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騙子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 廚房裏面依舊還沒有出菜的兩個人神情卻是一個比一個輕松。
寶大廚只是注意着時間, 偶爾會透過鍋蓋玻璃質的透明位置向鍋中看一看, 确認一下鍋內食材的湯汁與火候。
喬治那邊則更是悠閑,那條鲈魚現在已經上鍋蒸着,也是注意時間就可以, 他現在一邊攪着鍋中一會要用的淋汁,一邊哼起了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懂,不知道是哪國語言的外國小曲。
距離比賽結束還有十分鐘的時候, 寶大廚掀開了炖鍋, 把裏面炖着的鲶魚、配菜、連同湯汁一起倒入了食盆當中,最後再魚身上點綴上香菜, 然後示意服務人員可以出菜。
他的鲶魚茄子端出去後,寶大廚離開廚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正看到喬治打開蒸鍋的蓋子,用夾子将鍋內蒸好的鲈魚連同盤子夾出來。
之後他再盤子裏面撒上小香蔥, 一勺熱油直接淋再魚身上,然後就是他特制的蒸魚醬汁。
喬治是最後一位離開廚房的廚師,他走出廚房之後, 鄒師傅最後檢查了一下, 出來關上了大門。
三樓的包廂這邊,‘豌豆老肖’正在品嘗那道鲶魚炖茄子,他吃過鲶魚又吃過茄子之後連連點頭,之後居然站起來,探出身子用筷子剝開了鲶魚的肚皮。
鲶魚炖茄子這道菜, 如果正常制作,鲶魚應該是會如同其它的魚那樣,被清理幹淨腹部的內髒和魚鰓。
但是寶大廚偏偏沒有那麽做,他保留了魚腹的空間,選擇用了費事又不保險的整魚取內髒的方法。
之前坐在包廂裏不能出去的老人們都在猜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如今老肖分開魚腹之後衆人才發現,這條鲶魚的腹中居然被塞滿了東西。
老肖把那些長條型葉片狀的東西夾出來,看了看又嗅了嗅後笑了說道:“是香茅草,鬼滑頭居然想出了這種辦法。”
說完這句話他把那顆香茅草丢在一旁,特意夾了一塊鲶魚腹部的魚肉,送入口中滿滿咀嚼。
作為東北八大炖之一,鲶魚炖茄子保留了東北菜特有的醬香味,魚香混着醬汁特有的滋味,濃油赤醬将河魚所有的異味全部清除幹淨。
為了增加香氣,這一鍋的炖魚裏添加了少許的五花肉,這讓魚肉的身上有了油脂的滋潤,滑嫩鮮香吃一塊就停不下筷子。
“嗯,這香茅草用得好,不愧有檸檬草的別名,果然留香肆意,餘味綿長。最妙的是香茅草不但完全壓制了鲶魚的腥膻,還帶給菜中檸檬的酸味,這樣即便是吃不慣東北菜濃油重醬口感的人,也會再檸檬香的調味下吃不出油膩的口感。”
早就已經急不可耐的鄒老爺子這一次問都沒問,直接拿起筷子就夾了塊魚肉,送入口中之後嚼了一會,之後輕笑了一聲放下筷子,臉上再沒了擔心的表情。
祁老爺子見狀也跟着來了一口,随即經驗的瞪大了眼睛說道:“這魚是怎麽做的?又綿又軟又鮮香,沒有異味,一點底層河鮮的異味都沒有,魚肉飽吸鍋內醬汁魚香茅草的味道,我居然再炖魚裏吃出了烤魚的味道?”
說話之間十個人裏的最後一道菜也被端了上來,就是那道困擾了所有人一上午的,享受了将近兩個小時非常專業按摩的清蒸鲈魚。
祁老爺子見到端上桌的清蒸鲈魚笑了笑說道:“敢在這種時候做清蒸的菜式,這個洋鬼子不是傻大膽就是有真功夫。”
鄒老爺子聽了這話反問了自己的師弟一句:“你看他那樣子,像是傻大膽嗎?”
一問一答的倆老頭面面相觑,然後同時把視線轉移到老肖那邊。
那邊的老肖已經熟練的夾起魚肉,沾了幾下盤子周圍的湯汁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老鄒和老祁此時都盯着他的表情看,看他到底是享受的吃進去,還是把嘴裏的魚肉吐出來。
老肖吃了那塊魚肉,不僅吃了一塊他還夾起了第二塊,之後他把那盤清蒸鲈魚端到自己面前,用心的研究起來。
他先是仔細的看了看魚身上放血的那兩處刀口的位置,然後又将魚掀起來翻看鋪在魚身子底下,還有塞在魚腹中的東西。
翻來翻去後,他從姜片、蔥段與紫蘇葉中翻出了一種葉片卵形,頂端尖尖邊緣生有鋸齒的植物葉子。
“這是羅勒葉?”見老肖看的那麽仔細,祁老爺子不僅也十分好奇,探過身子看了幾眼後這麽說道。
“嗯,是羅勒九層塔,這東西有魚香菜的美譽,用在魚類的身上是再合适不過。”
“話雖這麽說,但是這東西味太重,用不好很容易搶戲,做清蒸菜的時候會用的人不多。”
“所以那個洋人才把它夾在了紫蘇的裏面,而且選的是鮮品的葉子而不是常見的幹貨的梗部。”
祁老爺子聞言也夾了一筷子清蒸鲈魚,入口之後瞬間被魚極致的鮮征服了口腔,但是他卻皺了眉,因為再提這鮮味就要過了,過鮮既苦別人也許吃不出來,但絕對逃不過老肖的舌頭。
然而就在鲈魚再口中的鮮味達到極致馬上就要不受控制的時候,一種淺淡的混合香味突然從rou縫之中蹿了出來,辛香走竄的滋味瞬間就把人的胃口打開,同時把鮮味就控制再那一條線上,堅決不越界。
“不對呀,羅勒葉、紫蘇是有去腥提鮮的功能,但是他不能帶走魚身上的異味。這豉油也是提鮮的,沒有重味壓着,魚身上的異味到哪裏去了?還有阿焵的那道菜,就算是用醬汁壓着,回味的時候也應該會有餘腥,奇怪的是也不見了,他們都是怎麽辦到的?”
