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石壁再次黑下來,衆人便知道,怕是又要跳過了。
倒是三個小輩,金淩還好說,他當時不在,并不知道要錯過什麽。
但是藍景儀和藍思追卻知道,接下來的畫面就是赤鋒尊缺了個頭顱的屍體拼合起來了,哪怕沒有頭,只要看到這具無頭屍,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認出是誰。
比如,聶懷桑!
藍景儀雖然覺得這石壁轉跳過重要的地方,但也沒多想,藍思追就不同了,看了這一路,看似是只給他們看含光君和魏無羨之間的感情細節,實則,是為了跳過有關赤鋒尊的一切信息。
至于開始的鬼手,想來只有一只手,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妨礙,便沒有跳過。
這石壁仿佛有意掩蓋斂芳尊做過的事。
藍思追暗暗猜想,倒也沒将心中的猜測說出來。
石壁再度亮起,讓人意外的是,這次場景居然是在金麟臺。
金淩看到這幅畫面,頓時心中一緊。
這麽一看,像是魏無羨和藍忘機在金麟臺被圍攻。
金光瑤若有所思,“看來,魏公子的身份暴露了。”
——
魏無羨也沒想到,一個晃神就到了金麟臺,他還想看看自己精彩的臉色呢。
不過看清自己的處境後,他頓時滿臉肅容。
我的身份暴露了?
’魏無羨‘道:“含光君,你不用跟上來的!”
魏無羨看着堅定護着自己的藍忘機,不禁紅了眼,他仿佛再次看見不夜天,明明靈力枯竭卻還堅持帶他走的藍湛。
“傻,你太傻了!藍湛,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暴露你還跟我一起,你的名聲就要毀了。”
藍忘機平視前方,不應他,兩人将一衆喊打喊殺聲甩在身後。
百忙之中,’魏無羨‘又道:“你真要跟我一起走?想好了,出了這個門,你的名聲就要毀了!”
兩人此時已沖下金麟臺,藍忘機猛地握住他一只手腕,似乎正要說話,忽的面前白影一閃,金淩擋在了他們面前。
魏無羨頓時心中一緊,金淩之前問他是不是魏嬰的話還猶言在耳,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
金淩低下頭,不敢再看。
江厭離和金子軒看着石壁上金淩的臉色,隐隐已經覺出不妙。
下意識看了眼兒子,就見他低着頭,心中不詳的預感更盛。
——
’魏無羨‘一見是金淩,松了口氣。
二人正準備側身搶過,金淩卻是一折,再次擋住他們去路,道:“你是魏嬰?!”
他臉上神色混亂不堪,眼眶發紅,憤怒有之、恨意有之、猶疑有之、迷茫有之、不安有之,又喝問一句:“你真是魏嬰、’魏無羨‘?!”
見他這副模樣,語氣裏又是痛意遠大于恨意,魏無羨想,便是自己面對這樣的場景,也會無言以對。
怎麽說?說他就是害死他母親的人?
其實魏無羨能感覺到,金淩其實未必沒有猜到他的身份,只是沒有暴露出來,他就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他不是魏無羨。
’魏無羨‘心頭一顫,但後邊衆人追上來也只是瞬息之間的事,再顧不得他,只得一咬牙,第三次繞過。
誰知,忽的腹中一涼。
低頭去看時,金淩已把被染紅的雪白劍鋒抽了出去。
他沒料到,金淩竟然真的會一劍刺過來。
’魏無羨‘心中的念頭是:【像誰不好,偏偏要像他舅舅,連捅刀都要捅在同一個地方。】
魏無羨看着金淩赤紅的眼睛,微微垂頭,不是沒有料到,但是……心裏還是難受的。
——
“阿羨!”江厭離不敢置信,她兒子居然給了魏無羨一劍。
“金淩!”金子軒錯愕,看着兒子,喚了一聲,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訓斥嗎?
可是他和江厭離死去多年,沒能陪伴兒子長大,他長成這樣,覺得魏無羨是害死他父母的仇人,這能怪他嗎?
