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魏無羨掙脫藍忘機的手臂,一個猛子紮入水中,藍忘機也跟着紮了下去。
一通好找,依舊沒有找到一個洞口。
哪怕能容一人通過的也沒有。
魏無羨道:“這怎麽辦?”
沉默片刻,藍忘機道:“先上去吧。”
魏無羨擺了擺手,道:“……上去吧。”
兩人皆是精疲力盡,慢騰騰游到岸邊,出水都是一身血淋淋的紫紅色。
魏無羨把衣服脫了,擰幹用力甩了甩,忍不住罵道:“這是玩我們吧?本來是想着再不來人救我們,想殺都沒力氣殺了,這才過來跟它幹。結果好不容易幹死了,這王八孫子把洞踩塌了。我。操!”
——
共情以來,魏無羨雖然多數時候都吊兒郎當,不正經的樣子,但這樣爆粗口的時候,還真是罕見。
藍氏以雅正聞名,自然是聽不得這個,臉色都有些扭曲。
然而,除了姑蘇藍氏,大部分人都能體諒魏無羨此刻的心情。
——
聽到那個“操”字,藍忘機眉尖抽了抽,想說什麽,忍住了。
魏無羨用力邊甩衣服邊罵,忽然腳下一軟。
藍忘機搶上前去托住了他。
魏無羨扶着他的手道:“沒事沒事。力氣用盡了。對了,藍湛,我剛剛在它嘴裏抓着一把劍你看見沒,那劍呢?”
藍忘機道:“沉到水底了。怎麽?”
魏無羨道:“沉了?那算了。”
他方才緊緊握着那把劍的時候,耳邊一直聽到排山倒海的尖叫聲,渾身發涼,頭暈目眩。
那鐵劍一定是個非同一般的東西。
這只屠戮玄武妖獸,至少吃了五千餘人,被它完整地拖進龜殼裏的時候,肯定有不少人還是活着的。
這柄重劍,也許是某位被吞食的修士的遺物。
它在龜殼的屍堆裏藏了至少四百年,浸染了無數活人死人的深重怨念和痛苦,聽到了他們的尖叫聲。
魏無羨本想把這劍收起來,好好看看這塊鐵,但既然已經沉了,眼下又被困死在這裏出不去,那便暫且不提好了。
若是提多了,被藍忘機聽出端倪,平白的又引争執。
魏無羨一揮手,心道:“真是沒一件好事啊!”
——
“那鐵劍怨氣如此之深,魏無羨居然還想收起來研究,還真不愧是鬼道開創者,這麽早就起歪心思了。”
江澄眉頭一皺,想說什麽,但又忍了。
因為魏無羨此刻的心聲,沒法辯駁。
江厭離倒是沒想那麽多,她雖然共情不到魏無羨此刻的難受辛苦,但見到魏無羨身處險境,想到那次阿澄将魏無羨帶回來時的慘樣,很是心疼。
“阿羨,受苦了。”
——
他拖着步子朝前繼續走,藍忘機靜靜跟在他身後。
沒走兩步,魏無羨又是一軟。
藍忘機又托住了他,這次,一手壓上他額頭,沉吟片刻,道:“魏嬰,你……好熱。”
魏無羨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道:“你也很熱。”
藍忘機拿開他的手,神色淡淡地道:“那是你手冷。”
魏無羨道:“好像是有點暈。”
四五天之前,他把香囊裏的碎藥草都扔到藍忘機腿上去了,胸口那塊烙印的傷就是擦了擦,這幾日沒休息好,方才又進屍堆潭水裏翻騰,終于惡化了。
魏無羨發燒了。
強撐着走了一陣,魏無羨越來越暈,再也走不動,他幹脆在原地坐下來,困惑道:“怎麽這麽容易就燒了?我都好幾年沒發過燒了。”
——
“受了這麽重的傷,還把藥都給了藍忘機,又進了屠戮玄武的龜殼裏,那屍堆可是髒得很,不發燒才見鬼了,到了魏無羨這裏,居然還能說出這麽容易就發燒了這種話,他不是燒壞了腦子吧?”
對此,大多數人有同樣的想法,身在共情裏,魏無羨發燒,他們也要體會發燒的感覺,并且有些對魏無羨惡意滿滿的人,更是要加倍體驗,人都昏昏沉沉,意識不清了。
——
藍忘機對他那個“這麽容易”不想發表任何意見,道:“躺下。”
魏無羨依言躺下,藍忘機握住他的手,給他輸送靈力。
躺了一會兒,魏無羨又坐了起來。
藍忘機道:“躺好。”
魏無羨抽回手道:“你不用給我輸,自己都沒剩多少了。”
藍忘機又抓住了他的手,重複道:“躺好。”
前幾天藍忘機沒力氣,被他又吓唬又折騰,今天終于輪到魏無羨沒力氣、只能任他擺弄了。
——
“含光君看起來……似乎挺擔心魏無羨啊?”
