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5章 095

有人曾和顧北芽說過這樣一句話:你甭管別人怎麽對你,你真心對待他們, 自己無愧自己就是了, 管他對你好是不是有目的呢。

顧北芽當初并不贊同,因為說這話的人正是他那位勤勤懇懇的老好人父親。他的老好人父親用一輩子證明有時候這個世界并不會因為你人好就善待你, 他來到這個世界後, 也被前男友們上了幾課, 他們告訴他,有時候,有人愛你,但更愛他們自己,他也得更愛自己才行,這樣才不會吃虧, 不會受傷。

只是他到底是敵不過本土角色,被一個在原著中連姓名都沒有的家夥困在曾關了他十幾年的房間裏。

重回安居殿,那些對黑暗的厭惡,對孤單的恐懼,漸漸又依附上他的皮膚, 無時無刻尋找他的錯處,無孔不入地逼他找魏寒空示弱,可曾經顧北芽朝魏寒空示弱是因為他需要魏寒空啊, 如今示弱沒有用的,魏寒空不會像之前那樣對他予取予求, 更不要說助他一臂之力了。

此時外面又下了一場雪。

顧北芽沒有機會看見, 但卻能從剛從外面回來的魏寒空身上看見輕飄飄的雪花, 雪花融化的很快,從長廊的盡頭走到他這邊的短短幾個呼吸裏,便瞬間化了,留下一顆顆搖搖欲墜的水珠從魏寒空的發稍墜落。

顧北芽和魏寒空自從那次‘大戰一場’後,已經許久沒有說話了。

顧北芽是不願意和他說,至于魏寒空為什麽也不說話,顧北芽不知道也懶得去想,但不可否認的是,每次魏寒空來這裏看他的時候,他都會在無盡的寂靜中忽然望過去,心跳都快那麽一秒,仿佛是充滿期待。

魏寒空今日也是只過來和他進行床榻交流的。

顧北芽對此并不厭惡,甚至是迫不及待的希望觸碰到一些別人的溫度,但這點急切他恥于被魏寒空知道,也就壓抑着,端着,像條死龍,随便被人擺弄。

做完以後,魏寒空就徑直離開,也不和他躺着說說話,披上衣裳就走,背影決絕冷漠,要不是顧北芽還能看見魏寒空對自己的愛意值是滿分,定要以為這人是把自己當成那種矽膠娃娃,發洩工具。

每次魏寒空走後,顧北芽小腹都要疼好一會兒,主要是兩人交流得太激烈,撕裂出血都是常有的事情,生怕不流産一樣,但最後龍蛋卻一直堅強存在,恢複力極強。

顧北芽從不去碰自己的肚子,哪怕很多時候,他能感覺道腹中龍蛋強烈的悲傷情緒。龍蛋在他腹中多久了,顧北芽也不記得,只是眼睜睜看着自己肚子微微隆起來,然後再被魏寒空狠狠做上一做,腦袋裏什麽都沒有想,只是一片虛無。

一次,顧北芽和魏寒空過了一夜後,連續……二十天還是半年,顧北芽都沒有再見到那個說要懲罰自己的人。

起初顧北芽對魏寒空的這種手段嗤之以鼻,什麽放置play,什麽精神摧殘,什麽折磨,顧北芽都堅信不會太久,因為他知道,魏寒空還是喜歡自己的,總會回來。

他等啊等,在等待的過程裏,終于是有時間将自己所有難以忘懷的故事細細琢磨一遍,從現實世界病歪歪總是一個人在家裏看書的那段時光,從來到修真界後突然健康起來帶着小反派東奔西跑覺得全世界都很好玩的那段時光,然後是和師傅在一起的歲月,最後是魏九郎。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想起這些,只是突然的想起,又突然的很難過。

他還很想吃糖葫蘆,不對,應該不是自己想吃,是肚子裏的龍蛋想要。

顧北芽絕不願意滿足肚子裏的東西,他在心裏想,他肚子裏的,絕不是什麽好東西,更何況他是絕不可能将龍蛋生出來的,他得走,離開這裏後,龍蛋就會消失了吧?

