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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沈嘉魚怔怔地被小鄭氏拉出了前廳,整個人仿佛被什麽重擊了一下,有些魂不守舍。小鄭氏隐約知道她和晏歸瀾之間的牽連,忍不住摟着她嘆了聲:“我兒命苦。”

她又勸慰道:“那些人家只是上門來說說,又沒下三書六禮,歸瀾的親事究竟如何歸屬還不一定呢。”

沈嘉魚輕輕搖了搖頭:“姨母,我沒事的。”

其實晏星流在湯池那日就告訴過她,晏歸瀾回來之後可能就要跟人談婚論嫁了,她當時只覺得心煩,如今這事兒赤裸裸擺在她面前了,她才真正覺得胸口一悶。

晏星流還說,因為她長得像晏家那位外室,晏歸瀾這樣百般撩撥她,只是為了和父兄争個高低,這話又是真是假?

她拼命提醒自己該信他的,但就是止不住胡思亂想,恨不得現在就沖進去找晏歸瀾問個明白。可是她要問什麽呢?問他對自己是不是真心的?問他是不是想娶自己?問他是不是騙了自己?這些話想想就夠沒意思的了。

沈嘉魚心念轉了轉,神情很快變的恹恹的。

小鄭氏自打她被帶走之後急的幾夜沒睡,如今她好不容易找回來了,居然又得遭受這種事,她只得車轱辘話安慰過去,把沈嘉魚念叨的耳朵嗡嗡作響,她擺了擺手,轉了話頭:“姨母,燕樂是不是拜見過你了?”

小鄭氏點了點頭:“幸好你們姐弟倆沒事,不然我真不知怎麽和姐姐交代。”她頓了下,神色有些不愉,不過仍是道:“對了,你們阿爺這些天也急的夠嗆,見天兒地來我府上打聽動靜,你們洗漱一下,換一身衣裳,抽空回去給他報個平安吧。”

沈嘉魚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又怕她繼續念叨,提着裙子一溜煙跑了。

她在客院裏等了許久,忍不住頻頻向外望着,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晏歸瀾也沒有露過面,她心灰地垂下眼,恰好此時沈燕樂來找她,她不好再露出一臉頹相,姐弟倆把身上收拾停當便去了沈府。

沈至修難得沒有黑臉,只是拉着姐弟倆上下打量,不住嘆氣:“原以為晏府是京城頂安全的地方了,沒想到你倆還是遭了難,還不如讓你們回家住呢,那些山匪真不是東西,幸虧晏大都督仗義,不然你倆還不知要遭什麽罪呢。”

晏歸瀾怕她名聲有失,就沒提晏星流和裴驚蟄這一茬,對外只輕描淡寫地解釋說兩人出京玩的時候遇到了山匪,兩人逃了幾天,所幸被他無意中救下。

沈嘉魚想到他的細心,心情又稍稍好了點,懶洋洋地道:“是啊,這回多虧了晏大都督了。”

“你們也是,好端端地出京作甚!”沈至修又問道:“山匪都除了嗎?沒對你們做什麽吧?”

沈嘉魚随口應道:“都被世子殺了,沒傷着我們兩個。”

沈至修還想再問,這時候沈府管事恭敬地引了個人進來,沈至修眼睛一亮,連忙拱手:“裴世子。”

姐弟倆只瞧了一眼,就齊齊皺起了眉頭,來人正是硬要把他們帶回西北的裴驚蟄,他不是一意要回西北嗎?上回他離京正是趕上皇上去兖州的大好時機,怎麽現在居然自己跑回來了?旁的不說,皇上定然是知道他抗旨離京的事兒的,他這樣不就等于自投羅網?

沈至修自不知三人龃龉,連忙引見道:“裴世子,這是犬子和小女,燕樂,嘉魚,這是秦王世子,你們應當見過吧?”

裴驚蟄臉上沒什麽變化,桃花眼還是照舊輕佻地挑着,神色飛揚依舊,他在廳裏的上首坐下,懶洋洋地交疊起一雙長腿:“巧了,我和令郎令愛都見過。”

沈至修喜不自勝:“那真是緣分吶。”

裴驚蟄又和他随意聊了幾句,目光卻時不時看向沈嘉魚這裏,她給看的心浮氣躁,起身撂下句:“阿爺,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了。”說完也不看沈至修臉色,拽起沈燕樂就往外走。

姐弟倆才走出一處夾道,身後就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倆下意識地想躲開,裴驚蟄卻輕松一轉,擋在兩人身前,邪邪挑起唇角:“見着爺跑什麽?咱們還有十多天的相處情分呢。”

沈燕樂護在阿姐身前,不卑不亢道:“世子有什麽事?”

