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2)
出府,然後放鞭炮慶祝了?”
高靈一聽連忙笑着抱住雲平,用臉蹭着她的臉頰便道:“方才是靈兒在說笑,靈兒最乖,最聽大人的話了。”
被高靈逗得臉上有了笑意,雲平還未言語,無意間便瞧見了正帶着下人們路過此處的高暖玉。高暖玉且忽然改了方向,大步向雲平和高靈走來。
“一番話倒是聽得人心裏舒坦了不少,院裏安靜,遠遠就能聽見你們說話。”高暖玉盡管仍沉着臉色,但眉目間仍是有喜色的。
雲平正欲向她福身行禮,卻被高暖玉制止。
高暖玉從雲平懷裏抱過高靈,便盯着高靈道:“你丫頭倒是跟你平娘親學乖了,以前是塊頑石,現在倒真有了一點靈玉的模樣。”
“祖母你騙人,靈兒是一個人,不是石頭!”高靈指着高暖玉便認真地糾正道。
“才誇了你,這麽快就露了馬腳。”高暖玉被高靈逗得終是笑了出來,她看向雲平,稍稍嘆了口氣,“平兒,既然如今我都不跟你見外,你就別把自己當成府裏的下人了。倒是今日香蘭這丫頭活生生是要氣死我,今年咱們家不太平,倒都是香蘭她一個人引出來的。她若是要走,如今我便不留她!”
雲平看看高靈,便福身道:“平兒有自知之明不敢逾越,主家如今既要平兒開口,平兒便也就說了。大小姐的性子向來暴躁,但本性終究不壞。如今她自覺得受罰委屈,且顏面有損,定會同主家置氣。年輕人大都有着血性,一時間頂撞自己的母親也是合情理的。如今主家且先攔着大小姐,過幾日大家氣都消了,大小姐自然會同主家認錯。如今外面不太平,大小姐單個人離了府,也沒去處。”合着高暖玉的心思,雲平講話倒講得誠懇。
闖出這麽多禍,高暖玉都沒怎麽怪罪自己的大女兒。想來高暖玉親自撫養自己的大女兒成人,母女間情誼自是深重。往年裏的禍事沒這樣多,偏偏今年所有的禍都是高香蘭一人惹出來的。其間必然有什麽緣由,或許與府裏其他小姐有關。
雲平只覺得這些伎倆倒是比起宮裏皇女們的争鬥,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終究是局外人,只等攢夠了銀子,自己便可以抽身而退這是非窩。
初秋的清晨,或是夜裏受了涼氣,雲平做了一夜的夢。此番醒來,她才發覺面上已滿是冷汗。低頭見一旁高靈還在睡着,她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換好衣服先行下了床,她上前幾步便推開了門。且見着院裏常侍的下人都沒了蹤影,偌大的院子空空如也,竟不知人都去了何處。
雲平只得轉身回屋抱上銅盆,随後便親自去井邊打了水,這才回到屋裏準備洗漱。
仔細地打點了一番,因想着怕高靈起床後沒人使喚,雲平便也先留在了屋裏,等着那小丫頭睡醒。
“平姑娘,平姑娘在嗎?”門外忽然有人小聲喚道。
還在走神的雲平忽然起身,連忙走了幾步便輕輕拉開了門。
來人見着雲平,又瞅瞅裏屋高靈正睡着,便壓低聲音道:“平姑娘,咱們外面說話。”
點點頭,雲平走出屋子,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門。
二人一直來到了院子中央,來人見走得遠了,這才敢放開聲音,“今兒早有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把朱管事給打了,因管家陪着主家,我們一時沒法拿主意。朱管事如今非要鬧着杖責那厮,可是……”
“好端端地,為什麽要打人?”雲平心裏不禁顫了一下。
“外屋的人聽着說好像是兩個人在說話,話說了沒幾句就開始吵起來,也不知怎麽竟就這麽動起了手。現在還太早,昨天府裏才出了那麽多事,今天全憑平姑娘做主,休要讓這事鬧到別處了。”來人說着便笑了笑,“那厮叫容金兒,平日裏跟平姑娘似乎走得很近。只因為這個,我便先行過來請示姑娘了。這人,打是不打?”
