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藍忘機在重新謄抄藍家藏書閣裏年代久遠、又不便為外人所觀的古籍,落筆沉緩,字跡端正而有清骨。魏無羨忍不住脫口由衷贊道:“好字!上上品。”
藍忘機不為所動。
魏無羨難得閉嘴了這麽久,憋得慌,心想:“這個人這麽悶,要我每天跟他對着坐幾個時辰,坐一個月,這不是要我的命?”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身體往前傾了些。
藏書閣裏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玩,他面前也只有一個藍忘機,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玩兒藍忘機了。
魏無羨湊近了,道,“忘機兄。”
藍忘機巋然不動。
魏無羨道:“忘機。”
聽若未聞。
魏無羨:“藍忘機。”
魏無羨:“藍湛!”
藍忘機終于停筆,目光冷淡地擡頭望他。
魏無羨往後一躲,舉手作防禦狀:“你不要這樣看我。叫你忘機你不答應,我才叫你名字的。你要是不高興,也可以叫我名字叫回來。”
藍忘機道:“把腿放下去。”
魏無羨坐姿極其不端,斜着身子,支着腿。
見終于撩得藍忘機開口,一陣守得雲開見月明的竊喜。
他依言把腿放了下去,上身卻不知不覺又靠近了些,胳膊壓在書案上,依舊是個不成體統的坐姿。
他嚴肅地道:“藍湛,問你個問題。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厭我?”
藍忘機垂下眼簾,睫毛在如玉的面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魏無羨忙道:“別呀。說兩句又不理人了。我要跟你認錯,向你道歉。你看看我。”
頓了頓,他道:“不看我?也行,那我自己說了。那天晚上是我不對。我錯了。我不該翻牆,不該喝酒,不該跟你打架。可我發誓!我不是故意挑釁你的,我真沒看你家家規。江家的家規都是口頭說說,根本沒有寫下來的。不然我肯定不會。”肯定不會當着你的面喝完那一壇天子笑,我揣懷裏帶回房去偷偷喝,天天喝,分給所有人喝,喝個夠。
聽到魏無羨心聲的衆人:“……”
藍忘機早知魏無羨當時并無任何悔過之心,但卻沒想到,他當時心裏居然還加了一句話。
然而,此時的藍忘機不再有半分的惱怒,反而有些澀然。
魏嬰,我給你買天子笑,你願意跟我回姑蘇嗎?
想到這裏,不禁又垂下眼睑,心中難受。
一側的藍曦臣見狀,不禁嘆息,“忘機,魏公子……”
“兄長!”
藍曦臣閉上嘴,好吧,你不想聽,那我就不說了。
魏無羨又道:“而且咱們講講道理,先打過來的是誰?是你。你要是不先動手,咱們還能好好說話,說清楚咂。可人家打我,我是非還手不可的。這不能全怪我。藍湛你在聽沒有?看我。藍公子?”他打了個響指,“藍二哥哥,賞個臉呗,看看我。”
藍忘機眼也不擡,道:“多抄一遍。”
魏無羨身子登時一歪:“別這樣。我錯了嘛。”
藍忘機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根本毫無悔過之心。”
魏無羨毫無尊嚴地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要我說多少遍都行。跪下說也行啊。”
藍忘機擱了筆,魏無羨還以為他終于忍無可忍要揍自己了,正想嘻嘻抛個笑臉,卻忽然發現上唇和下唇像被粘住一般,笑不出來了。
他臉色大變,奮力道:“唔?唔唔唔!”
藍忘機!!!給我解開解開解開!!啊!!!!