老肖沒去管祁老的自言自語,他正盯着桌上的十到菜出神,他無意識的将手中長條形的筷子再手心中攆來攆去,看起來心裏的波動十分劇烈。
兩位老爺子見狀都知道,這是要見分曉的時候,因而都有些緊張的盯着他,看他最終回作出什麽選擇。
不過老肖的自言自語終究還是讓他聽到了,因而‘豌豆老肖’居然又把鲶魚炖茄子拉過來,掏出魚腹中塞的香茅草仔細查看起來。
把團成一團的香茅草扒開,衆人才發現原來草團子裏面居然還藏着別的東西。
那是一種沾染的醬色的,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東西,老肖用筷子戳了幾下,那東西綿而脆軟,中間居然還是空心的。
老肖找到這東西之後,居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着說道:“好小子,差一點被他騙過去,居然給我玩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說完這句話,老肖仿佛也有了決定,只見他将桌子上的十盤菜都拉過來,迅速為它們重新排列了位置。
然後他對着門外的服務人員說道:“阿梅,鬥菜第二輪的結果出來了,你把人都叫過來吧。”
很快一二樓的人就都被叫上了三樓,三樓這邊包廂的門窗全開,保證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包廂裏面的情況。
餐桌上老肖将十道菜分為了三組,一組四道,一組三道另外一組還是三道。
面對着大家不解的表情,老肖用筷子敲了敲盤子說道:“有些話多說無意,你們幾個先各自品嘗一下其他人做的菜。”
十位大廚聞言拿起筷子,無聲又非常有秩序的開始品嘗其他人的菜肴。
桌子上只有十道菜,他們很快就都品嘗完畢,然而各自臉上的表情卻是截然不同,千變萬化精彩不已。
“現在諸位應該能明白我為什麽要給桌子上的幾道菜這麽排序了?這四道菜做的很不錯,色香味意形全部包涵其中,如果別人吃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可惜吃菜的偏偏就是我,我還是再其中吃到了讨厭的味道,因而對不起,你們被淘汰了。”
那四道菜的主人聞言默默的低下頭,吃過其他人做的菜之後,他們對于這個結果已經是心中有數。
點點自己右手邊的那三道菜老肖又說道:“這三道菜做的很不錯,尤其是田螺塞肉與河蚌鹹魚湯。田螺塞肉前後最少用了三次各種方法去腥提鮮,河蚌湯則是不少于四次,你們之所以會明知我讨厭異味的情況下還選擇腥味重的田螺魚河蚌,就是已經想好了要反複除腥,才會選擇味重的。因為別的食材禁不起這麽折騰,是魚的話這麽反反複複的用重料壓,別說異味了食材本身的味道都會被去除的一幹二淨,這是廚師的大忌,犯不得你們很聰明。”
“這三道菜裏,魚糕我給九十分,扣分項是豬肥膘與魚肉的比例掌控有了小失誤,致使魚糕的口感變幹臊味也出來了。田螺塞肉我給九十五分,扣分項就是我剛才說的,雖然你已經很小心,但是重味用的太多,壓住異味的同時也蓋了一些螺肉的滋味,不多,但确實蓋了。”
說完他又把視線轉移到了鹹肉河蚌湯的上面,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最可惜的就是這道菜,真的是太可惜了。喝湯的時候我是很享受的,覺得這道菜可以給一百分,是道有資格突圍的菜,但是吃到蚌肉的時候我又猶豫了。大概是為了讓保持蚌肉的鮮嫩和熬出奶白的湯汁,你再炖湯前先把蚌肉炸了一下。這本無可厚非,但是熬湯的時候你沒有控制住油炸時的油分,所以蚌肉綿了,這道菜九十八分,這就是你的扣分項。”
窦師弟聞言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道:“您說的沒錯,我求勝心切反而畫蛇添足,說到底還是差了,差師兄他們太多。”
“你知道就好,孩子,你很有天賦也很有想法,堅持下去一定會成功,不要洩氣。”
說完這句老肖又看了看距離自己位置最近的那三道菜,表情非常的複雜,有贊嘆有驚豔,最終還是化為看着徒弟學業有成的那種欣慰與驚喜。
他點着那三盤菜說道:“這三盤菜我只能說後生可畏,你們這三個騙子,騙的我好苦。”
老肖這話說完,人群裏瞬間炸鍋,好好的評菜怎麽出了騙子?
倒是坐在一旁穩如泰山的鄒老爺子,聽到這句話之後垂下頭,捧着茶杯似要喝水,實際上卻是在用茶杯擋着自己微微翹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