他天真的這樣想。

可是怎麽離開呢?他沒有路可走啊。

唯一的路已經很久沒有來看他了,顧北芽開始心急,猶豫着是不是喊一聲魏寒空的名字,那人就會笑意盈盈的出現,用臭屁的表情告訴他‘你輸了,你先開口和我說話了’。

所以顧北芽又忍了一段時間,給自己找了點兒事兒做,他開始将數自己身上的龍鱗,從腰間的地方開始,一片一片,順便給每一片都取個名字,頗有些瘋瘋癫癫的味道,但也瘋癫得十分優雅漂亮就是了。

可是當他将所有的鱗片都取好名字了,怎麽魏寒空還沒有回來看他呢?

顧北芽摸了摸自己的心,心髒的位置還好好的,這說明魏寒空也沒有死,沒有死,去哪兒了?

不要他了?不管他了?

不管正好,但得先把他放出去啊!

顧北芽越想越慌,不知道外面如今是個什麽樣的光景,他出不去,也沒有人想進來,他難道就這樣被遺忘?被遺忘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事情!顧北芽無法想象如果魏寒空忘了自己,沒有人來把他放出去,他會在這裏被關到什麽時候!

因為龍族壽命漫長,再加上他修為已至元嬰他幾乎不老不死的啊,又有魏寒空的禁制在,他自殺都不可以,系統又是個沒卵用的系統……

顧北芽張了張唇,忽地崩潰了,他四處張望着,在滿布燭火的安居殿內對着不知道藏在哪裏的魏寒空哭着說:“我輸了,對不起……你出來吧……我錯了。”

空蕩蕩的大殿除了他聲音的回音,沒有其他多餘的音色。

“我從今天起不再想着要回家了,就這樣吧……真的,我不想了……”

自四面八方幽幽的傳來一句:“又撒謊。”

——原來魏寒空一直都在!

魏寒空就這麽看着他一步步走入崩潰,好像竟是真的不在意他會不會受傷了。

“寒空?我沒有……我沒有撒謊,我說真的……你知道的,我不怎麽會撒謊,而且誠如你所說,我回不去的,那就算了,你放我出去吧,我錯了……”

魏寒空長久的沒有言語,好一會兒,才略微疲憊的問:“你錯哪兒了呢?”

“我……”顧北芽也不知道,他絞勁腦汁,說,“錯在……你走了後和柳沉冤他們在一起……”

“不是。”

“我不知道……”

魏寒空聲音低沉,自嘲的笑了一下,說:“不知道就算了。”

“那你……放我出去好嗎?”

“不好。”魏寒空平淡的說,“等你什麽時候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我再考慮接你出來。”

“那若是我要生了呢?我不會……”顧北芽肚子裏的龍蛋生長緩慢,總感覺過去一兩年了,也不過和現實世界裏面肚子三個月大的孕婦們一樣。

“不會就自己摸索着生吧,反正你不會死,你的野種也不會。”

“你不幫我了嗎?”顧北芽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掉下去,緊緊捏着的拳頭不停顫抖,“我很害怕……”

“又不是我願意這樣的……不是我願意來這裏的。不是我願意和你這樣針鋒相對,我最初只是想要改變點什麽,回去後修改一下自己的設定,我想回家掃墓,哪裏錯了呢?”

“我從前好聲好氣的和柳沉冤說了一切,告訴他,幫我找到一同城,幫我飛升,興許我就能回家了,回家後,我修改設定,他應該就能和我團聚。他表面答應的好好的,其實根本沒有一刻相信我。”

“師傅也是這樣,他不知道通過什麽法子知道了易同塵對我很重要,卻殺了他,你和他們……一樣,都不信我……”

話音一落,一襲黑衣的魏寒空忽地出現在跪坐在地上的顧北芽面前,他慢慢走近,動作潇灑的蹲下去,捏着小芽的下巴,拇指随意擦了擦他的眼淚,說:“如果我對你說,我來自另一個世界,你幫我走到最後,我回到那個世界後一定會救你也一同出去,你信不信我?”

