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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4)

便稍稍松了口氣。只是見朱修桓似乎是聽到了她與齊素末的交談,方才自己屢次自稱“雲某”,若是被聽了去……

“修桓,對不起……”想來已然東窗事發,雲平只好先行道歉,“我不該欺瞞你,我其實……”

“平姐姐,既然你與齊公子相識,不告訴我也無所謂。何至于你這樣道歉,倒是惹得我也不自在。”朱修桓笑着挽上雲平的胳膊,“方才我好像聽見,原來平姐姐姓‘尹’啊。”

尹?

雲平心生一計,便接了朱修桓的話,将錯就錯,“你倒是耳尖。”

說完這話,雲平自己倒渾身皆是冷汗。

朱修桓接着道:“方才那公子自稱‘素末’,你又喚他做‘齊公子’。我這裏一想到‘齊素末’,便立刻忍不住想要沖上去一睹真容了。當年我長姐被那齊素末迷得神魂颠倒,日日都伺機沖進燕燕閣與他相會,後來逼得我娘不得不用了家法。我也不知那公子究竟長得是如何的花容月貌,竟……對了,也不知他有沒有勝過襲傾公子。”

“長得再好的人,若是心如蛇蠍,到頭來也不過是盆人見人厭的髒水。”雲平随口便道,澆滅了朱修桓心裏的一把火。

第二日一早,雲平為了早早避過司空襲傾,天剛亮便拉着朱修桓去外面收租子。

離開高宅坐在馬車上,雲平心裏無比暢快。

倒是朱修桓一人獨自納悶,眼瞅着那樣的公子自己送上門,雲平竟一個勁兒地躲。她心裏思索着,不禁将目光緩緩投向了對面的雲平。

馬車雖颠簸,雲平面上始終是喜色,也不知她在想些什麽,竟不曾留意朱修桓在盯着自己。見狀,朱修桓挪了挪身子。

“平姐姐,認識你這麽多年,你似乎與周遭所有男子都刻意保持距離。這也由不得我起疑,莫非你……”話到嘴邊,朱修桓提起勇氣道:“莫非你心儀于女子?”

被朱修桓一番話險些駭到,雲平怔然看着朱修桓,面色故作凝重地點了點頭,“修桓,其實我也是一直難以啓齒的。你知道就好,就好。”

心想着這下總該堵住朱修桓的嘴了,雲平倒也自得其樂。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日子,豈容一個司空襲傾攪亂。

只因雲平一席話,二人黃昏歸來之前,路上朱修桓竟不曾與雲平言語。

馬車來到府裏的側門前,雲平先行下車。朱修桓緩緩探出個身子,瞅瞅雲平,忽然間腳下不穩險些摔下車。雲平一把挽住朱修桓的手臂,柔聲道:“當心,修桓。”

“平姐姐,是我不解風情。我只想娶個夫君,好好過一輩子。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朱修桓大驚,連忙抽出手臂,頭也不回地沖入了府中。

一番狼狽模樣,惹得雲平竟不禁笑了出來。

的确,自己近日時常心喜。或許今年,能一帆風順吧。

雲平将銀票打理了一番,又命人将收來的糧食運進府中的倉庫。她進府後便挑着人少的小路走,也不知過了多久這才來到賬房門前。

恰好張管家在賬房裏支取銀子,她見雲平進門,便笑着問候道:“平小姐回來了,這一日可是累壞了。”

點點頭,雲平且先将一沓銀票遞給賬房裏的管事,随後道:“路上都乘車,些許颠簸難免,也就是要人出面發話立威,倒也不算累。倒是管家你日日把持府內大小事務,一日沒了你,宅子裏可是亂作一團了。”

“是平小姐高擡小的了,自打老管家跟着老太太一同去了後,主家要小的接了管家的位子,這些年小的可都是力不從心啊。哪裏及平小姐做事利落,主家幾個月都收不上來的租子,平小姐竟一日就收了上來。”頓了頓,張管家忽然站直了身子,一拍額頭大驚道:“瞧這記性,主家吩咐過,若是平小姐回府,便請您快些去大廳。”

點點頭,雲平也不問緣由,便告別管家走出了賬房。

只因走路過急,一時間雲平覺得身上衣物過多,便随手摘下了銀狐皮鬥篷。她稍稍舒展身子,将鬥篷挂在胳膊上,腳下飛快向大廳趕去。

雲平已然走到大廳門前的一側,只是她瞧着對面亦正走來一個男子,頓時她倍感厭惡,便止了腳步。

司空襲傾本欲進門,卻見着雲平恰好在對面,不禁一笑,遠遠便道:“如此巧遇,倒是……”