藍忘機閉目,輕輕吐出一口氣,睜開雙眼,又是一派平靜神色,重新執筆,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
魏無羨早聽過藍家禁言術的可恨,心中偏不信這個邪。
可搗騰半晌,嘴角都撓紅了,無論如何都打不開口。
于是他抄了張紙,筆走如飛,把紙扔了過去。
藍忘機看了一眼,道:“無聊。”揉作一團扔了。
魏無羨氣得在席子上打了個滾,爬起來又重新寫了一張,拍到藍忘機面前,又被揉作一團,扔了。
這禁言術直到他抄完才解開。
第二天來藏書閣,前天被扔得滿地的紙團都被人收走了。
魏無羨向來好了傷疤忘了疼,頭天剛吃了禁言的虧,坐得兩刻又嘴癢難耐。
不知死活地剛開口說了兩句,再次被禁言。
不能開口他就在紙上胡亂塗鴉,塞到藍忘機那邊,再被揉成一團扔到地上。
第三天依舊如此。
往後幾乎每日都是這般,被禁言,抄完解禁。
這一晚,魏無羨躺在床上,竟難得的安分,忽然門被敲響,魏無羨當即翻身而起,跑去開門。
江澄和聶懷桑相繼鑽了進來。
見到這一幕,江澄臉色一黑,聶懷桑是眼前一黑,恨不能挖個坑把自己活埋。
魏兄啊,為什麽這個都共情啊,能不能直接跳過去?
不管江澄和聶懷桑如何不情願,共情還是在繼續。
魏無羨拉着二人坐下來,興奮的道,“帶來了嗎?”
聶懷桑嘿嘿兩聲,從懷裏掏出一本書遞給魏無羨,“喏,這可是我的珍藏!”
魏無羨接過來,看書的封面,竟是佛經,心裏不禁道,聶兄還真是聰明勁兒都用在這些小東西上了,若是被聶宗主知道他那佛經的書皮包春宮圖,怕是腿都要被打斷。
原本還疑惑他弟弟為什麽會珍藏佛經的聶明玦聽到魏無羨的心聲,當即黑了臉。
“聶懷桑!!”
聶懷桑忙躲到金光瑤身後,打着哆嗦,道,“大大大大哥,你聽我解釋啊,這……這都是以前年紀小不懂事嘛,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敢了!”
“呵,你哪回不是這麽說的,出去我就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燒了!!”
“啊——”聶懷桑忍不住冒出頭,想說什麽,對上大哥充滿殺氣的目光,又慫慫的躲到了金光瑤身後,不敢吭聲。
心裏卻忍不住腹诽,不就是看幾本春宮圖嗎,有什麽好生氣的?真是被藍老頭還要古板!
魏無羨晃了晃手裏的書,嘿嘿道,“明天我要藍湛好看!”
如此,衆人都知道了這春宮圖原來是給……藍二公子準備的。
不禁将目光投向含光君。
這是共情魏無羨求學的事,也就是說,這是已經發生的。
那麽……含光君當真看了?
感覺到其他人有意無意的打量,藍忘機冷飕飕的掃了衆人一眼,衆人立刻收回目光。
藍啓仁氣得臉色發青,“這個魏無羨!果然是個頭等大害!”
“叔父……”藍曦臣想說什麽,但見叔父難看的樣子,不得不閉嘴,再看弟弟的臉色,也不好看,心裏只嘆息。
哎,我好難啊!
次日,魏無羨第一次帶上了自己的佩劍。
他來姑蘇有一陣子了,佩劍天天東扔西落,從不見他正經背過,今天卻帶上了,啪的一下壓在書案旁。
藍忘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今天的魏無羨怎麽一反常态,不再百般騷擾他,還一語不發,直接坐下來就動筆,聽話得有些詭異。
藍忘機沒有理由給他施禁言術,反而多看了他兩眼,仿佛不相信他忽然老實了。
共情的人卻都知道,魏無羨很快抄完了被罰的家規,但他卻沒有停筆,反而另取了一張紙,開始……畫畫。
起初衆人不解,後來就看出,魏無羨是在畫藍忘機。
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怪怪的。
不久,藍忘機的人像畫好了。
正襟危坐,倚窗靜讀,眉目神态惟妙惟肖。
魏無羨把人像送到藍忘機面前,示意他看。
藍忘機掃了一眼,面上表情沒有變化,但卻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魏無羨見狀,唇角勾起,沖他挑了挑眉,一眨眼。
像不像?好不好?
