一只手臂被連根切斷,斷裂處血珠飛揚。
芬可拉姆臉上的神情有些冷酷:“我怎麽記得芬可城在我的監管下非常和平安詳呢,你這種敗類是怎麽出現的?向殿下和學長道歉。”他又湊近男孩的耳朵,用氣流發聲,“……否則我就把你的腿打斷哦。”
“芬可拉姆……”修沃斯剛出聲,芬可拉姆立刻笑道:“我知道的,學長,立刻送給王城處置,一不小心激動了點扯掉了他的胳膊,回頭縫上去就好了,我做事是有點沒輕沒重。”
修沃斯微微提高了聲音:“芬可拉姆。”
芬可拉姆一怔:“嗯?”
“父親将芬可城交予你監管,你就是以暴力治下的麽?”
“我沒有……我只是情不自禁……這家夥很不懂事。”
“那我請問你,芬可城現在怎樣?”
“沒有怎麽啊,我剛才不是說了很安穩……”
“侍衛!”
跟随在儲君身後的兩名王城侍衛立刻取出了備用披風:“殿下。”
修沃斯現在只穿着一身單衣,接過黑色披風圍在肩上,對芬可拉姆說:“我去一趟芬可城,請你務必不要跟随。”
薄荷王子在那個瞬間已經想到了無數令人恐懼的可能性,一刻也不相等,直接登上胡桃船駛向芬可城,決定證實自己突然意識到的隐藏事實。
然而帕亞特還沒反應過來,他對于芬可拉姆并不是特別熟悉,此刻更注意的是弟弟的神情,有點摸不着頭腦:“修沃斯怎麽了?走這麽快……”
芬可拉姆無奈地嘆了口氣,示意侍衛過來捆住男孩,自己松開手走向帕亞特:“可能是學長想視察一下我的成果吧,我反正問心無愧……”
帕亞特扭頭剛想問,突然一震,一柄骨刺精準有力地刺入了他的腹部,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眼前一花,随即這枚骨刺被撤去,芬可拉姆舔了一下上面殘留的血,勾起了嘴角。
沒人能想到有血族敢行刺原始血脈,王族的侍衛擔任的都是傳令官的角色,這時候也愣住了,等他們怒吼準備捉拿要犯時,面色不善的新血族卻攔在了他們面前,層層疊疊,芬可拉姆已經不見了蹤影。
非自己的血族骨骼對血族來說是致命劇毒,這一下刺中的又是髒器的部位,帕亞特大口喘氣,只能支撐自己站起來,眼前還是很暈,勉強發令道:“通知王城!還有……修沃斯,快追上他,把他叫回來!”
一個侍衛立刻轉身,然而新血族本就圍堵在這裏,一時間根本沒辦法出去。
另一個侍衛扶着帕亞特,忽然絕望道:“殿下……這一切都是預備好的,您看那些新血族的眼睛……全部都是仇恨,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仇恨?”
“他們被瘋狂侵蝕了。”帕亞特艱難地咬着牙,“他們是,反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