藍忘機也沒想到,金淩會刺魏無羨,神情一冷,但也沒說什麽。
他知道,魏嬰不會怪金淩。
可是,藍忘機心裏卻不得不在意。
魏嬰對金淩不好嗎?可是,魏嬰和金淩之間,真的是一筆爛賬。
——
魏無羨看着藍湛帶着他,殺出重圍,禦劍離開了金麟臺。
不知過了多久,’魏無羨‘睜開眼睛,藍忘機禦着避塵,他則伏在藍忘機背上,那張雪白的臉頰上濺了半邊鮮血。
其實腹間的傷口并不很疼,但畢竟是身上的一個洞。
他原先還若無其事地撐了一段時間,可這具身體怕是沒怎麽受過要害傷,傷口流血不止後犯暈,這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魏無羨‘叫道:“……藍湛。”
藍忘機的呼吸不像平日那麽平緩,微顯急促,該是背着他頻繁交手、奔波太久所致。
但應他時的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穩穩當當,還是那一個字:“嗯。”
“嗯”完之後,他又道:“我在。”
聽到這兩個字,’魏無羨‘心中泛上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像是酸楚,心口有點發疼,又有點溫熱。
他還記得當年在江陵那時候,藍忘機千裏迢迢趕去支援,自己并不領情,諸般争執,鬧得有多不愉快。
可沒想到的是,當所有人都畏懼他奉承他的時候,藍忘機當面痛斥他。
而當所有人都唾棄他痛恨他的時候,藍忘機卻站在了他身邊。
魏無羨眼眶微紅,其實……很多時候,他都忽略了藍湛對他的關心,不過也有藍湛的關心方式過于特殊的原因。
——
“忘機,魏公子也是不容易,你往後可要對他好些。”其實這話有些多餘,但藍曦臣卻還是想說,這是他做哥哥的态度。
藍忘機沒想到,當着叔父,藍曦臣會如此明确的表明立場。
藍啓仁張了張嘴,也嘆了口氣,沒說什麽,但他不說話,已經算是默認。
“多謝兄長,叔父!”
藍啓仁表情有些說不出的黑,深吸一口氣,嘆道,“行得正,坐得端,方為正道。魏嬰……性子頑劣跳脫,但心性極佳,你們……好好的便可。”其實他只是有些接受不了魏無羨頑劣的性子,倒也不是真的厭惡魏嬰,但是侄兒喜歡,他能怎麽辦?
——
忽然,’魏無羨‘道:“啊,我記起來了。”
藍忘機道:“記起什麽。”
’魏無羨‘道:“我記起來了,藍湛。就像這樣。我……的确是背過你的。”
魏無羨有些恍惚,忽然眼前一閃,卻是換了個地方。
這是一間幹淨簡潔的屋子,光線黯淡,只有角落裏亮着一盞紙燈。
——
“這……像是在雲深不知處。”藍曦臣若有所思的道。
——
’魏無羨‘忽然低喃了一句:“……藍湛。”
他伸出手,一下子抓住了藍忘機的一只袖子。
藍忘機一直守在他身邊,立即俯身,輕聲道:“我在。”
’魏無羨‘卻并未清醒,眼睛還是緊緊閉着,手卻抓着他不放,似乎在做夢,嘀嘀咕咕道:“……你……你別生氣……”
藍忘機微微一怔,柔聲道:“我沒生氣。”
’魏無羨‘道:“……哦。”
聽到這一句,他像是放心了一般,手指松了。
藍忘機在’魏無羨‘身旁坐了一會兒,見他又一動不動了,準備起身,誰知,’魏無羨‘另一只手猛地又抓住了他,抱着他一條手臂不放,喊道:“我跟你走,快把我帶回你家去!”
藍忘機睜大了眼睛。
——
江澄倏然咬緊牙根,狠狠閉了閉眼,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将心中堆積的郁氣盡數吐出去。
也罷,就這樣吧。
——
喊出了這一聲後,’魏無羨‘像是把自己喊醒了,長睫顫了顫,慢慢睜開雙眼,眸子從混混沌沌到一片清明,忽然發現,自己雙手正像抱救命稻草、水中浮木一般抱着藍忘機。
他立即撤手,就差打個滾滾開了,動作太大,牽動了腹部的傷口,“啊”的一聲皺起了眉,這才想起身上還有傷。
眼前金星陣陣間,金淩、江澄、江厭離、江楓眠、虞夫人……許多張臉輪着在他眼前打轉。
魏無羨這一刻竟看見了很多人的臉,在他面前打轉,忽然間意識到什麽,他猛然看向自己。
藍忘機按住他,道:“腹部的傷?”