遲疑了片刻,雲平側臉看看身後的屋子,“想來院裏的人都跑去看熱鬧了,你且幫我候着,靈兒她若是醒了,你便在旁伺候她洗漱。我去朱管事那裏問問,再做個了結。”
來人連連躬身點頭,“姑娘敞亮人,我自是幫着,姑娘請。”
只因被容嬸救了一命,雖受了容金兒那麽多欺負,這幾個月來自己自問待她不薄,如今她們也算是兩清了。只是凡事都有個來由,容金兒不會無故打人。這幾個月自己都看在眼裏,那厮欺軟怕硬,犯不着與修桓硬扛。
回到昔日住過的院裏時,雲平還未踏入,便見着院門前已然擠滿了人。
也難怪,大早上就有這等的熱鬧可以湊,趁着主子們都沒醒,下人們倒是前來自娛自樂了一把。
見雲平過來,大家紛紛讓出了道,随後更加好奇地向院裏望去。
只見容金兒被五花大綁地丢在院子中央,臺階上朱修桓臉上有着一塊淤青,有下人正替她擦着藥酒。朱修桓見雲平進院子,便悶哼了一聲,索性直接開口道:“平兒,今日是我與那厮之間的事,你休要插手!”
“平兒!平姑娘!平姑奶奶!求求您救救我吧!”容金兒見了雲平便失聲大喊了起來。
毫不理會容金兒,雲平淡然地穿過院子,緩緩上了臺階,來到了朱修桓的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十八章 高宅之亂(2)
聽着容金兒的大喊大叫,朱修桓不耐煩地喚來了下人,指着容金兒便道:“尋塊布子,且牢牢堵住那厮的嘴!”
容金兒無助地擺動着身子,越是大叫,倒越是惹來周遭不少的哄笑。
見着容金兒如此受辱,雲平側臉看向朱修桓,“随我進屋,且讓人都散了。驚擾到主家,這事可就不簡單了。”
朱修桓白了遠處容金兒一眼,随後便吩咐下人關院門,把周圍看熱鬧的下人們都趕走了。只是容金兒仍在地上掙紮,朱修桓并未有意去給她松綁。
進了屋,雲平連忙關上了門。
朱修桓擱下手裏的小藥酒瓶,坐下身子擡頭便道:“屋裏只有咱們倆,你若是想聽緣由,我便是說了。因那厮是你恩人的女兒,我也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她在你背後行事張狂,那副嘴臉我見着便生厭。這厮終日在外賭博,沒了銀子就管我要,我……”
雲平走上前來,“她莫非認定你是逃犯,以此威脅你?”