“倒是一番孽緣罷了!”雲平接了他的話,索性直接沖進大門,先司空襲傾一步入了大廳中。司空襲傾倒也不在意,悠然地自她身後進了門。

被二人的一同出現倒是氣得不輕,高香木克制着怒氣,起了身。

雲平環視一圈,見高香木所請的衆賓客接在場,便曉得有什麽重要的事要發生。她尋了處靠門邊最不起眼的位子坐下,且先飲了口熱茶潤潤喉。

司空襲傾進門後便站在門前,擺出一副要瞧好戲的模樣,直勾勾地盯着遠處的高香木。

“衆位,今日……”

“高莊主且慢,今日我黃某想要表露心跡。”席間一女子忽然起身,不禁打斷了高香木的話,且還走到了大廳中央。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二十三章 別離高宅

衆人聞聲皆驚嘆,紛紛将目光由高香木身上轉到了黃姓女子身上。

黃姓女子一步步走向司空襲傾,卻又在半路上停了下來,轉身看向高香木,“還請在座各位見證,高莊主且為黃某做個媒。我黃……”

站在門邊的司空襲傾忽然看向坐在門邊的雲平,他向前湊了湊,小聲道:“大人,看來今日襲傾又是要引人注目了。”

“雲某倒是悔恨,當初在牢裏不曾毀掉三少爺這張作孽的臉。”雲平陰冷地小聲答道,嘴邊竟勾起了一絲冷笑。

只是笑着,司空襲傾并未作答,反倒玩味地重新看向黃姓女子。

“我黃某對襲傾公子一番真心,天地可鑒。不知襲傾公子可否下嫁與黃某……”黃姓女子忽然滿腹柔情,惹得在座衆人都紛紛側目。

一聽這話,不等司空襲傾先開口,倒是高香木上前幾步道:“不巧,高某也打算今日向襲傾公子提親。高某與襲傾公子相識四年,早已傾心與他。今日……”

司空襲傾不禁笑了出來,又偏過身子小聲道:“雲大人,不如今日幫襲傾一個忙。”

“無論我答不答應,你是注定要陷我于不義了。瞧這樣子,想來你是想讓高香木與我反目為仇,逼我離開高家這個安身之所?”雲平輕蔑地瞥了司空襲傾一眼,低頭習慣性地擺弄了一番指甲。

黃姓女子大笑着擋在高香木面前,高聲道:“莊主總有個先來後到,是黃某先行提親。”

“黃莊主不過是貪圖公子美色,我與公子情投意合,怎及……”高香木忽然看向了站在門邊的司空襲傾,頓時間竟含情默默,“襲傾,你願意嫁給我嗎?”

撲哧——

司空襲傾笑着走上前了一步,衆人皆以為他要點頭答應。

忽然間,他略一側身,牽起了雲平的手,專注地盯着她道:“此生,非平不嫁。”

頓時間只覺得莫名其妙,雲平左右張望一番,故作陌生地指指自己道:“這位公子,你我不曾相識,你怎會做出這般瘋魔的話。莫要拿我做笑話了!”

聽聞這話,高香木松了口氣。想來也是,雲平與司空襲傾跟本不相識,司空襲傾若不是做玩笑,怎會一再向雲平表露心跡。

覺得不妥,雲平站起身子便要向門外走去。可是司空襲傾緊緊拽上雲平的手,不曾松開。

瞪了司空襲傾一眼,雲平厭惡地想要動用暗器傷他。

殺意從雲平眸中閃露,司空襲傾察覺後竟一把将雲平擁入懷中,緊緊将薄唇貼上雲平冰涼的唇角。

在場不僅是雲平,衆人皆是大驚。

“雲某四海為家倒也無妨,只可惜襲傾你的名聲了。”雲平忽然小聲在他耳邊道。

司空襲傾小聲回應道:“離了高府的庇佑,朝廷眼線遍布天下。不必襲傾動手,李乾月自會好好待大人。”将身子退了退,司空襲傾笑着重新牽上雲平的手,看向衆人,“襲傾四年前與高小姐相會,不經意得幸見了平小姐一面。自此每月與高小姐通書信,襲傾都會另寫一封信給平小姐。襲傾早已心許于平小姐,還望高小姐和黃莊主成全。”

“平兒你!你!”高香木氣得險些說不出話。這樣的奇恥大辱,且當着如此多的人,教她如何是好!“平兒,你如此欺瞞我,還算什麽姐妹之情!”

雲平不禁皺眉,斜眼看向正笑着的司空襲傾,“覺得很有趣?”