藍忘機緩緩道:“有此閑暇,不去抄書,卻去亂畫。我看你永遠也別想解禁了。”
魏無羨吹了吹未幹的墨痕,無所謂地道:“我已經抄完了,明天就不來了!”
藍忘機拂在微黃書卷上的修長手指似乎滞了一下,這才翻開下一頁,竟也沒有禁他的言。
魏無羨見耍不起來,把那張畫輕飄飄一扔,道:“送你了。”
畫被扔在席子上,藍忘機沒有要拿的意思。
這些天魏無羨寫來罵他、讨好他、向他認錯、向他求饒、信筆塗鴉的紙張全都是如此待遇,他習慣了,也不在意,忽然道:“我忘了,還得給你加個東西。”
說完他撿紙提筆,三下添了兩筆,看看畫,再看看真人,笑倒在地。
藍忘機擱下書卷,掃了一眼,原來他在畫上自己的鬓邊加了一朵花。
陷入共情的衆人:“……”魏無羨這麽作死的嗎?
然而下一刻,讓他們更驚悚的事發生了,他們共情的是魏無羨,當然發現了,魏無羨……換了藍湛正在看的佛經。
想到昨晚上的事,衆人都明白了什麽。
魏無羨見藍忘機嘴角似乎抽了抽,爬起來,搶着道,“‘無聊’是吧,我就知道你要說無聊。你能不能換個詞?或者多加兩個字?”
藍忘機冷然道:“無聊至極。”
魏無羨拍手:“果然加了兩個字。謝謝!”
藍忘機收回目光,拿起方才擱在案上的書,重新翻開。只看了一眼,便如被火舌舐到一般扔了出去。
魏無羨見到藍忘機終于變臉,反應也激烈,當即拍桌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本書被扔到地上,藍忘機如避蛇蠍,剎那退到了藏書閣的角落,怒極而嘯:“魏嬰!!!!”
魏無羨笑得幾乎滾到書案下,好容易舉起手:“在!我在!”
藍忘機倏地拔出避塵劍。
自見面以來,魏無羨還從沒見過他這麽失态的模樣,忙一把抓過自己的佩劍,劍鋒亮出鞘三分,提醒道:“儀态!藍二公子!注意儀态!我今天也是帶了劍的,打起來你家藏書閣還要不要啦!”
他早料到藍忘機會惱羞成怒,特地背了劍來自衛,避免被藍忘機一怒之下失手捅死。
藍忘機劍鋒對準他,那雙淡色的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你是個什麽人!”
魏無羨道:“我還能是個什麽人?男人!”
藍忘機痛斥道:“不知羞恥!”
魏無羨道:“這事也要羞一羞?你別告訴我你從來沒看過這種東西。我不信。”
藍忘機虧就虧在不會罵人,憋了半晌,揚劍指他,滿面寒霜:“你出去。我們打過。”
魏無羨連連搖頭裝乖巧:“不打不打。你不知道嗎藍公子?雲深不知處禁止私鬥的。”
他要去撿被扔出去的那本書,藍忘機一步搶上,奪在手裏。
魏無羨心中一轉,猜到他要拿這證據去告發他,故意道:“你搶什麽?我還以為你不看了。又要看了?其實要看也不用搶,本來就是我特地借來給你看的。看了我的春宮圖,你就是我的朋友了,咱們可以繼續交流,還有更多……”
藍忘機整張臉都白了,一字一句道:“我、不、看。”
魏無羨繼續扭曲是非:“你不看那你搶它幹什麽?私藏?這可不行,我也是找人家借的,你看完了要還回去的……哎哎哎別過來,你靠太近我好緊張,有話好說。你不會是想上交吧?交給誰?交給老……交給你叔父?藍二公子,這種東西能交給族中長輩看嗎?他肯定會懷疑你自己先看過了,你臉皮子這麽薄,豈不是羞也羞死了……”
藍忘機靈力灌入右手,書冊裂為千萬片碎末,紛紛揚揚,自空中落下。
魏無羨見已成功激得他毀屍滅跡,安了心,故作惋惜道:“暴殄天物啊!”