一句話倒是惹得朱修桓心裏的苦水全部泛了出來。緊閉着雙唇,朱修桓點點頭,便再也不做聲。
冷哼了一聲,雲平坐在朱修桓的對面,似是玩味地道:“這厮是該好好□□了,她待她娘本就是如此無禮,如今人在屋檐下竟也如此嚣張。我也想想通了,我欠的人情是她娘的,可不是她。”
“平姐姐,你的意思,是許我打她了?”朱修桓眼中忽然冒起了一絲希望。
雲平沒有立即應答,她拔出銅針,起身便走到朱修桓身邊,将針且先擱在桌上的酒裏浸了浸,便柔聲道:“我自幼學過醫的,幫你清清瘀傷。”
見朱修桓面色仍不佳,雲平便俯身在她耳邊道:“那厮死了倒也不妥,想要防她的口,且讓我送她一劑良藥便是了。我當初險些死在她手裏,這筆帳我倒是還記得。”
“平姐姐……”朱修桓正欲開口,見雲平目露兇光,便立刻住了嘴。
重新坐回桌前,雲平面上蘊着笑意,卻不再言語。
接連過了幾日,容金兒便因為神智不清而被送出了高宅。見那容金兒變成癡兒,不少下人都覺得是上天降下的報應。畢竟朱修桓尚未真正責罰她,倒是她自己先行瘋掉了。管家覺得這厮倒也可憐,便打發了幾兩銀子,由她去了。
自打容金兒走了之後,雲平的心倒也安了不少。留着容金兒始終對她們二人不利,如今高香木雖是幫着二人躲過了一次官府的追查,但平日裏定要謹慎,一招不慎二人仍會被官府發現。
轉眼間中秋佳節剛過,高香蘭終是帶着自己的夫君離開了高家。高暖玉為此心如刀絞,竟大病了一場。雖請了不少大夫,病終是好了,但她的身子早已不如以前。
高宅如今大權由高香榛掌着,高香木縱有百般不甘,因見着自己母親病着,也不大好再興起什麽風浪。
因如今雲平算是高靈那房的人,既是稱為高靈的義母,雲平便也接下了準備高香芝下葬的差使。高靈心裏不大情願再見到那口棺材,聞言雲平親自準備自己母親重新安葬,高靈便央着臨時住進了高暖玉的院子裏。高暖玉倒也正怕高靈觸景生情,便将高靈接來,重新養在了身邊。
一時間離了高靈,獨居在高香芝這房的院子裏,雲平只覺得壓抑。房內人都遷了去,留下幾個婆子照料。那些婆子終日在暗處賭銀錢,又因雲平不是正主,便也敷衍着度日了。雲平也知道自己如今處境尴尬,便也不大好去言語什麽,且由婆子們去了。
下葬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十,那日正是高香芝的壽辰。日子由高暖玉親自選的,雖身子骨不好,高暖玉仍親自詢問了許多雜事,見大致安妥,她這才放心将事情都交給高香榛和雲平。
在整個高府的沉悶中,日子終于捱到了這一天。
高靈聞知母親要下葬,便不肯進食,将自己關在了屋裏。任憑下人們如何好言相勸,她亦是不曾開門。管家請示了高暖玉,高暖玉何嘗不心痛,便任由着高靈斷食,自己竟也跟着不肯進食。祖孫二人,倒是有着一處的愁。
因見着高暖玉同高靈不肯進食,高香榛連同高香木也一齊斷食。倒是其他幾位年幼的小姐,仍一切照舊,只是臉上仍是有悲色的。
車隊将要出發,雲平一身素服立于門前,遠眺着車隊的前方,不由得嘆了口氣。她恍惚間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朱修桓竟一直站在自己身後,滿目盡是疑惑。
見雲平瞅她,朱修桓收回眼神,上前幾步便道:“都安排好了,平姐姐,我們走吧。”
“你方才看我的眼神,總讓我覺得不舒服。”雲平走下臺階,轉身便大聲吩咐道:“時辰到了,大家行進吧!”
那邊兩個管事點點頭,便率車行進了起來。
同朱修桓坐在車隊尾端的一輛小馬車上,雲平掀開簾子見那車隊仿佛要連到了天邊。不愧是靈州首富,這樣的排場,已然不遜于朝廷重臣出殡了。
擱下簾子,坐回車的一側,雲平稍稍松了口氣,卻又見朱修桓在端詳自己。
不經意地用指尖觸上自己的面頰,雲平不解地道:“莫非是我臉上多出了什麽?”
