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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1)

高宅府門緊閉,門內家丁們紛紛搬來大石頭去堵門,生怕山賊破門而入。聞言山賊要

強入高宅,府裏上上下下的主仆都亂作了一團。尤其是那始作俑者的高香蘭,竟早已躲得了沒影。

雖說高家占了靈州大半的土地,但平日裏不怎麽注意添置家丁。且今年新開了些商號,開春又遣人出去收租子,府裏正是缺人的時候。如今真要用起人來,對付那門外百來號能打的山賊,自然力不從心。高暖玉坐在大廳正中央,久久不得舒開那口氣。她厲聲喝道,讓伺人們去把高香蘭帶到前廳,可伺人們壓根尋不到自己大小姐的影子。

一氣之下摔了手邊的茶杯,高暖玉怒火中燒,久久不得平息。

管家去後門與各角門都看了看,外面皆圍滿了山賊。仿佛是她們特意堵死高宅所有的出處,根本不希望任何一個人出來。

因上次高香蘭大鬧官府的事,高家與靈州府衙早已鬧僵。如今被山賊圍上,官府竟也不派人前來相救。高暖玉自是知曉如今誰也不可再信任,只能憑自己府裏的人去對付那些山賊了。想來一番,竟這禍事都是出自高香蘭一人之身。如今倒好,高香蘭這“罪魁禍首”倒先沒了蹤影!

“主家,方才那些山賊叫嚣,說若是咱們再不開門……就……就要挖了高家的族墳……”管家急匆匆地回到大廳,眉毛幾乎擰成了一團。

高暖玉聽了自然盛怒,只是當下她倒也沒了什麽對策。若是開門,便是引狼入室。那些個山賊見府裏的珍玩定會搶奪,高家便會被那些山賊洗劫一空。

側身貼在牆壁上,雲平偷偷向高宅正門前的紅衣女子看去。定了定神,雲平剛掏出玄鐵

葉便猶豫了起來。上次用這暗器便引來了安流火,如今若是再用,只怕又會掀起什麽風浪。

思前想後,雲平索性從懷中掏出手帕,将臉蒙了上。

再次看向紅衣女子和一衆山賊,雲平便縱身而出,一掌将紅衣女子擊下了馬。穩穩落在紅衣女子的馬上,雲平轉身間,便見着無數把明晃晃的刀朝向了自己。

揉着身子站起身,紅衣女子見雲平坐在馬上,便指着她破口大罵道:“哪裏來的畜生,竟敢在姑奶奶這裏撒野!”

“敢撒野的畜生我倒也見多了,只是從未見過連自己是畜生都不曉得的畜生。”輕蔑地掃了一眼紅衣女子,雲平握緊了缰繩。

紅衣女子半晌竟未反應過來,一時間她恍然看向雲平,便揚起袖子吼道:“看什麽看,給姑奶奶殺了這腌臜的小人!”

“我向來倒是最厭惡這些無知的匪類。”雲平不緊不慢地坐直了身子。

身旁一刀砍來,雲平略一側身便扼住那山賊的手腕,反手一擰,從她手中将刀奪來。側身又是一刀,直逼雲平的額頭。猛一下腰,雲平狠狠将那人的手腕踹開,一把松開缰繩,站立在了馬背上。

無數的刀向她砍來,鑽了空子她便騰空而起,踏着每個山賊的肩膀,在空中撒了把自制的毒粉。這毒粉名喚“紫情散”,當日雲平為了逼供而特意制下的。因用得次數極少,所以身上帶得最多。

忽然間原本嘈雜的大門前竟靜了一刻,随即漸漸便有哭聲傳來。

哭聲越來越大,但見那些山賊竟莫名其妙地抱頭痛哭起來,模樣倒也滑稽。嘴裏念着痛

苦的往事,喋喋不休,像是在自言自語。

見這藥效倒也不減,雲平滿意地躍過空地,一把提起了正在痛哭的紅衣女子。

“讓你的人回去!我不傷你們性命,如何?”見紅衣女子有所遲疑,雲平接着道:“如今已是黃昏時分,若是太陽完全落了山,你們便會毒發身亡。”

“你這賤人,竟使這樣陰毒的手段!”紅衣女子喘着氣,想要一拳砸向雲平,卻也全身無力,如同斷了線的木偶。

白了紅衣女子一眼,雲平不耐煩地道:“将你的嘴放幹淨些,你不會死得快!若是一年以前,如今你早就是一縷幽魂了!”