’魏無羨‘道:“傷?沒事不疼……”
藍忘機按牢了他,掀開衣物,腹部已經被妥帖地包紮好了,再揭開繃帶看看,那傷口竟然都已經愈合了。
再看腿上,惡詛痕也消失了。
’魏無羨‘道:“我躺了多久?”
确認他傷勢的确無恙,藍忘機才放開他,道:“四天。”
金淩那一劍捅個正着,傷口不淺,四天能愈合得一絲疤痕也無,少不了姑蘇藍氏的上品丹藥。
——
金淩沒想到,他那一劍,魏無羨昏迷了四天才醒過來,不禁有些自責。
才受了傷,又要去亂葬崗救他們,還用自己的血畫召陰旗,引走所有的兇屍傀儡,怪不得會暈倒。
除非是神仙才扛得住。
——
’魏無羨‘道了聲謝,順便挖苦了一下自己:“重活一世反倒變得這麽嬌弱,捅一劍就撐不住了。”
藍忘機淡聲道:“誰的身體被捅一劍,都撐不住。”
’魏無羨‘道:“那可不一定,要是換了我上輩子的身體,吊着半截腸子都能自己塞回去再戰三百場。”
看他剛醒過來又開始瞎說,藍忘機搖了搖頭,轉開了臉,’魏無羨‘以為他要走,忙道:“藍湛藍湛!別走。我胡說八道,我不好,你不要不理我。”
藍忘機道:“你還怕人不理你嗎?”
’魏無羨‘道:“怕的,怕的。”
他已經好久沒有體會到,受傷醒來之後,有人守在身邊的感覺了。
藍忘機腰間配着兩把劍,将随便取下,遞給了他:“你的劍。”
看到這把劍,’魏無羨‘先是一怔,須臾,才道:“謝謝。”
握住劍柄,輕輕抽出,雪亮的劍鋒之上映出了一雙眼睛。
’魏無羨‘盯着這雙眼睛看了一陣,把随便重新插入鞘中,道:“它當真自動封劍了?”
藍忘機也握住了随便的劍柄,往外拔,紋絲不動。
魏無羨瞪大眼睛,随便……封劍了?!
——
石壁驟然黑了。
“仙劍有靈,魏公子卻……”金光瑤搖頭一嘆,“可惜了。”
随便寧願封劍,也不願意被別人使,由此可見,魏無羨對自己的劍看似不在意,實際上還是很在意的。
藍忘機已經知道魏無羨沒了金丹,哪怕換了個身體,莫玄羽這具身體根本沒有結丹,與魏無羨之前那具身體可以說差別不大。
而且,他遞劍的舉動,說不得也是刺魏無羨的心,提醒他曾經付出了什麽。
江澄的臉色有些發青,但他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不多會兒,石壁再次亮起。
又換了個場景,在場的人,除了溫情姐弟,怕是沒人不知道,這是藍家的藏書閣。
——
藏書閣外,藍忘機才道:“我去見叔父。”
沉默許久的藍曦臣也道:“我帶魏公子回去。之後你再過來。”
他領着’魏無羨‘在雲深不知處的白石小徑上穿行一陣,又回到雲深深處那種滿龍膽的幽僻小築之前。
魏無羨看着眼前的小築,心道,這之前發生了什麽,澤蕪君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對?
——
石壁外的衆人,也注意到藍曦臣的情緒有些低。
但這畢竟是未來發生的事,他們也不知道緣由始末,只得靜靜的看着石壁,或許能得到答案。
——
站在門前,’魏無羨‘道:“藍先生知不知道含光君……”
藍曦臣道:“叔父醒來不久,我讓所有人都對他不必多言了。”
若是讓藍啓仁知道了藍忘機在金麟臺跟他做下的好事,非得剛醒來就又活活氣昏過去不可。
’魏無羨‘道:“辛苦藍老前輩了。”
藍曦臣道:“叔父的确辛苦。”
忽然,他道:“魏公子,你知道這座屋子是什麽地方嗎?”