猛地回過神來,朱修桓無奈地搖了搖頭,“也不知是怎的,見平姐姐穿白衣,我竟覺得甚是眼熟呢。說出來怕平姐姐生氣,我還是不說……”
“直說無妨,我又不會吃了你去。”雲平已然開始納罕起來。
尴尬地笑了笑,朱修桓湊過去坐在了雲平的身邊,用肩膀蹭蹭雲平,“兩年前我與友人游街,友人曾指着一名白衣女子,說那人便是禦司雲平。當初我只見得背影,并未見得其面容。方才将要出門時,我見平姐姐的背影……”
“莫不是我與那雲禦司名字中都有着一個‘平’,你便懷疑我就是那雲平了?”雲平接了她的話,帶着底氣便質問道。
被雲平問得啞口無言,朱修桓連忙笑着擺手道:“雲平那狗賊已死,平姐姐大白天地莫要吓人了。倘若平姐姐是雲平,那坐在我身邊的女子豈不是女鬼了?哈哈哈哈哈,只因今日高香芝出殡,我這裏胡思亂想也是有的,有的。”
“我若是女鬼,第一個就向你索命。這些日子你忙裏偷閑也不知窩在了何處,什麽事都要我親自去辦。今日送二小姐去了之後,我準教你數月忙得焦頭爛額!”雲平巧妙地帶着怒氣打了诨,實則手心已然出了一層冷汗。
朱修桓見雲平如此,便賠笑着道了歉。二人相互取了對方的玩笑,為了表對亡者的尊重,過了片刻車廂內又靜了下來。
每每與朱修桓玩笑,雲平總是不免想起了已然貴為皇女的劉泠然。雖說心裏有恨意,但她竟如何都恨不起來。或許是上輩子自己欠了那厮,這輩子那厮且等着自己去還她的債。
狐貍,你被養在那金絲籠裏可還好嗎?
行進了約摸一炷香的時間,馬車由緩慢行進變為走走停停。又在一瞬間,馬車完全停了下來。掀開簾子,朱修桓見車隊完全停了下來,便回頭看向雲平。
未等二人開口,便聽着車外有人喚道:“不好了,載着棺椁的車翻了!二小姐……二小姐她……作孽啊!”
“平姑娘,平姑娘!”下人一把跳上車,徑直沖進車裏,“平姑娘,棺椁翻了,二小姐她……哎呀,您快去看看,這可怎麽好啊!”
聞言,雲平只覺得渾身寒意。一時間,她竟也大腦空白,不知該如何是好。
恍惚了片刻,雲平尚未言語,便見着又一人上了馬車,喘着氣急匆匆地湊了過來,“平姑娘,那邊的人說,二小姐摔下來時,嘴裏掉出了一顆白玉佛珠。”
“這……”雲平竟也不知說些什麽好了。
朱修桓瞬間長大了眼睛,連忙扯上雲平的袖子道:“平姐姐,那白玉佛珠串是三小姐戴着的!我當初見着那成色不錯,便多嘴問了其他人一句,聽說那佛珠串是幾年前主家親自差人雕琢,又親自求高僧開光,以免三小姐多病災禍的。”
“二小姐無故落水而亡,嘴裏含了三小姐的佛珠……”雲平嘴裏念着,腦海中浮現出了高香榛那一副柔弱的模樣。
如此想來,高宅中最大的黑手,竟是那個病秧子高香榛。
且先行讓高香芝下了葬,衆人回府時天色已然暗了下來。上午便已差人将此事報給了高暖玉,但高暖玉并未言語什麽,只是守着高靈。
傍晚大家紛紛回到府中,因雲平的交待,那佛珠的事都被衆人死守,也未曾傳入高香榛的耳中。高宅內依舊盡是哀意,如同沉睡了的巨人卧在靈州這一塊土地上。
重新換了衣服,雲平正欲好生歇息,門外卻傳來了下人的喚聲,說是高暖玉要各房的人一同去大廳用晚膳。
見夜幕已垂,雲平有些不情願地淨了手,稍稍舒展一番身子,這才出了屋子。
來到大廳時,見着已然聚了不少人,雲平心裏有些不安。亦然不知今夜,因為一顆珠子,高府裏究竟又會掀起怎樣一番波浪。
看到雲平進了大廳,高靈拖着沉重的步子,緩緩走到雲平面前,只是疲憊地擡頭看着雲平道:“平娘親,靈兒真的好累……”
一把将高靈抱了起來,雲平心生憐惜。如此小的孩童亦要夾在大人的鬥争中,雖得了錦衣玉食,又能如何。如今高暖玉在世,高靈便有一道庇護。倘若高暖玉去了,只怕高靈……已然不敢往下想,雲平抱着高靈轉身便向桌子走去。