“有種的就直接殺了我,說些廢話做什麽!”紅衣女子癱倒在地,喘着粗氣道。

正欲動手,多年來夜裏的噩夢便漫上了雲平的心頭。手高舉着,雲平吐出一口氣,便跳下馬縱身上了屋頂,随即消失在了衆人面前。

伴着一聲清脆,紅衣女子見天上掉下來一只小瓶子,小瓶子連連滾了幾下才停下。對面一個山賊抓起那瓶子,便打開來嗅了嗅,“大……大當家,可能是解藥……”

“哼!叫所有人去高家的族墳!你去找三當家瞧瞧,看這藥有沒有問題。若是解藥,便分給大家。”紅衣女子吃力地說道,又瞪了一眼大門緊閉的高宅。

避開所有人回到自己的房中,雲平除了面上的帕子,便給自己倒了杯茶,稍稍歇了歇。

側支着身子稍稍喘了口氣,因最近夜裏睡不大安穩,她倒是覺得有些乏了。眼皮越發地沉重,最後索性合上了眼。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院子外面便嘈雜了起來。

一人重重砸起了門,焦急地喊道:“平姑娘在嗎?”

瞬時驚醒,雲平連忙起身便去開門。拉開門來,竟見着是管家屋裏的丫頭。

“平姑娘,出大事了,快些去正廳吧!”那丫頭說了句便轉身又跑去了朱修桓的屋門前。

難道山賊強行進了高家?

心中頓時大驚,雲平奪門而出,未曾等候朱修桓出來,她便只身一人沖出了院子。

急匆匆地趕到正廳裏,見正廳中坐滿了各屋的人,雲平還未換口氣,便見着正廳中央無故多了個殘破的棺材。棺材上的土還是濕的,想來是剛挖出的,倒很是晦氣。

“那些個山賊真是殺千刀的啊!”二小姐的夫君久違露面,他剛踏入正廳,見着棺材便一時間破口大罵道。

高暖玉陰沉着臉,且那高香蘭怎樣地磕頭認錯,高暖玉就是不去理睬她。

雲平來到管家身邊,見每個人臉色都不對,便小聲問道:“這棺材裏的是誰?”

管家轉過臉來時,面上已然挂滿了淚。管家紅着眼睛,直搖頭嘆氣道:“那些歹人真不個是東西啊!二小姐才入土不過幾個月,竟就這樣又被那些山賊給擾了!”

“什麽!”雲平忙不疊地将眸子轉向了那棺材,又打量了一番衆人。

“那些匪人将二小姐丢在家門前,沖着府裏吼了一聲便走了。底下人拉開門一瞧,那棺材的蓋半掩着,二小姐身上陪葬都沒了,且……且……”說到一半,一旁的管事已然哭得泣不成聲。

高暖玉緩緩站起身來,深深吸了一口氣,“香蘭,以後你就不必打理府中的事務了。”說完,高香木環視了一周,見自己的四女兒不在,五六女兒還年輕,便看向了自己的三女兒,“香榛,你以前身子好着的時候跟着香蘭學管帳,如今你就替了香蘭打點田間地頭的租子,還有府裏的事務吧。”

高香榛應了一聲,卻又皺眉看向面前的棺材,不由得抽噎兩聲,眼淚再次湧下,将她着實化作了淚人。

“平兒,香木去哪裏了?”高暖玉忽然側首問道。

連忙站出來福了福身,雲平道“四小姐帶着靈兒小姐和書成少爺去街上玩了,恐是晚些才能回來。”