顧北芽猶豫了一下,知道這人想要說什麽了。

“你瞧你,口口聲聲說着別人都不信你,其實最不相信別人的,也是你。”魏寒空将人橫抱起來,淡淡說,“不過無所謂了,你有這份認錯的心就可以了,畢竟以後你也沒有機會犯錯,這個世界,就剩我們了,或許很久以後,還會多一個你的野種……”

顧北芽雙手環着魏寒空的脖頸,發現魏寒空比上次見面的時候,修為更加高深莫測,怕是早早的入了魔,所以這麽輕而易舉的擁有可以飛升的實力。

只是這人大概不飛升,哪怕忍着爆體而亡的危險也不願意飛升,要永遠和他這樣糾纏下去了。

當沐浴到自被關以來的第一縷陽光時,顧北芽擡頭,眼睛被刺得什麽都看不清,好一會兒才适應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景。

“又下雪了?”小芽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系統因為被成為主角的魏寒空幹擾計算法則後,就成了智障,所以問系統也沒有用。

魏寒空垂下睫毛,看懷裏的人,說:“嗯。”若從小芽被他關起來的那天開始算起,以每年平均三場雪的計算方法,這大約是三百場雪了。

只是現如今和小芽說這些沒什麽用處,時間與他和顧北芽而言,毫無意義。

他和小芽要永生永世的存在這裏,除非他死,要麽小芽死去。

魏寒空也覺着自己大概是個變-态,如果小芽不喜歡自己,就算了,天下哪裏有強迫別人來愛自己的事情呢?

但小芽錯就錯在要給他機會,怎麽可以讓渴望得到他的人,嘗過得到的滋味後,又喊他放手呢?!

這絕不可能的啊!

所以哪怕強扭的瓜不甜,他也吃定了,反正是瓜就行了,無所謂好吃與否。

兩人和好後,魏寒空毫無尴尬期,顧北芽倒是有點施展不開手腳的樣子,雖然好像和魏寒空恢複到從前結婚時的狀态,走哪兒都被人家抱着走,卻又總傻乎乎的不知道和魏寒空聊些什麽,總不能說自己肚子裏龍蛋的話題吧?

哪知沒幾天,這個話題倒當真從魏寒空的嘴裏冒了出來。彼時魏寒空摟着顧北芽坐在一顆巨樹上兩人的尾巴都産在一塊兒,只是小芽的小腹大一點,隆起一個溫柔的弧度,魏寒空那平坦結實,是一片漂亮的腹肌。

魏寒空在檢查一個卷軸,卷軸裏寫着上古妖族的語言,顧北芽看不懂,便靠在魏寒空身上看天空,忽地,他瞧見一個長得很奇怪的雲朵,像便便,顧北芽笑了一下,總覺得有趣,想說給身後的道侶聽,便手指頭戳了戳魏寒空,說:“你看。”他的手指頭指過去。

魏修士仰頭瞅了瞅,皺眉片刻,說:“三角形?”

“……”顧北芽立即想起來,魏寒空沒看過現實世界那些奇奇怪怪的網絡表情,所以根本看不出來的,他的樂趣瞬間少了一大半,說,“嗯,三角形。”

魏寒空深邃的眼恍然地看了一眼小芽,忽略了小芽那一瞬間的失落,将卷軸湊到顧北芽的面前,指了指上面的字說:“找到了,龍族生蛋的記錄,說是孕期長短不一,有的需要懷胎長達萬年,有的幾百年就出來了,這個不一定,小芽你大概……有一百多年了。”

顧北芽輕輕‘啊’了一聲,沒有想到自己和肚子裏的東西居然共存了一百多年,他都不知道。

“也就是說,他現在大約是有智慧和意識的,可以和他交流。”魏寒空伸手摸了摸,好像并不介意這個肚子裏的是野種。

顧北芽不知道魏寒空為什麽好像有點改變了對龍蛋的态度,他不問,魏寒空也不說。

“說起來,好像父母恩愛一點的話,龍蛋會發育的更好,也會早一點出來。”

顧北芽回頭看了一眼道侶,覺出一絲羞恥來——他并不知道誰是龍蛋的爹。

“所以從今日起,小芽,試着愛一愛我吧,全世界就剩我了,你沒得挑。”

鬼知道這種欠揍的話為什麽在顧北芽聽來竟是沒有生氣,他點點頭,說:“那我們成日在一起,他會感覺很好,就發育得很快嗎?”