高香木連忙起身,沖着雲平招手道:“平兒你就坐這裏吧,恰好離糖醋蓮藕近,你與靈兒都喜食這菜。”
應聲雲平走過去便坐了下來,她将高靈放在自己身邊的一張椅子上,便重新看向高香木,“四小姐……”
高暖玉忽然淡笑着開口道:“平兒,你累了一整日,還是不要勉強自己為好。且帶着靈兒回屋用膳吧,正好也好生歇歇,不必再應付衆人,也不必再拘謹。靈兒也是,鬧性子了一整天,回去好生吃些東西。今日趁着你平娘親不在,你那大小姐的脾氣可教祖母我也招架不住……”
高靈跳下椅子連忙擺手道:“祖母也是大小姐脾氣,竟然跟靈兒撒潑,學靈兒不吃東西。才不是單單靈兒一人呢!平娘親,快勸勸……”
衆人皆是一陣哄笑,惹得高靈自己都臉紅了。
“難怪是祖孫倆,說話竟如此合契。平兒,快帶着這小祖宗回去歇息吧。你可算是脫了身,可憐我們幾個晚輩還要伺候老祖宗啊!”高香木說笑着,便又引得大家哄笑了起來。
抱着高靈離席,雲平倒是松了口氣。
想來今日這渾水,自己不必再去蹚一邊,倒也是順了自己的心意。且待會兒也不知飯桌上要出些什麽事,讓高靈見着自是不好。如此二人皆抽身,也是高暖玉心裏的意思。從小在這樣的地方長大,難免對高靈日後有些影響。
直到了第二日清晨,因夜裏雲平與高靈嬉鬧了許久,二人皆睡了過去,并未在往常時辰醒來。睡夢裏盡是些與劉泠然相交的往事,雲平死死抱着枕頭,雖雙眼緊閉,嘴角卻有着上揚的弧度。
高靈夢裏卻見到了高香芝,她明明在睡夢中,眼角卻淌下了淚。
原本外屋的敲門聲已然漸漸成了砸門聲,見二人仍不醒,婆子們倒也沒了底。一個婆子急匆匆尋了管家來,亦然不敢妄動。
作者有話要說: 憋了那麽久不能碼字,我還是沒有定力地偷偷跑回來了……天啊……
☆、正文 十九章 高府主家
管家直接推門進去,走進裏間,見着二人都睡得熟。管家湊到雲平身邊,俯身扯了扯雲平的袖子。雲平瞬時驚醒,見管家沖她做噤聲狀,雲平便悄然地下了床。
洗漱穿戴一番,雲平踮着腳靜靜地随着管家出了屋子,且再次合上了門。
院內的婆子早已散去,管家見狀,倒也松了口氣。
“你說這是什麽世道,昨日你們前腳剛走,後腳那珠子的事便給鬧了起來。折騰了一整夜,三小姐這才承認自己推二小姐入水。本以為事情就要平了,四小姐又出來直指三小姐在自己飯菜裏下毒,主家一時氣上心頭,竟昏了過去。”說話間,管家連連搖頭,“平兒你是聰明人,我在府裏伺候了幾十年,身子和心早就融進了高家。不由得我說,日後主家若真是去了,靈兒小姐恐怕只有托付于你……”
“主家只是昏厥,您何出此言。”雲平總覺得管家今日怪怪的,自己倒也說不上來。
見雲平有了疑問,管家只好拉着雲平又向一旁走了幾步,壓低嗓子道:“如今三小姐怕是定要被主家逐出去了,五小姐、六小姐都是一心考取功名的人,無心理會這家業。七小姐尚未成年,且其父不過是個樂伎,身份太過卑賤。主家想來有意要将家業傳給四小姐……”
“主子們的事,實則與我無關。若是日後高宅易主,大不了我帶着靈兒遠走高飛便是,決不讓她再受任何委屈。”雲平說話間,見管家的眼眶竟紅了起來。
管家一時哽咽,便道:“靈兒小姐自由住在主家這裏,經我一手帶大。我在這府裏幾十年,大致也看慣了這些明争暗鬥。也罷,我曉得平兒你不是個重名利的人,把靈兒小姐交托與您,倒也是二小姐在天之靈的意思。我且去伺候主家了,你自便。”
看着管家落寞的身影漸遠,雲平不由得轉身看向了屋子。
高香木……想來自己離開高府的日子,已然不遠了!