裴驚蟄桃花眼掃過來:“有什麽事?想當你姐夫算不算?”

沈燕樂面色一黑,沈嘉魚更是不想說話,拉着弟弟就想走開,裴驚蟄在兩人身後悠悠道:“流風你們不想要了嗎?母親的清白你們也不想查證了?”

這話直擊姐弟倆死xue,兩人齊齊回過神,裴驚蟄把玩着自己長而有力的手指:“我命人查了一下,流風确實有些問題,左右是不忠之人,你們若是不要,我過幾日就把她殺了。”

流風沒開口之前可死不得。沈嘉魚只得道:“世子有什麽條件便說吧,只要我們能辦得到。”

裴驚蟄用眼神撩了她一下:“痛快。”他直接道:“今晚陪我去個地方。”

沈嘉魚皺起眉,下意識地就要拒絕,他又慢悠悠地道:“你該知道我母親出身隴西李氏,李氏如今有一嫡長女,也是我表妹,名喚李惜音,名聲才幹俱強過盧湄數分,舅父有意将她指給晏歸瀾,今晚便要商議此事了,你難道不想去瞧瞧結果嗎?”

沈嘉魚雖然知道現在應該拒絕,可是那個不字就是說不出口。

“灞橋煙柳邊兒上見。”他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于你又不會損失什麽,只要你去了,我就把流風交給你,如何?“

他說完也不等沈嘉魚回答,徑直出了沈府,然後命車夫直接驅車去往灞橋,接着便坐在車裏靜靜等着,一直到金烏西沉,沈嘉魚都沒有出現。

車夫禁不住道:“世子,沈姑娘怕是不會來了…”

裴驚蟄慢慢搖頭,自嘲一笑:“事關晏歸瀾,她定然回來。”

車夫嘆了聲:“您又是何苦,上回被晏大都督打傷的地方還沒好全,如今又…”

裴驚蟄撇了撇嘴:“一點小傷換她死心,值了。”

他和車夫正說着話,就見沈嘉魚換了身男裝向這邊走來,她約莫是還防着他,身後帶了十好幾個護衛,目光四下環顧,準備一有不對就跑。

裴驚蟄卻禁不住笑了:“你看,這不就來了嗎?”

沈嘉魚觀察了一下周遭環境,這才慢慢騰騰地向他走來,直截了當問道:“李家要在哪裏宴請晏家?世子打算何時把流風交給我?”

裴驚蟄想要攜她的手上馬車:“別急,跟我走。”

沈嘉魚對他高度防備,躲開他的手,翻身上了自己的馬:“世子在前面帶路。”

裴驚蟄挑了挑眉,也縱身從馬車躍出,跳上一黑馬:“走吧。”他頓了下又道:“世家聚會自有去處,那地方等閑人進不去,你須得牢牢跟緊我。”

沈嘉魚撇了撇嘴,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兩人沉默了半晌,她定力到底不如他,忍不住問道:“裴世子為何一定要我來看李氏和晏家的世家聚會?這同我有什麽關系?”

裴驚蟄懶洋洋笑道:“口是心非,要是真的與你無關,你怎麽會過來?”他見沈嘉魚面皮發窘,細細的黛眉緊蹙着,這才道:“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人騙了身心,還對那人癡心不悔,明明已在籌備婚事,卻還對你勾纏不放。”

沈嘉魚聽不得他這樣說晏歸瀾,冷着臉道:“他又沒答應李氏提出的婚事,裴世子未免操心太過了吧!”

裴驚蟄啧了聲,語調似十分篤定:“答應不答應的,過了今晚你不就知道了嗎?”他悠然道:“今天晚上這場聚會晏歸瀾也出席了,他若是真的無意,徹底不來不就完了?為何還要出面?”

沈嘉魚給他弄的心裏更加不适,整個人徹底沉默下來,任由裴驚蟄怎麽逗都不再開口。

兩人騎馬來了一處煙波浩渺的湖邊,他将馬匹交給下人,帶着她駛着輕舟停到一艘巨船邊兒,巨艦巍峨濃華,裏面的房舍卻只有寥寥幾間,房舍修建規格只比宮中的殿宇稍遜一籌,論輝煌璀璨還猶有過之。

裴驚蟄顯然是打點好了,上船之後竟無一下人意外的,不過沈嘉魚也沒忘了防着他,一路都讓護衛随行,裴驚蟄嗤笑了聲,帶着她進了一處偏廳,然後輕輕掀開當中的一處暗窗:“自己看吧。”