魏寒空注意到顧北芽自始至終都沒有碰過自己的小腹,便拉着顧北芽的手放在上頭,說:“你自己問問他,你和他連在一塊兒,他的意思,你該知道。”

顧北芽手僵硬了一瞬,放在小腹上的時候,也只是放在那裏沒有動,覺得怪異,于是總皺着眉頭,滿心都想着什麽時候才能将手拿開。

魏寒空看着顧北芽手放上去後,小腹上竟是一點兒回應都沒有,眸色立即暗了暗,說:“你喊喊他。”

顧北芽搖頭,說:“我不知道他叫什麽。”

魏寒空幽幽說:“你取個乳名不就好了?”

顧北芽想了想,不太願意:“你取吧……反正,就算他出來了,也不會跟我們在一起的,我不想取名字,叫久了,會有感情。”

魏寒空很想說一句:原來你也會有感情?

可到底是忍住,沒有開口,他當然知道小芽是有感情的,只是每個人都會在心裏給自己最在乎的東西排序,魏寒空最重要的人都死了,排在第一名的,自然是小芽,這位他明媒正娶的道侶,而小芽呢?恐怕第一名是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岳父,自己則排在幾十名開外的地方。

不過人嘛,總是需要對比的,和小芽肚子裏的龍蛋一對比,這優越感不就馬上來了?

只是現在無論這個龍蛋到底是誰的種,魏寒空都必須要做出抉擇,要教小芽喜歡這個龍蛋,不然……卷軸上說,龍蛋胎死腹中的情況下,母體也會漸漸消亡石化,當年埋在望虛城地下的那條龍,恐怕就是這樣死去的。

魏寒空思索了一會兒,深呼吸着,仿佛是努力将郁氣吐掉,然後輕輕地,溫柔的和小芽說:“你取一個,就當是你我的孩子吧。”

顧北芽意外的看着魏寒空,表情明明白白寫着疑惑。

魏寒空理由多的是:“龍一輩子,恐怕就這麽一個孩子,而且,這顆蛋到底是沒有做錯什麽的,不是嗎?”

這不像魏寒空說的話,小芽心想,以魏寒空的小氣程度,才不會說這麽善解人意的話呢,‘就算他沒有做錯什麽,他的存在就是原罪!’這種話,才像魏寒空說的。

“如果你想要……我沒有關系。”顧北芽雖然抗拒,但比起忤逆魏寒空,自然還是接受魏寒空的提意更讓他安心,他早沒了棱角,也不敢想別的事情,寒空想做什麽都沒有關系,只要不丢他一個人被遺忘在某處便好,那太寂靜了,他受不了。

思及此,顧北芽總算試着去注意肚子裏的蛋,手掌心稍微動了動,摸了摸,一面覺得自己這個樣子肯定很怪異,一面又低頭對肚子裏的龍蛋商量着說:“你在聽嗎?我……是你爸爸,他想要當你後爸爸……你如果同意,就告訴我,我們現在就給你取個名字。”

修真界最後的兩個大能俱是第一次當爹,一同屏住呼吸等待龍蛋的回應,可龍蛋似乎就像是死了一樣,讓顧北芽總覺得對着肚子說話的自己傻傻的。

“我不說了,太傻了。”他求助般看向魏寒空。

道侶笑了笑,說:“沒關系,我們慢慢來,他可能是被忽略太久了,心情不好,就像你一樣,脾氣大得不得了。”一邊說,魏寒空一邊摟着他的小芽,順便一同将小芽的肚子也攏在掌心,兩人手心貼着手背,十指相疊,放在小芽的小腹上,“唔……既然他脾氣不好,那就先取一個‘軟’字來中和一下,小芽你覺得呢?”

顧北芽聽他的語氣,實在是溫柔得不得了,好像當真将龍蛋當成自己的孩子了,說要取名字,便認認真真的取一個有寓意的,連小名都要想半天……

顧北芽總是很容易感動于這種親子之間的小事。

他似乎突然發現了魏寒空身上的閃光點,卻又不急着辨認,只是眨了眨眼睛,說:“叫顧軟?”

魏修士挑眉:“跟我姓,你都懷他生他了,關系匪淺,再跟你姓了,豈不是和我半點幹系也沒有?”

顧北芽笑了一下,點頭說:“好吧,那就叫小軟,大名日後再起,等他出生吧,只希望他出來的時候,不要讓我太難受……”

顧北芽考慮起剖腹産的可能性,他記得魏修士可以将手伸進去直接将龍蛋掏出來來着,畢竟要他張着大腿像個女人一樣分娩……他實在做不到……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