“畢竟是同生共死的交情,哪怕魏無羨不着調,但在這破地方,有個人陪着,總比一個人好多了。”
——
可魏無羨是就算躺着也不甘寂寞的。
沒一會兒便嚷道:“硌人。硌人。”
藍忘機道:“你想怎樣。”
魏無羨道:“換個地方躺。”
藍忘機道:“這時候你還想躺哪裏。”
魏無羨道:“借你的腿躺躺呗。”
藍忘機面無表情道:“你不要鬧了。”
魏無羨道:“我說真的。我頭好暈,你又不是姑娘家,借來躺躺怕什麽。”
藍忘機道:“不是姑娘家,也不能随便躺。”
——
兩人的對話,着實有些怪怪的。
江厭離看到這裏,終于可以肯定自己心裏的猜測。
只是她想不通,阿羨跟藍二公子也沒什麽交情,藍二公子是怎麽喜歡阿羨的?
岐山溫氏百家清談會那次肯定不是,那更早的話,只有藍氏聽學了,阿羨不過呆了短短三個月,就迷住了藍二公子?
想到這裏,江厭離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阿羨……真是有些……太厲害了。
——
見他皺起了眉,魏無羨道:“我沒鬧,你才別鬧呢。我不服氣,藍湛,你說說,為什麽呀?”
藍忘機道:“什麽為什麽。”
魏無羨勉強翻了個身,趴在地上,道:“人家誰不是嘴上說着我讨厭,心裏卻喜歡我,怎麽輪到你,就總是對我沒有好顏色?咱們這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吧,腿都不願意借來躺下,又要教訓我。你是七老八十嗎?”
——
江澄表情扭曲的道,“魏無羨這個……發燒就不能安安分分的呆着嗎?還作死的去撩撥藍忘機,他想死呢?”
一旁的江厭離:“……”
——
藍忘機淡聲道:“你燒糊塗了。”
可能确實是燒糊塗了,不一會兒,魏無羨就睡過去了。
他睡着的時候,覺得躺的不錯,好像真的枕到了誰的腿上,涼涼的手搭在他額頭上,很舒服,心裏高興,滾來滾去滾得歡,還沒有人斥責。
滾到了地上,還被輕輕地摸了摸頭,抱起來後繼續枕腿。
但是醒來之後,他還是躺在地上,充其量是後腦勺被墊了一堆樹葉,枕起來稍微舒服點兒。
藍忘機坐得離他遠遠的,生起了一堆火,火光映得他的臉龐猶如美玉,暖而溫雅。
魏無羨心道:“果然是做夢。”
——
藍忘機心裏松了口氣,還好魏嬰當時神志不清。
藍曦臣卻好似看透了什麽,瞥了弟弟一眼,沒有說什麽。
——
兩人的自行逃生之路已斷,被困在地洞之中,只能等待雲夢江氏的救援,又過了兩日。
這兩日裏,魏無羨一直發着低燒,醒了睡睡了醒。
全靠藍忘機斷斷續續給他輸送靈力,才勉強維持住現狀不惡化。
魏無羨道:“啊。好無聊。”
魏無羨:“真的好無聊。”
魏無羨:“太安靜了。”
魏無羨:“啊——”
魏無羨:“我餓了。藍湛你起身弄點吃的吧。弄點那個王八肉。”
魏無羨:“算了不吃了,這種食人妖獸的肉肯定是臭的。你還是別動了。”
魏無羨:“藍湛你怎麽這個樣子,好悶啊。嘴閉着眼睛也閉着,又不跟我說話又不看我,你修禪啊你,和尚啊你?對,你們家祖上就是和尚。我忘了。”
——
金子軒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扭頭看向小舅子,“江澄,魏無羨話一直這麽多的嗎?”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他怎麽沒被人給打死?太吵了!”金子軒黑着臉道。
江厭離神情一僵,“子軒,阿羨他只是生病了。”
金子軒表情一僵,結巴起來,“阿離,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撓了撓頭,金子軒心道,這個魏無羨,真是……
很快,藍忘機解救了他,共情中,藍忘機冷不丁打斷了魏無羨的話。
——
藍忘機道:“安靜。你尚在燒。不要說話。留存體力。”
魏無羨道:“你終于搭腔了。我們等幾天了?怎麽還沒有人來救我們?”
藍忘機道:“一天都沒到。”
魏無羨掩面道:“怎麽這麽難熬,一定是因為跟你在一起的緣故。要是留下來的是江澄就好了,跟他對罵都比現在這樣跟你在一起有意思。江澄!你死哪裏去了!快七天了!!!”