直撐到了臘八那日,高香榛被高暖玉親自送入了府衙。聞得高香榛被判絞刑,高暖玉亦是一病不起,再也不願理會府內瑣事。
如管家所料,府內諸事完全落在高香木一人之身。
直到第二年開春,高香蘭在外被賊人劫殺的消息傳入高府,再次讓高宅內人心惶惶。高暖玉每夜竟吐血數鬥,竟也不知是得了如何的重病。請遍了名醫,皆無人可以說出個究竟。
接連又撐到第三年,高暖玉已然常卧在病榻,也不再見衆人。高靈也知高暖玉大事将近,便日日守在高暖玉身邊,陪着她說些有趣的故事,只希望逗她一樂。夜裏回到院裏,高靈便淚流不止,偎依着雲平,死死咬着唇不再言語。
又是在臘八時節,第三年的末尾,清晨高靈如往常般去探望高暖玉,便也是第一個發現了高暖玉已去的人。
前一天夜裏管家仍聽高暖玉喚着“香蘭”、“香榛”,第二日見高暖玉如此,管家一時難以接受竟也伏柱随高暖玉而去。
府內人心惶惶,高香木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高宅的主家。
只待高暖玉的後事真正處理完,已然是到了高香榛事發的第四年。高家連年多坎坷,如今在喪期,過年也不得張燈結彩。
思前想後,高香木便廣邀些名人過府相敘,只當為高宅沖沖晦氣,也安安衆人的心思。
因高暖玉生前曾認雲平為義女,為了在情面上過得去,高香木倒也承認了雲平高家小姐的身份,更是特意在衆人面前喚雲平“妹妹”。府中諸人自此皆以“平小姐”相稱,原本雲平院裏的婆子也都恭謹起來,将雲平與高靈伺候得極為周到。
雖然高香木如此拉攏雲平,雲平心中仍對高香木持着疑心。
大雪才停了幾日,早晨窗外又飄起了雪花。
臨近晌午,高靈溫習過功課便鬧着要出去玩雪。雲平手頭還有事務,因見着蕭書成恰好過府,便央着朱修桓拉來了蕭書成,自己也得以脫身。
蕭書成如今已年方十七,長大成人。因自幼愛好讀書,身上書卷氣甚濃。他忙不疊地來到院子裏,見着雪地中綻開着一朵紅梅,便一時感慨。
那朵紅梅便是身着紅裘挑錦鬥篷的高靈,她半閉着雙眸,睫毛上亦是沾了雪花。久久伫立,如此的她竟是蕭書成從未見過的。
上前了幾步,蕭書成道:“明日就是除夕,我要留在家裏守歲,不可過府尋你……”
“書成哥哥,聽說你家裏給你訂了親。你再過幾個月就要嫁到外面去,永遠都不回靈州了,是嗎?”高靈張開眼睛,緩緩側身看向蕭書成。
沒想到今日這小丫頭竟會說出這樣的話,蕭書成尴尬地別過腦袋,拂袖轉身,“母親意思,我不可以違抗。”
“平娘親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去了,也是常理。罷了罷了,你快去忙你的事吧,讓我一個人玩一會兒。”連連擺手,高靈蹲下身子抓起了一把雪,不再理會蕭書成。
透過窗子見蕭書成離開院子,雲平便一把推開門,大步走到高靈的身邊,“你把他趕走,倒不如直接表明了自己的心思,讓他知道。”
高靈臉一紅,連忙道:“什麽心思,我不懂!我和他只是朋友……”
雲平扶上高靈的肩膀,嘆了口氣,“有些事,等到對方真的嫁做她人夫時,已經為時已晚。就像我當年……咳咳咳咳咳,風起來了,我回屋歇歇。”話說了一半便止了聲,雲平轉過身匆匆進了屋子,留下茫然的高靈。
腳剛跨入門檻的一剎那,雲平眼淚便湧了出來。
已然過了四年多,自己如何才能放得下!