魏無羨覺得納悶極了,他雖然在藍氏聽學三個月,但并未來過這個地方,澤蕪君為何會覺得他知道?
’魏無羨‘道:“澤蕪君為何覺得我會知道?”
藍曦臣看他一眼,道:“這是當年我母親在雲深不知處的居所。”
藍曦臣的母親,也就是藍忘機的母親。
’魏無羨‘頗覺奇怪。
【姑蘇藍氏歷代家主的居所為“寒室”,肯定不是這間窩藏在雲深不知處角落裏的小屋子。莫非藍湛的父母也和江叔叔、虞夫人一般性情不投,被迫成婚,因此分地而居?】
——
藍啓仁看着這熟悉的小築,異常的沉默。
便是藍忘機,也沒想到兄長會把魏嬰帶到母親的舊居。
——
家主與家主夫人分居,怎麽想也不會有什麽愉快的緣由。
而且姑蘇藍氏上一任家主青蘅君的夫人據說體弱氣虛,常年養病,不宜見人,旁人原本就知之甚少,衆家私底下都猜測這“病”是不是難以見光的“病”,譬如毀容、殘疾之類的。
因此’魏無羨‘不便多問,保持沉默,只等藍曦臣自己道來。
藍曦臣道:“魏公子,你該知道,我父親常年閉關,不問世事,這麽多年來,姑蘇藍氏幾乎都是由我叔父一手打理的。”
’魏無羨‘道:“這個我知。”
藍曦臣垂下手,握着裂冰的手沒在白袖中,緩緩道:“我父親常年閉關,便是因為我母親。此處說是居所……不若說是軟禁之所。”
’魏無羨‘怔然。
澤蕪君與含光君的父親青蘅君,當年也曾是一位名動一時的名士,年少成名,風光無兩,在弱冠之齡卻忽然急流勇退,宣布成婚,且不再過問世事,說是閉關,其實更像退隐。
旁人猜測過許多原因,卻始終沒有一個證實的。
——
歸墟殿內衆人,除了藍啓仁叔侄三人,其他人對此都不清楚,不禁各自對視一眼,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看下去。
但,看什麽好像從來由不得他們來決定?
藍曦臣怔怔看着石壁上的自己,嘆道,“無妨,你們無需介意。”
——
藍曦臣在龍膽花叢邊俯下身來,溫柔地撫弄着那些嬌嫩輕薄的花瓣,道:“我父親在年少的時候,一次夜獵回程途中,在姑蘇城外遇上了我母親。”
他微微一笑,道:“據說,是一見傾心。”
’魏無羨‘也笑笑,道:“年少多情。”
藍曦臣卻道:“可這女子對他并沒有傾心,并且,殺死了我父親的一位恩師。”
魏無羨驚愕,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
這當真是超乎想象,’魏無羨‘明知追問是很失禮的事,但一想到這是藍忘機的父母,便覺不能不問,道:“為什麽?!”
藍曦臣道:“我不知,但想來無非’恩怨是非‘四個字罷了。”
’魏無羨‘不便深究,強行按下,道:“那……然後呢?”
“然後,”藍曦臣道:“我父親得知真相,自然是很痛苦。但再三掙紮,他還是秘密把這女子帶了回來,不顧族中反對,一聲不響地和她拜了天地,并對族中所有人說,這是他一生一世的妻子,誰要動她,先過他這一關。”
’魏無羨‘睜大了眼睛。
藍曦臣繼續道:“禮成之後,我父親便找了一座屋子,把我母親關起來,又找了一座屋子,把自己也關起。名為閉關,實為思過。”
頓了頓,他道:“魏公子,你能明白,他這麽做是為什麽嗎?”
魏無羨莫名覺得這情景略有些熟悉,猛然間,他忽然想起他剛從亂葬崗出來,追殺溫晁的時候,遇到了藍湛和江澄。
藍湛當時對他說,跟他回姑蘇。
如今他已經知道藍湛早就喜歡他,那當時絕非想将他抓回去。
對照青蘅君和其夫人,魏無羨心中驟然升起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藍湛……當初莫不是想模仿他的父親和母親?