又拈了一片落在頭發上的碎紙,舉給氣得臉色發白的藍忘機看:“藍湛你什麽都好,就是喜歡亂扔東西。你說說,這些天你扔了多少紙團在地上了?今天扔紙團你都不過瘾了,玩兒撕紙。你撕的你自己收拾。我可不管。”
當然,他也從沒管過。
藍忘機忍了又忍,終于忍無可忍,怒喝道:“滾!”
魏無羨道:“好你個藍湛,都說你是皎皎君子澤世明珠,最明儀知禮不過,原來也不過如此。雲深不知處禁止喧嘩你不知道嗎?還有你竟然叫我‘滾’。你是不是第一次對人用這種詞……”
藍忘機拔劍朝他刺去。
魏無羨忙跳上窗臺:“滾就滾。我最會滾了。不用送我!”
他跳下藏書閣,瘋子一般放聲大笑,橫沖直撞,蹿入樹林,早有一群人在裏面等着他。
聶懷桑道:“怎麽樣。他看了沒有?什麽表情?”
魏無羨道:“什麽表情?嘿!他剛才吼那麽大聲,你們沒聽到嗎?”
聶懷桑一臉崇敬之情:“聽到啦,他讓你滾!魏兄,我第一次聽到藍忘機叫人‘滾’!你怎麽做到的?”
魏無羨滿面春風得意:“可喜可賀,我今天就幫他破了這個禁。看見了吧,藍二公子為人所稱道頌揚的涵養與家教,在本人面前統統不堪一擊。”
江澄黑着臉罵道:“你得意個屁!這有什麽好得意的!被人喊滾是很光彩的事情嗎?真丢咱們家的臉!”
魏無羨道:“我有心要跟他認錯的,他又不睬我。禁我這麽多天的言,我逗逗他怎麽了?我好心送書給他看的。可惜了懷桑兄你那一本珍品春宮。我還沒看完,好精彩!藍湛此人真是不解風情,給他看他還不高興,白瞎那張臉。”
聶懷桑道:“不可惜!要多少有多少。”
江澄冷笑:“把藍忘機和藍啓仁都得罪透了,你明天等死吧!沒誰給你收屍。”
魏無羨擺擺手,去勾江澄的肩:“管那麽多。先逗了再說。你都給我收屍這麽多回了,也不差這一次。”
江澄一腳踹過去:“滾滾滾!下次幹這種事情,不要讓我知道!也不要叫我來看!”
“沒想到江宗主竟也跟着魏無羨一塊兒捉弄含光君……”
“難道值得注意的不是魏無羨嗎?我怎麽看他都不像是傳言中那麽可怕的殺人狂魔啊,還挺……直率活潑的!”
“人是會變的,江家滿門被滅,可都是因為他!這是事實吧?”
江厭離臉色鐵青的轉過身,掃了衆人一眼,“是誰說我江家滿門被滅是因為阿羨?站出來!!”
然而隐藏在背後的人,哪兒敢冒頭?
江厭離不但是江宗主的嫡親姐姐,更是蘭陵金氏少主的夫人,聽說金子軒對這個夫人極為愛重,誰敢冒出來作死?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會有人投雷,想了想,熬夜寫了一章,不過我自己寫的部分不多,大部分是原著劇情,畢竟是共情魏無羨,謝謝喜愛,不過還是建議雷投給原著,畢竟,這篇文我自己寫的部分不多,給我投雷我有點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