——
江澄黑着臉道,“魏無羨!!”
——
藍忘機一樹枝戳進火裏,這一戳竟是帶出了一陣劍意,火星紛紛揚揚、亂舞斜飛。
他冷冷地道:“休息。”
魏無羨又蜷成了一團蝦米,臉對着他,道:“你有沒有弄錯,我剛剛醒來,你又讓我休息,你就這麽不想看到清醒狀态的我嗎?”
收回樹枝,藍忘機端然道:“你想多了。”
魏無羨心道:“油鹽不進、刀槍不入的。還不如幾天之前那個臉黑得賽陳年鍋底、說話有語氣、急了還會咬人的藍湛有意思。不過這樣的藍湛可遇不可求,怕是今後都沒機會再看見了。”
——
藍忘機怔了怔,微微垂眸,耳根紅了。
一旁的藍曦臣:“……”
——
他道:“我好無聊。藍湛,咱們聊天吧。你開個頭。”
藍忘機道:“你過往都是什麽時候休息。”
魏無羨道:“你這個頭開的好無聊啊,幹巴巴的讓人很——不想接下去。但是我給你個面子,還是接了吧。我告訴你,我在蓮花塢從來都是醜時以後才睡。經常通宵不睡。”
藍忘機道:“不檢點。惡習。”
魏無羨道:“你以為誰都跟你們家的人一樣呢?”
藍忘機道:“要改。”
魏無羨捂耳道:“我有病。我正在發燒,藍二哥哥,你能說點好聽的嗎?哄哄這個可憐的我?”
——
“魏無羨……在撒嬌?”數萬修士,目瞪口呆。
更有見過夷陵老祖的修士,覺得自己瞎了眼,這真是傳言中兇神惡煞的夷陵老祖?
藍忘機臉色微冷,他其實很不願意共情這段,如果可以,他想直接跳過。
他不想讓任何人見到這個樣子的魏無羨。
這本該是……本該是只屬于他一個人的回憶。
——
藍忘機閉口不語,魏無羨道:“不會說?好吧,我就知道。那你不會說,會不會唱?唱歌好嗎?”
他本來只是信口一說,和藍忘機刮擦嘴皮子消磨時光,根本沒指望他答應,誰知,靜默半晌,一陣低且輕柔的歌聲,在空曠的地洞之中悠悠回蕩了起來。
藍忘機竟然真的唱歌了。
魏無羨閉上眼睛,翻過身,攤開四肢,道:“好聽。”
他道:“這支曲子叫什麽名字?”
藍忘機似乎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麽,魏無羨睜開眼睛,道:“什麽名字?”
他還是沒有聽清這支曲子叫什麽名字。
一陣血燥沖上面龐,腦袋和四肢關節燒得疼痛不已,嗡嗡的耳鳴聲揮之不去。
——
“有人唱歌嗎?我怎麽什麽都沒聽到?”
藍忘機聽到自己的歌聲,只覺得心裏堵得慌,但聽到有人嚷嚷時,不禁一愣。
“我也沒聽到,但好像……魏無羨聽到了?”
“怕是魏無羨自己發燒,幻想出來的吧,怎麽可能聽到歌聲?那洞裏只有含光君和魏無羨在,魏無羨發燒神志不清,難不成還真是含光君唱歌哄了魏無羨?”
“說的在理,怕是魏無羨自己幻想出來的。”
“不過魏無羨為什麽幻想含光君唱歌哄他?也太自戀了吧?”
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藍忘機卻是松了口氣。
看樣子……聽到的只有他。
邊上的藍曦臣看到了藍忘機松了口氣的樣子,不禁一嘆,忘機的心思太好猜了,一看就透。
他雖然沒有聽到歌聲,但見到忘機這樣的表情,哪兒還有什麽不明白。
想必,忘機當真是唱歌給魏公子聽了。
——
再醒來的時候,魏無羨睜開眼,看到的竟然不是漆黑的地洞穹頂,也不是藍忘機那張蒼白而俊美的臉,而是一面木板,木板上畫着滑稽的一串親嘴小人頭。
這是蓮花塢裏他畫在自己床頭的塗鴉。
魏無羨躺在他的木榻上,江厭離低頭正在看書,見他醒來,淡淡的眉一下揚起,放下書叫道:“阿羨!”
魏無羨道:“師姐!”
他勉強從榻上爬起來,四肢不燒了,依舊在發軟,嗓子微幹。
魏無羨問道:“我回來了?我什麽時候從地洞裏出來的?是江叔叔帶人來救的我嗎?藍湛呢?江澄呢?”
木門一開,江澄單手拖着一只白瓷罐子走了進來,喝道:“叫什麽叫!”