——
藍湛怔怔的看着石壁,不語。
藍曦臣也想起,昔年在金麟臺,忘機對他說。
“兄長,我想帶一人,回雲深不知處,帶回去,藏起來。”“可,他不願。”
藍曦臣猛然閉上眼,心中酸澀難言,忘機,也未必不願。
——
默然片刻,’魏無羨‘道:“他既沒辦法原諒殺死他恩師的兇手,也沒辦法看着自己心愛的女人去死,只好與她成親保護她的性命,又強迫自己不去見她。”
藍曦臣道:“你覺得這樣做對嗎?”
’魏無羨‘道:“我不知。”
藍曦臣神色微微茫然,道:“那你覺得,怎樣做才對?”
’魏無羨‘道:“我不知。”
半晌,藍曦臣低聲道:“我父親這麽做,可以說是不顧一切了。族中長輩都十分憤怒,但都是看着他長大的,又無可奈何,只得嚴守秘密,對外暗示姑蘇藍氏的家主夫人有隐疾,不宜見人。待到我和忘機出生,立刻把我們抱出來給旁人照料,稍大一點,便交給叔父教導。我叔父……原本就性情耿直,因我母親的事,導致我父親自毀一生,更是格外痛恨品行不端者,因此他教誨我與忘機也格外盡心,格外嚴厲。每個月我們只能見到母親一次,就在這座小築裏。
兩個年幼的孩子,整日面對的只有嚴厲的叔父,嚴格的教導,堆積成山的書卷,再累再倦也要把稚嫩的腰杆挺得筆直,做族中最優秀的子弟,旁人眼中的楷模标杆。
常年不得與至親見面,不能在父親懷裏打滾撒野,也不能抱着母親依偎撒嬌。
可分明他們什麽也沒做錯。
——
藍啓仁從未聽曦臣說起過這段往事,他以為曦臣并不介意,沒曾想,他雖然不曾如忘機一般守在小築外,但內心卻未必是真的完全不介意的。
他回想起過去,竟是滿心酸楚。
——
藍曦臣道:“每次我與忘機去見她,她從不抱怨自己被關在這裏寸步難行有多苦悶,也不過問我們的功課。她尤其喜歡逗忘機,可是忘機這個人,越逗他就越不肯說話,越沒好臉色,從小就是這樣。不過,”他笑了笑:“雖然忘機從來不說,但我知,他每月都等着和母親見面的那一日。他如此,我亦然。”
’魏無羨‘想象了一下年歲尚幼的藍忘機被母親摟在懷裏、雪白的小臉蛋漲得粉紅的模樣,也跟着笑出來了。
可笑意還未散去,藍曦臣又道:“但有一天,叔父忽然對我們說,不用再去了。”
“母親不在了。”
魏無羨微微一怔,不禁失神,說起來,他也沒比藍湛好多少,藍湛失去母親,他也在年齡相仿的時候,同時失去了雙親,只能流落街頭撿地上的瓜皮吃,他至今都記得那個寒冬……江叔叔找到他,把他帶了回去。
——
江厭離泣不成聲,她如今再回看,竟不知道父親将阿羨帶回來,是阿羨的幸運,還是阿羨的不幸。
——
’魏無羨‘輕聲道:“藍湛那時候多大?”
藍曦臣道:“六歲。”
他道:“那時候太小,還不懂什麽叫’不在了‘,不管別人怎麽勸慰,叔父怎麽斥責,他每月都繼續到這裏來,坐在廊下,等人給他開門。等後來大了一點,明白了母親不會回來了,不會有人再開門,他還是會來。”
藍曦臣站起身來,深色的眸子與’魏無羨‘對視,道:“忘機從小就很執拗的。”
魏無羨怔怔看着藍曦臣,猛然間意識到,藍曦臣是想告訴他,藍湛對他的心,也很執拗。
可是……他看着自己,苦笑起來,這個他怕是完全沒領會澤蕪君的意思。
樹葉沙沙聲響,屋前的簇簇龍膽花随風款擺搖曳,缱绻萬千,’魏無羨‘的目光落在小築木廊之上,仿佛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孩子,束着抹額,端端正正地坐在屋前,沉默着等待那扇門打開。
他道:“藍夫人一定是個很溫柔的女人。”
藍曦臣道:“我記憶裏的母親,的确是這樣的。我不知道她當年為什麽要做那樣的事,而事實上,我也……”
他深吸了一口氣,坦白道:“并不想知道。”
——
藍啓仁猛然瞪大眼睛,原來……曦臣心裏也是不甘的,對于目前被關起來,郁郁寡歡甚至早亡,他心裏的不甘的。
藍曦臣微微垂下眼睑,罕見的失了笑容,乍一看,竟與藍忘機有十分相似。
藍忘機也有些擔心的看藍曦臣,有心說什麽,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藍曦臣注意到忘機的目光,微微一笑,冷意驟然褪去,“忘機,我沒事。”
真的沒事嗎?