“也好,且快将棺材挪到偏廳,你們衆人都要收住口風,可別讓靈兒知道她娘的事。這孩子,真是苦命啊。”高暖玉在管家的攙扶下,重新坐在了椅子上。“也好,幾個月沒回家,香芝一定是想家了。這些日子就把香芝留在偏廳,你們一衆都要好生供奉。時日過了,再把香芝送回族墳,讓她入土為安。今日我也累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罷!”高暖玉再次起身,顫顫巍巍地向偏廳走去,也不忍心再去看那棺材一眼。

送走了高暖玉,衆人這才止了哭,相互攙扶着,三三兩兩地離開了正廳。

衆人走得幹淨,高香榛卻止步于棺前,張口沖着棺木說了幾句話。她的淚早已止住,卻面露懼色。左右皆瞅了瞅,見着沒人,高香榛便安下心緩緩出了門。

接連幾日府裏每個人面上都帶着愁容,每日清晨各屋的人替高香芝上過香後,都不免聚在一處潸然落淚。

高家第六個女兒高香柳進京趕考的日子近了,為了去些晦氣,高暖玉便想着在府裏興興喜事。只是她本想替高香榛娶個夫君進門,後又見高香榛的身子不大好,便也就罷了。

反倒也是高香榛親自提議,将高暖玉的壽辰提前過半個月,倒也正好沖喜。今年從年初起,高家的禍事就不斷,且朝廷大張旗鼓地去阻止各田莊添置土地,更是讓府裏經營商行的本錢少了些許。

聽聞要興辦壽宴,府裏衆人皆是心喜。且将白水寨的羞辱忘卻,衆人面上的愁容紛紛消散。高宅終是恢複到了往日的生氣。

過完年,高宅便遣散了那時雇來的大部分短工。雲平和朱修桓倒是例外,如今已然成為了管家的臂膀。雲平處事謹慎周全,朱修桓目光長遠行事穩重,二人自是深受管家重用。

對着銅鏡久久出神,雲平冰涼的指尖觸上自己的面頰,見那鏡中人,她竟是覺得無比陌生。因四下無人,她悄悄用指頭撐起了自己的嘴角。

明媚如春光的笑容,如此便徜徉在了她的面上。

緩緩放下手,她便沖着鏡中的自己自然而然地笑了出來。

仰頭深吸一口氣,她竟覺得身子無比輕盈。

徐步來到偏院裏,見着院中已然站了三四十個新來的短工,她們紛紛低着頭,甚是惶恐周遭,倒是像極了數月前雲平初來時的模樣。

“平姑娘你倒是早到了,見你來了,我便去了罷。手頭的事,果真是忙不完。”高暖玉屋裏的人見雲平過來,便打笑着離開了。

本想與她客套一番,見人走得忙,雲平便前行幾步,走上了臺階。

看着面前的衆人等候自己交待,雲平腦海中倏爾一個畫面閃過。當年訓斥弑神騎的新人時,竟就是如此的相似!

“你們可是知道,這裏是高家,比不得尋常的府邸。規矩總是有的,大家進來且安分些,只管做事,工錢少不了你們。我不大喜歡說些瑣碎的事與你們聽着無趣,交待也就如此罷。如今幫廚的缺十五個人,幫着收拾園子的缺十個人,其餘的便勻一下分去各屋打掃。你們誰有什麽手藝,如今便可說出來,我會幫着忖度。”雲平掃着她們,見其中不少人竟在發抖,她便接着道:“既不在主子們面前,就不必拘謹。都把頭擡起來,站直了!”