門忽然被推開,朱修桓見雲平落淚,顧不上問便喘着氣道:“高香木請的客人都到了府門前,張管家忙不過來,便請示你去給客人們分房間。”
“修桓,我這裏還有事務,你就再幫我一次吧。過完年,我請你喝酒致謝。”雲平說話間不禁露出笑意。
背貼上門,朱修桓稍稍平緩了氣息,“平姐姐,我這可是專門給你的機會啊!你曉得那些貴客裏有誰來了嗎?”
“誰?”雲平道:“莫非是當今聖上?”
朱修桓險些腳滑倒地,她跨入屋子,喝了口桌上的熱茶,這才道:“莫要拿我戲谑了!高香木請到了有‘天下第一公子’之稱的襲傾公子,今早襲傾公子剛入府,府裏的下人們都偷偷去瞧他了。”
“我平日很少去探聽什麽公子,你說的我也不大懂。”雲平聽到那名字便覺得心中一顫,想來這麽多年來,那個家夥一直不曾對自己放手。
本以為當年他揚言要來“報恩”只是個玩笑,未曾想到今日那厮竟然會親自來到高府。
朱修桓坐下來又吞了口茶,笑呵呵地道:“聽聞襲傾公子無論是容貌、武功、琴技、書畫、醫術,都在天下間首屈一指。近幾年他名聲大噪,惹得無數人為之傾倒。只是那公子眼高,非一般人能請到,他也不輕易露面。如今高香木請他過府,實則是……”
“不就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至于如此興師動衆?”雲平輕蔑地道,随後便回到書桌前重新看起了賬本。
覺得索爾無味,朱修桓只得站起身子,“平姐姐向來都是這樣無趣,也罷,我且要好好打扮一番,去替佳人好好分一分房間了,哈哈哈哈……”
朱修桓笑着離開雲平的屋子,仿佛是有意氣她。
僅僅用了四年,司空玉欽就成就了如此的盛名,已然超出雲平所想。只怕那襲傾公子會借着別人的手,來對自己不利。
當年放了他一條生路,竟是自己鑄下的大錯!
……
與諸皇君相與步于亭中,皇貴君走在衆人之前,倒是享盡風光。因前幾個月宮中選了新秀,李乾月一時間日日都流連在新伺君的住所,如今後宮中竟是連莫明空也遭了冷落。
今日京城雪後初晴,踏着積雪走起路來倒別有一番風味。蘇君更是吹笛行樂,悠揚的笛聲讓諸君心情大好,皆詩興大發。
莫明空默然地跟在衆人身後,久不做聲。惟獨玉君覺得無趣,不再伴着皇貴君,而是調頭來到莫明空的身邊,與他相伴。
“舊日裏我戲稱貴君為‘貴君兄’慣了,如今竟改不了口。想來我雖較貴君年長,倒也不及貴君如此穩重。”玉君說話間,不由得瞥了前面皇貴君一眼,又向莫明空使了個眼色。
得到會意,莫明空放慢步子,同玉君進了小徑一側的亭中。
過了許久,見衆人遠去,二人皆稍稍釋懷。
命龐七詢取了酒來,莫明空不禁笑道:“玉兄可也覺得與諸君相游很是無趣?”