喝完之後,他轉向江厭離:“姐,你熬的湯。我幫你拿過來了。”
江厭離接過罐子,将裏面的內容舀出來盛在一只碗裏。
魏無羨道:“江澄,你小子,過來!”
江澄道:“過來幹什麽?你要跪下來感謝我嗎?”
魏無羨道:“七天才帶人來你存心弄死我啊?!”
江澄道:“你死了嗎?那現在跟我說話的人是誰?”
魏無羨道:“你從暮溪山回雲夢最多只要五天吧!”
江澄道:“你傻?只算回的時間,不算去的時間?何況去了之後,我還要領着人漫山遍野地找那棵老榕樹,挖開被溫晁他們堵死的那個地洞,七天把你救出來,感恩戴德吧!”
魏無羨一想,竟然真的忘了算上去的時間,一時無語,道:“好像是這麽回事。可是藍湛怎麽沒提醒我?”
江澄道:“他光是看到你就夠煩的了,還指望他仔細聽你說話?”
魏無羨道:“說的也是!”
——
藍忘機冷冷的看了江澄一眼,本來他和魏嬰之間的誤會就很多了,江澄還在一邊加深魏嬰對他的誤會,怪不得後來……
這個江晚吟果然很讨厭!
——
江厭離盛好了湯,送到他手裏。
湯裏是切成塊的蓮藕和排骨,都是肉粉色的,熬得表皮微爛,香氣濃郁,滾燙滾燙。
魏無羨在地洞數日未進食,不能一下給他吃太實的東西,這個剛好,道了聲謝謝師姐便抱着碗喝起來,邊吃邊道:“藍湛呢?他也被救出來了吧?在這兒嗎?還是回姑蘇他家裏去了?”
江澄道:“廢話。他又不是我們家的人,到我們家來幹什麽,當然是回姑蘇去了。”
魏無羨道:“他一個人回去的?姑蘇那邊他家裏……”
話音未落,江楓眠邁了進來。
魏無羨放下碗,道:“江叔叔!”
——
江澄和江厭離眼眶微紅。
“阿爹……”
江澄狠狠閉上眼,再過不久,再過不久,就是血洗蓮花塢。
——
江楓眠道:“坐着吧。”
江厭離遞了一放手帕給魏無羨擦嘴,道:“好吃嗎?”
魏無羨不去接手帕,誇張地撅起嘴,道:“好吃!”
江澄道:“你自己沒長手嗎!”
江厭離笑着給魏無羨擦了嘴和下巴,很高興地拿着碗出去了。
江楓眠坐到了她剛才坐過的位置,看了看那只白瓷罐子,似乎也想嘗嘗,奈何碗已經被江厭離拿走了。
江澄道:“父親,溫家的人還是不肯把劍還回來嗎?”
江楓眠收回目光,道:“近日他們正在慶賀。”
魏無羨道:“慶賀什麽?”
江楓眠道:“慶賀溫晁以一人之力,斬殺了屠戮玄武妖獸。”
聞言,魏無羨險些從床上滾了下來:“溫家殺的?!”
江澄嗤笑道:“不然呢?你還指望他們說是你殺的?”
魏無羨道:“溫狗胡說八道臭不要臉,明明是藍湛殺的。”
江楓眠微微一笑,道:“是嗎?可巧,藍家二公子卻對我說,是你殺的。那到底是誰殺的?”
魏無羨道:“算咱們倆都有份吧。但是主殺是他。我就是鑽到妖獸的殼裏把它趕了出去。藍湛一個人在外面守着,跟它磨了三個時辰才拖死它。”
他對江澄父子講述這幾日裏主要發生的事。
江澄聽着,神色複雜,半晌才道:“跟藍忘機說的差不多。這麽算來,是你們倆合力殺了它。是你的就是你的,都推給他一個人幹什麽。”
魏無羨道:“不是推。就是覺得比起他來,我确實沒出什麽力。”
江楓眠點頭道:“做的不錯。”
十七歲便能斬殺四百餘歲的巨型妖獸,又豈止是“做的不錯”的程度。
——
“含光君說屠戮玄武是魏無羨殺的,魏無羨又說屠戮玄武是含光君殺的,這兩人倒是都不貪功。”
藍忘機倒是真不知道,魏無羨居然對江楓眠說,屠戮玄武是他殺的。
魏嬰,你心裏……真的半分都沒有我嗎?
藍曦臣看着弟弟,嘆道,“忘機,魏公子還是很關心你的。”
“我知道。”但他拿我當朋友,我卻心懷不軌。
藍忘機閉上眼,滿心苦澀。
饒是他不求回應,但他內心,也并不是沒想過魏嬰會喜歡他這種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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