果然,帶有威懾力的聲音簡直要穿透了衆人的胸膛。

所有人瞬時間挺直了腰杆,齊齊看向雲平。

忽然間,雲平見人群中的一個女子甚是眼熟,那女子倒是見着雲平也滿臉的詫異。還未等雲平開口詢問,便見那女子自己站了出來。

那女子三兩步沖到雲平面前,挽起袖子便伸出髒兮兮的胳膊揮了揮手,“平兒!我是大姐啊!你如今倒混得不錯,哈哈哈哈……我的好妹子!”

一時間想起了那個聲音,當初自己被容嬸所救,又被這大女兒打得體無完膚。她當真認為自己就這麽忘卻了舊日她的折磨了嗎?

破天慌地擠出一個微笑,既是練了許久如何去笑,雲平倒也不怕再笑得生硬。她下了臺階便拉上容嬸大女兒的胳膊,随後看向衆人道:“你們且散了吧,回屋去洗洗幹淨,換上府裏的衣服,待會兒朱管事會過來安排。”

“是。”衆人應了聲,便散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十六章 高宅義女

只等出了偏院,走在回屋的路上,雲平一直緊緊挽着容嬸大女兒的胳膊。容嬸大女兒見雲平待她如此好,心裏稍稍也放下了塊大石頭。她只以為雲平且将那些子事都忘了,只記得自己容家有恩于她。

回到自己屋裏,雲平先行替她倒了茶,轉身又去櫃子裏取了件新做的衣裳,随後笑着便道:“白日裏府裏也沒燒熱水,倒是大姐若是乏了,先歇歇。過上三個時辰,便去那邊洗洗幹淨,倒也是解乏了。”

見雲平如此待她,那厮便也跟着笑道:“平兒和娘失散以後,娘回到家裏日哭夜哭,心裏總是放不下平兒啊。如今見平兒的病好了,還進了這大戶人家做事。我回頭捎個信給娘,讓娘安心便是了。”

聽見容嬸,雲平心中不免有一絲暖意淌出。

雲平給自己也倒了杯茶,面色稍稍平靜,卻還挂着淡淡的微笑:“這麽久了也不知大姐的名諱。這府裏人多嘴雜,平兒當着外人不可喚你為大姐……”

連連點頭,那厮便道:“我名叫金兒,金子的金。娘不常喊我名字,故是未曾被你聽了去。平兒真是吉人多福,如今竟住着這麽敞亮的屋子……”說話間,容金兒又開始打量起了雲平的屋子。

見那雙貪婪的眸子便覺得很是厭惡,雲平不語,擱下茶杯便起了身。

又容那厮在屋裏逗留了會子,天色暗了下來,雲平便推開門打算去尋朱修桓。誰知正巧朱修桓早已踏上了雲平門前的臺階,二人正好撞了正面。

“我說呢,你怎麽半晌地不出門,原來是屋裏有客。這誰啊,怎麽還在你屋裏喝上茶了?”朱修桓見容金兒穿得不怎麽體面,便沒怎麽将她當回事。

忽然間瞧見雲平唇角邊竟有了笑意,朱修桓大驚,連忙拉上雲平的袖子,“好姐姐,你可算是笑了,我這裏竟一直以為你不會笑呢!”

“學着學着便也會了,這還不簡單。”平日裏不愛說笑的雲平,如今竟也打诨了起來。

只當雲平心情好,朱修桓見屋裏的女子似乎見到自己很不自在,便沖着裏屋喊道:“這位姑娘,我先将平姐姐借走了……”

拍開朱修桓的手,雲平轉身道“金兒姐,你且去歇息吧。偏院的管事若是責怪起來,我也不大好說辭。”

容金兒起了身便來到門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朱修桓,這才将雲平拽到一側,小聲道:“平兒,我當初在京城裏幫工,親眼見過的,她是工部尚書的女兒!後來聽說她們一家都被流放……”

“喲,還有什麽體己話不由得我聽了去?”朱修桓冷不丁便上前一步,故意沖着容金兒說道,“有些人說話沒個遮攔,當心哪天本小姐割了她的舌頭!”