沈嘉魚将信将疑地看過去,這暗窗設計的甚為奇特,窗口對着擺宴的正廳,他們在偏廳透過暗窗能看見正廳,正廳卻看不到他們,她凝神看了幾眼,見正廳內的人三三兩兩坐在一處閑談說話。

又等了約莫兩盞茶的功夫,正廳裏終于有大批客人進入,沈嘉魚一眼就看見跟在晏隐身後的晏歸瀾,他黑發翩飛,廣袖搖曳,俊美如初,她還是第一回幹偷窺他的事,手心涔涔冒汗,想掉頭就走,又狠不下心來。

裴驚蟄顯然對她的心思了如指掌,半點不擔心她會半路走人,十分放松地喝着茶湯:“瞧見沒有,他明知道今日李家想跟他商議婚事,可人還是來了。”他還指着正廳中的人給他介紹:“那位就是我舅父李雲之,那邊的是我舅母,那個是舅父的庶子,很是得力…”

沈嘉魚聽的心不在焉,正廳裏的人已經挨個就坐,談笑風生了許久,不知怎麽話題就轉到兒女親事上了,李家家主李雲之把目光轉向晏歸瀾,語氣裏多了幾分親昵:“聽說大郎還未曾娶親?”

晏歸瀾神色倒是看不出什麽來,點頭:“正是。”

李雲之又問了幾句別的,晏歸瀾均神色平靜地一一答了,他滿意笑了,直接道:“我有一長女,娴熟慧貞,端靜溫文,想必你也曾見過,我李家想同你晏家永結秦晉之好,不知你意下如何?”

業朝風氣也沒有女家先提親就是丢人一說,而且在座的都是李家晏家的族人,他也不怕有人胡亂外傳,所以才敢當面問他。

沈嘉魚手指下意識地摳着案幾,因為李惜緣的關系,她和她長姐李惜音也算相熟,李惜音還到她家坐過客,這位姐姐跟盧湄那種表裏不一的女子不同,乃是真正的世家閨秀,言行舉止,才氣風韻無一不是萬裏挑一。就連鄭氏見到她的時候都連連贊嘆,直說要不是沈家門第攀不上,她還想把李惜音說給沈燕樂當媳婦。

可以說,李惜音這樣的女郎,是男人夢寐以求的妻子。

她一邊雜七雜八地想着有的沒的,一邊死死地盯着正廳裏,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只等着晏歸瀾的答複。

正廳裏也等着晏歸瀾的回答,場面一時寂靜,他想到今日來意,略頓了下,看向李雲之,淡淡道:“我不曾想過此事,還請世伯見諒,縱然晏李兩家沒有結親之誼,也依然能比肩同行。”

沈嘉魚見他拒了,一口氣終于松了下來,挑釁地看向裴驚蟄:“裴世子這下滿意了吧?”

裴驚蟄倒是沒有氣餒,懶懶挑了挑下巴:“為什麽不繼續看一眼?有你哭的時候。”

李雲之似乎不意外晏歸瀾的拒絕,只無奈笑笑,又笑嘆了聲:“晏賢侄真是…”他搖了搖頭,笑意更深:“若我說,我李家願意拿出十二幅海圖,還有我李家數計水師良船作為陪嫁呢?”

晏歸瀾略有訝異,原來結親是小,李雲之想向他獻誠才是真。

古人說女子陪嫁豐厚,常以十裏紅妝來形容陪嫁貴重繁多,而李家的這份陪嫁,只怕百裏紅妝也難其抵十之一二。李家開出的價碼,只要是有雄心有眼略的男人,都無法拒絕。

裴驚蟄慢慢在她身畔道:“他可以為你拒絕其他女人,卻不會為你拒絕滔天權勢。你能助他争雄天下,禦極問鼎嗎?如今能做到的,便是這李惜音,就算為了她身後的李家,他也不會拒絕她。”

他就是篤定晏歸瀾不會拒了這門親事,所以才會帶沈嘉魚來,讓她死心。

他瞧着她發白的臉,有些心疼,難得嘆氣勸慰:“你和他一個世家一個庶族,本就不相配,如今盡早知道了也好。”

沈嘉魚一直靜默不語,長睫靜谧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麽,瞧得裴驚蟄皺了皺眉。

他正要拉她,就聽正廳裏晏歸瀾緩緩道:“世伯所說條件的确豐厚,可惜我已經有了心上随珠,只得拒了世伯的提攜好意,更不能娶李氏長女。”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入耳:“上護國府的沈三娘子,便是我要娶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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