——
默然半晌,藍曦臣垂下眼簾,取出裂冰,一陣夜風忽的送來了一縷幽咽的簫聲,簫音低沉,仿若嘆息。
’魏無羨‘過往是聽過藍曦臣吹奏裂冰的,簫音正如澤蕪君本人,如春風化雨,和煦溫雅。
而此時此刻,簫音精絕依舊,卻教人聽來不是滋味。
夜風輕拂,藍曦臣的黑發和抹額皆已微微淩亂,而素來極重儀态的姑蘇藍氏家主卻全然不理會,直到一曲終了,這才放下裂冰,道:“雲深不知處深夜不可奏樂,今日我屢屢出格,讓魏公子見笑了。”
’魏無羨‘道:“這有什麽,澤蕪君莫非忘了,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就是犯禁最多的人……”
藍曦臣笑了笑,道:“我與忘機的身世,姑蘇藍氏從未對外透露過,我本不應當告訴你的。今夜是我忽然想與人傾吐一番,一時沖動。”
’魏無羨‘道:“魏某非是多嘴多舌之人,澤蕪君盡可放心。”
藍曦臣道:“不過想來忘機也不會對你隐瞞什麽。”
’魏無羨‘道:“他不願說,我不會問。”
藍曦臣道:“可是依忘機的性子,你不問他怎會說?有些事,你問了他也不會說的。”
魏無羨聞言,嘆息,“傻子啊,你長點心吧,澤蕪君這是在提點你怎麽跟藍湛相處呢……”話音未落,魏無羨又想,其實這話也算是對他的提點。
想到這裏,他對藍曦臣深深一禮,“澤蕪君,請放心,我對藍湛好的!”
雖然,藍曦臣看不到他,但他仍想這麽做。
——
藍曦臣微微一怔,旋即一笑,“忘機,恭喜了。”
藍忘機抿唇,終是沒忍住勾起唇角,“多謝兄長。”
藍曦臣見狀輕笑,沒有再說什麽。
邊上的金光瑤看着看着,微微一笑,“真羨慕忘機。”
“阿瑤羨慕什麽?”藍曦臣疑惑的看他,金光瑤笑道,“有個情投意合的道侶,還有時時關心的兄長,已經足夠令人羨慕了。”
藍曦臣一怔,笑道,“我也是阿瑤的二哥!”
金光瑤聞言一笑,“那可多謝二哥關心了。”
氣氛一時竟緩和了很多。
三個小輩看着這樣令人春風拂面的斂芳尊,也不由想,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不要變成那樣……
澤蕪君也不會整日裏懷疑自己,直接将自己關起來吧?
——
’魏無羨‘還要答話,卻聽身後足音傳來。
回頭一看,藍忘機沐着月光走來。
他右手提着兩只圓滾滾的酒壇子,大紅的封口。
’魏無羨‘眼前一亮,道:“含光君,你可真是貼心!”
魏無羨遙遙看着藍湛,一笑,但是他卻沒有多看,他已經漸漸意識到,他這次旁觀這一切,是老天爺給他的示警。
讓他關注眼前人,莫要追悔莫及。
或許……等到自己和藍湛徹底在一起,他就可以回去了。
可以……見到他的藍湛。
“藍湛……我想你了。”
——
藍忘機微微睜大眼睛,喜悅都從心間溢了出來。
終于,在魏嬰的心裏,他也有了一席之地,或許還不止。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最後一章,大家看完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