容金兒打了個冷戰,立馬躲在了雲平的身後。

雲平側臉看向容金兒,忽然陰沉下了臉,“在這府裏,若是亂說話,我也護不住你。”

連忙點頭,容金兒轉身便灰溜溜地跑出了院子。

誰知容金兒前腳剛一走,朱修桓立刻便笑了出來。她見雲平面上的笑意已然全無,便挽上雲平的胳膊道:“你家親戚嗎?”

雲平搖搖頭,看着院門那邊道:“她娘救了我一命,我對這厮沒什麽好感。只是看在她娘的份上,以後多幫着關照便是了。”

“你倒是好心腸,懂得知恩圖報。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日子,若是因為那厮毀掉了,我朱修桓絕不會放過她。”朱修桓似是冷笑道。

二人正欲各自回屋,忽然院門前便傳來了下人的呼喊聲。

本不欲理會,雲平自顧自地向屋裏走去,身後卻傳來了高香木的聲音。

“平兒你有辦法,快去偏廳勸勸靈兒吧!”喘着氣快步走進院子,高香木未曾顧得上打理已然淩亂的發絲,便沖着雲平喊道。

略一回頭,見着高香木滿臉的急色,雲平只好走下了臺階,“靈兒小姐怎麽了?”想起方才高香木喊道“偏廳”,雲平頓感不妙。

“可是靈兒小姐知曉了二小姐的事,在偏廳哭鬧?”雲平連忙問道。

顧不上答話,高香木直點頭,“你快些将她勸回來,若是驚動了母親,就會有一幹人被牽連。這也怪三姐屋裏的伺人大意,竟這麽……”

未聽完高香木的話,雲平便沖出了院子。

小小年紀喪母,已去的母親又遭了這奇恥大辱。憑着高靈的那倔脾氣,指不定要鬧成什麽樣子。只是她比起自己,倒也是幸福的,畢竟她曾有過母親……是啊,自己和高靈如今都是孤女了。

因那莫名的情愫所牽動,雲平幾乎是飛奔進了偏廳。

偏廳內高香芝的棺材上,正躺着一個小女孩。高靈褪去了平日裏的粉衫,着上素服,緊緊趴在棺材上一言不發。她的目光呆滞,只是用溫熱的小臉貼着冷冰冰的棺材蓋,甚至一動不動,如同斷線木偶。

周圍跪了一地的下人,沒有人敢對高靈動粗硬将她抱下來,大多數人只是痛哭着,用言語加以相勸。

見雲平進門,高靈目光閃爍了一番,但卻依舊躺在棺材上,不願下來。

“你們都先下去歇息吧!”雲平稍稍緩緩氣,便平靜地道。

下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來雲管事會處理這事,便三三兩兩地起身出了屋子。伺候高靈起居的下人仍跪在地上,直到周圍的人走了幹淨,她含淚久久注視了一番雲平,這才不依不舍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屋。

終于見屋裏不相幹的人都走了,雲平反身便将門關上。

“你可知道,身為女子,若是輕易為苦痛所屈服,縱使她這一輩子享盡榮華,她也會日日提心吊膽,郁郁寡歡!”雲平從容不迫地來到了高靈面前,低頭便輕輕撫摸上了她的額頭,“我自幼便是被人收養的孤女,一輩子都未曾受過家人的關愛,所以每當有人真心地關心我,我便會百般感恩戴德。”

高靈眨了眨眼,唇角微微牽動,卻依舊抱着棺材不說話。

半跪下身子,雲平将臉放在高靈的臉前,“你有娘親愛過你,我真的很羨慕。”說話間,雲平竟鼻尖發酸,緊接着一滴淚便湧出了眼眶,順着臉頰滑下。

也不知是怎的,自己那樣觸動。雲平不免一驚,連忙用手抹去眼淚,轉過身不再去看高靈的臉。

高靈皺起了眉頭,扒着棺材的手稍稍松了松,她試探性地将手伸出去,輕輕拍拍雲平的肩膀。可是見雲平仍沒有轉身的意思,高靈一時情急,只得跳下棺材,擋在了雲平的面前。

未等雲平緩過神,高靈一把撲在雲平的身上,緊緊将雲平擁住。

“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本來不想哭的,看見你哭,你弄得我也想哭了。”高靈很委屈地瞥起嘴,用小手揉揉眼眶,“平姨娘,大不了以後我就把你當作我娘,這樣你也有了女兒,也算是有家人了……”