玉君不禁笑着嘆氣道:“哎,那些個豪族門閥出身的公子哥,終日只曉得賣弄文采。與他們相處久了,我都怕沾染了他們的污濁之氣。惟獨每每與貴君相處,或是因我二人出身相同,志趣相投……”
“明空遠不及玉兄,何能與玉兄相提。”莫明空頓了頓,見龐七詢将酒送了來,他便親自起身給玉君斟了酒。
雙手捧起酒杯,玉君不由皺眉道:“貴君待人謙遜。這幾個月也不知陛下是如何被迷了心竅,竟……”
“自明空入宮,得陛下垂愛已是福澤綿厚了。如今既然身處高位,明空不敢再求得陛下專寵。那些新入宮的伺君,既是陛下喜歡,若能伺候得陛下舒心,倒也不負恩澤。”莫明空不禁低頭淺笑,再行給玉君斟酒。
聽了莫明空一番話,玉君連連嘆氣,也不願再言語。
只是坐了一盞茶的時間,伺人前來尋玉君。因殿內有事務,玉君匆匆與莫明空告別,便帶着伺人離去了。
獨坐在雪地中倒也甚為清冷,莫明空緩緩起身打算離去,卻聽聞一陣嬉笑聲傳來。
龐七詢望去,遠處走來的幾個人正是新入宮的伺君們。
莫明空有所察覺,便特意帶着龐七詢由另一條小徑離去,特意繞開了那邊的衆人。走在路上他一言不發,龐七詢竟也不知莫明空心中所想。
回到容華殿,莫明空除去身上的鬥篷,緩緩進了內間的暖閣。
“楚韻參見貴君。”在此處久候的劉泠然見莫明空歸來,甚是欣喜地行禮道。
接過龐七詢遞來的熱茶,莫明空側臉便道:“二皇女今日怎麽會來尋本君?前些日子聽聞陛下有意要給你賜婚,想來……”
“我的好母皇要我娶吏部尚書的長子,如今我這裏也正愁着呢。”起身走上前來,劉泠然坐在莫明空對面,苦笑道:“聽聞那公子驕縱任性,脾氣暴躁。若是我娶進門,以後豈不日日家裏都不得安寧了?前兩年我才搬到宮外的府邸,安寧了片刻,竟又要對着這公夜叉去過日子。貴君若是心疼楚韻,何不替楚韻勸勸母皇。”
礙着周遭的伺人,莫明空只得繼續客套着道:“你是大楚的皇女,何人敢與你撒潑!若是他就範,你便請旨陛下,休了那潑夫。”
“也罷也罷,想來無人能說動母皇改變心思,貴君也是如此罷了。”劉泠然連連擺手,便起了身打算離去。
忽然暖閣的帳子被掀開,只見李乾月大步跨入閣內,倒是驚得劉泠然夠嗆。
笑着走上前來,李乾月坐在莫明空身邊,一把握上莫明空的手。莫明空驚訝地看着她,連忙抽出自己的手,随後起身俯首道:“臣伺參見陛下。正巧二皇女要回府,臣伺先行送送她,便回殿伺候陛下。”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二十章 容華帝君
見莫明空忽然間對自己故作生分,李乾月嘴裏很不是味道。她忍着怒氣,點點頭,便由莫明空帶着劉泠然離開了暖閣。
直至将劉泠然送出容華殿,莫明空轉身進了外堂,便見着李乾月也出了暖閣來到此處。他連忙再次行禮,卻被李乾月制止。
“許久不見,你的禮數倒多了起來。”李乾月不滿地坐在外堂的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