忽然門被推開,高暖玉帶着管家緩緩踏入了廳內。

雲平悵然地擡頭看向高暖玉,心中大驚,連忙又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将高靈抱起,雲平起身便欲向高暖玉行禮。

“祖母,你怎麽來了?”高靈撲閃着大眼睛,笑呵呵地便道。

高暖玉故意皺起了眉頭,“聽說有個小丫頭耍性子,我特來瞧瞧。”

一時間面紅耳赤,高靈便将頭埋在了雲平的懷裏。

高暖玉不禁笑了出來,又轉而看向雲平,“平兒,你索性以後就做這小丫頭的義母罷了。省得小丫頭……”

“平兒不敢逾禮,主家莫要随着靈兒小姐一同說笑平兒了。”雲平連忙擱下了高靈,福身便向高暖玉行禮。

見此狀,高暖玉臉上倒是笑意更深了。

此時高香榛緩緩進了屋,高香木也跟着進來。二人見高暖玉已然趕了過來,心中不免惶恐。卻又見高暖玉面上有着笑意,二人便也稍稍松了口氣。

高暖玉看了眼自己遲來的兩個女兒,便喚來了管家,“明兒一早,你差人去打掃一下二小姐的院子,然後把平兒的東西都搬過去。以後且讓平兒和靈兒在一處住着,倒也省了我的心。前些日子香芝的夫君不是鬧着要改嫁嗎?你去賬房給他支些銀子,且讓那薄情寡義的男子去了罷,我也不願讓他教得靈兒如此薄情。”

聽見自己的父親要離開,高靈仍舊笑着,似乎根本無關痛癢。

想來高靈的父親平日裏只顧着自己,倒也不大關心高靈的起居。也因高靈自幼便長在高暖玉的屋子裏,與自己父親如同陌路之人。

頓了頓,高暖玉走上前将雲平的手抓在了自己手裏,“孩子,我也恐你仍過多拘束。如今當着衆人,我便将你收為我的義女,以後你便也是靈兒的義母了。此事不由得你推脫,你這孩子生得便讨人喜歡……”

“主家……”雲平大驚,雙眼放大了無數倍。

被這一席話吓到的不止是雲平,甚至高香榛與高香木都瞠目結舌。屋裏唯一聽了這話笑得合不攏嘴的,竟獨獨只有高靈一個人。

雲平正要推脫,誰知高靈高喊了一聲:“平娘親!”

聽得這話,高暖玉笑得一把将高靈抱了起來,随後看向雲平道:“瞧,這小丫頭都賴上你了,你若是推脫,可是……”

“主家莫要羞煞平兒了!平兒自是照顧好靈兒小姐。”雲平将高靈抱了過來,低頭恭謹地道。她面上并未有喜色,倒是讓旁人有些不解。

高暖玉見她面色凝重,便以為是她受了驚,因笑着寬慰道:“如今我雖少了一個女兒,可是又多了一個平兒。難得靈兒她喜歡你,她一個孩子也不容易,交給你我倒是也安了心。明日你便也跟着香木去賬房學學看賬吧!”

“娘……”高香木驚呼出口,卻見高香榛沖她使了個眼色,高香木便立刻住口。

雲平心裏自是知曉,高暖玉只是見自己可以幫着照顧她孫女,又恐自己不忠心,便言語什麽“認義女”來安自己的心。這些主子們管用的伎倆,自己倒是早已熟悉得緊,如今又有人将這施小恩小惠的伎倆用在自己身上,倒也耐人尋味。

如今前前後後已經攢了五十兩銀子,也不知還有多久,自己才可以去外面過屬于自己的生活……不再做別人家的奴才!

……

叩門聲響起,莫明空應了一聲,門外的伺人便引着來者進了屋。

擱下手中的筆,莫明空擡起頭便見着是一個陌生的宮人。心中稍稍有些遲疑,莫明空正欲詢問,卻見着那宮人将一碟糕點遞給了龐七詢,随後便匆匆離去。

龐七詢将糕點擱在莫明空面前,随後便也出了屋子。

見屋裏再沒人,莫明空打量着這糕點,忽然恍然大悟。

取了最底下的糕點,将糕點掰開來,他取出了裏面的桐油紙。便見着紙上寫了一行極為細小的字。

看完之後便将紙燒了,莫明空不禁忐忑了起來。

那狐貍又有什麽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十七章 高宅之亂(1)

京城葡浦閣雅間——

捏着杯腳細細嗅着那酒香,劉泠然遲遲不曾吞下一口酒。窗子半掩着,樓下便是熙熙

攘攘的大街。街上偶爾有巡邏的官兵,倒也無妨。她只是怕慣了自己母親的弑神騎,唯恐被那些鷹爪給盯上。

門被推開來,一個戴着鬥笠的男子緩緩進了屋,随後便關上了門。

見那人到來,劉泠然不禁一笑,且擱下了手裏滿滿的一杯酒。

“後爹你也真是的,晚了這麽久,女兒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嘻笑着劉泠然便起了身,有模有樣地沖着已然摘下鬥笠的莫明空作揖。

沉下身子,将鬥笠且擱在一旁,莫明空低下頭便不再言語。

見莫明空靜靜地坐在那裏,劉泠然便上前一步,避着袖子給莫明空斟了杯酒,随後将酒杯雙手擱在莫明空的面前,自己便也坐回原處。

“入宮不滿一年便離帝君的位子這樣近,後爹果真把我母親伺候得‘盡心盡力’。只是苦了我那苦命的友人,攤上這樣一個負心漢。後爹,你說我這做女兒的,以後怎麽孝敬你啊?”劉泠然笑呵呵地飲下了面前的酒。

莫明空依舊埋着頭,也不理會劉泠然。

“覺得自慚形穢,還是覺得我的話說起來難聽?後爹的面子真薄,倒讓女兒……”

“雲禦司之死,皆是由二皇女一手造成。本君既進宮,便必然要盡心侍奉陛下,一切名正言順。二皇女如今的話,理應說給自己聽罷!本君事務繁忙,先行回宮了!”莫明空猛地擡起頭,便沖着劉泠然冷笑了一下,随後便戴上鬥笠,轉身出了門。

見莫明空離去,劉泠然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無奈地搖了搖頭,繼而嘆了口氣。

坐在回宮的馬車上,莫明空從袖中掏出方才劉泠然暗自遞的紙條。便見着上面寫道:有待與君合作,不知意下如何,望君斟酌。

将紙條丢盡面前的香爐裏,且見紙條化為灰燼,莫明空稍稍安了心。

只是不知劉泠然究竟想要得到什麽,憑她的性子,不可能會去同別人争奪皇位。如今想來,她如今唯一的敵人便是她的母親。如若自己與她聯手對她母親不利……方才在酒樓的話,且是說與門外耳目們聽去的。如今處處皆是對自己不利的人,無疑與劉泠然合作,是面前唯一的出路。

……

手指觸上琴弦,卻也無從下手。雲平将琴推到高香木面前,便将高靈抱在懷中,與高靈說笑了起來。

山間林木蔥郁,雖是入了秋,竟未見林木頹敗之色。遠山霧氣彌漫,朦胧的山影藏在雲霧之後,直引人遐想。而這近處衆人所坐于的陶然亭,雖不加繁飾,其亭之飛檐,如翼般在山腰上張開,亭中人安坐于其中,倒也怡然。

本以為雲平會彈奏幾曲,誰知高香木将琴給雲平,雲平竟又将琴推回到了自己身邊。

高香木自知二人的隔閡越發嚴重,如今雲平根本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為自己辦事了。

“平娘親,你為什麽不彈琴?”高靈拽拽雲平的袖子,擡頭便張着大眼睛問道。

把高靈放在地上,雲平喝了口茶,平靜地道:“我是個粗人,本就不會玩弄這些子。倒是靈兒,你不是最近開始學琴了嗎?不如你來試試?”

“我才不喜歡彈琴,那是祖母逼我學的!平娘親既然不會彈琴,我學那倒也沒用了……”

“靈兒,你說什麽渾話!若是被母親聽到,她保準會怪我和平兒把你教壞了呢!”高香木連忙打斷了高靈的話,

撇了撇嘴,高靈撲進了雲平懷裏,不再吱聲。

回到府裏時天色已然暗了,因為走了半晌的山路,三個人倒都是乏了。游玩了一天的三人,剛從一旁的角門入了正院,便見着院旁長廊中有三三兩兩的郎中匆匆而過。也不知府裏是誰病了,竟要這樣大的陣勢。

見她們回來,管家連忙迎了過來,擰着眉便道:“四小姐,平姑娘,你們可算是走了!如今回來,就快去勸勸主家吧!”

“這是府裏誰病了?”高香木又瞟了眼那邊長廊,漫不經心地問道。

“三小姐昏過去了,舊疾複發。今兒早三小姐分發各屋的月例,因主家有過吩咐,大小姐屋裏的月例就少撥了一半。誰知大小姐一時氣不順,竟沖去賬房一把拉起了三小姐。大小姐那力氣,三小姐本就身子弱,也不知怎的,三小姐忽然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啊!”管家說話間又嘆了口氣。“本想着救人要緊,三小姐那邊請了不少大夫進屋醫治。可是主家這邊又出了事,主家氣大小姐不知好歹,便動用家法打了大小姐。大小姐一氣之下,便要與主家斷絕母女關系……”

“大姐她瘋了?好端端的平日裏不都挺好的嗎?前幾個月大姐她怎麽不嫌棄月例少,偏偏這個月發作?”高香木面上倒是沒什麽慌張,反倒有種玩笑的意味。

畢竟是鹬蚌相争的事,雲平見高香木如此淡然,便已想到今日的事不大簡單。

高靈扯扯雲平的袖子,啞着嗓子道:“平娘親,我想去看看三姨娘。”

管家聽了這話,連忙勸道:“那邊已經夠亂了,靈兒小姐還是明兒一早再去為好。也不知這是怎的,今年咱們高家竟這樣多的風波,難道是天意……”

“天意保不準,我只怕這是府裏的‘人禍’罷了。”雲平抱起了高靈,“四小姐也快些回去歇息吧。”

本就渾身酸痛,高香木倒也無暇再去理會什麽事,便擺擺手向自己院子走去了。管家見狀,便也匆匆向正廳趕去,不再理會雲平。

高靈側臉看向雲平,小聲問道:“平娘親,你是想勸祖母嗎?”

望着管家遠去的背影,雲平搖了搖頭,“說句不好聽的,我始終是個外人,你們的家事我自是不能幹預,否則可能會适得其反。”

“祖母不喜歡大姨娘,我也不喜歡大姨娘。我覺得大姨娘離開咱們家是對的!祖母為什麽要生氣呢?換做是我,我一定會放鞭炮慶祝的!”高靈說得有板有眼,卻始終撅着小嘴,那神情倒是像極了高暖玉。

輕輕用食指戳了下高靈的額頭,雲平故意蹙眉道:“從哪裏學來的一套,竟說這樣的渾話。按你的道理,若是你不聽大人的話,惹大人們煩了,我們倒也可以把你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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