“難道不是嗎大人?”他說話間,又握緊了雲平的手。

深吸一口氣,雲平甩開司空襲傾的手,“姐妹之情?到頭來,主家不過當我是個下人罷了。也好,今日犯了主家的忌諱,我離開高家便是。”

“平兒,你……”高香木竟也想不到雲平會說出這番話。

瞪了司空襲傾一眼,雲平道:“想來這也是司空公子的意思。”

高香木稍稍冷靜了下來,她重新看向雲平,“你走了,靈兒怎麽辦?”

“靈兒已然長大,再也不是幾年前那個不服管教的娃娃了。主家是靈兒的親姨娘,自然也有照顧靈兒的責任。我始終是個外人,不便過多言語了。主家,後會有期。”狠着心轉身離開了大廳,雲平緊攥着拳頭,險些因那指甲劃破掌心。

……

坐在馬車上,雲平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竟又走了神。

自己始終是凡人,輕易間如何能割舍得下靈兒。這些年跟那小丫頭一起經過了大風大浪,說沒有感情是假的。畢竟那丫頭也像是自己的第一個“親人”……

“平姐姐,酒暖好了,喝些暖暖身子吧。”朱修桓拍拍雲平,見她沒動靜,便佯裝笑意道:“咱們原本都是達官貴人,給一個土豪家為奴,我早就忍不住了。出來也好,既恢複了自由身,這些年又攢了不少銀兩,我們可以白手起家……”

“修桓,我自己要出府,你跟我做什麽。跟我在外面,你時刻都會性命不保的。”轉過身子喝下了朱修桓斟的一杯酒,雲平稍稍覺得心裏暖了些。

愣了片刻,朱修桓接着笑道:“平姐姐走了,我才不要再待在那裏看人臉色呢!性命不保又怎樣,這幾年咱們不都是日日這麽過來的嗎?”

“修桓……”雲平心裏忽然間湧出一股暖流。“我以前還總誇狐貍她夠義氣,沒想到真落了難,對我不離不棄的人只有你一個。”

朱修桓自是曉得“狐貍”大概是雲平舊日裏的摯友,她忽然聽聞雲平一番話,竟洋洋得意起來,抓上雲平的手便道:“那修桓就守着平姐姐一輩子!哪怕……哪怕平姐姐心儀的是女子,修桓也不離不棄。”

被她的話逗得有了笑意,雲平點點頭,便又将身子歪在車的一側,失神地盯着窗外遍地的積雪道:“以前我自以為擁有一切,到頭來我才發覺自己竟是一個連如何去笑都不懂得的怪人。沒有親人,沒有愛人,惟獨的一個朋友還出賣了我。與你相識的這些日子,我真的發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有喜怒哀樂,不再只是一個冷血麻木的工具……”

忽然間,雲平坐起身子看向朱修桓,“倘若有一日,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還會視我為摯友嗎?”

朱修桓一愣,思索了片刻,點點頭,“我就是喜歡和平姐姐在一起,總覺得跟着平姐姐很踏實。平姐姐不會對不起我的,對嗎?”

“我……”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二人連同桌上的酒具皆險些摔出車外。

連忙掀開簾子,雲平便見着昔日的部下竟攔在路中央,将馬車團團圍住了。只見安流火穿着便裝從路一側緩緩走來,連連拍手道:“大人,請下車吧。”

警戒地瞪着安流火,雲平側過身鎮靜地道:“修桓,你先在車上待着,莫要下車。”

“平姐姐,外面什麽人?”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朱修桓不禁問道。

“跟我一樣。”雲平答道。

朱修桓松了一口氣。

“跟我一樣,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壞人。”說完,雲平便縱身跳下了車。

不禁打了個寒戰,朱修桓險些被自己的唾沫給嗆到。

雲平的雙腳剛落地,四周弑神騎的人便舉着刀圍了上來。倒是安流火忙不疊地舉手示意大家退後,自己親自迎了上來,恭敬地向雲平行了一禮。

披上銀狐皮的鬥篷,雲平的手扶上車轅,不經意瞥見了已然被暗器所殺的趕車人倒在路一旁。或是許久不曾見血光,她竟渾身感到不适。

見雲平的模樣,安流火不禁笑道:“大人您竟也會怕這死人?”

“流火,過了這麽多年,你終是要來拿我這條命。”雲平稍稍定了定神,“是陛下的旨意,還是你的意思?”

安流火擺擺手,走上前來,“當年大人被賜死後,陛下便已下旨提及‘雲平’其人者,格殺勿論。過去快五年的時間,陛下怎還記得雲平這個人呢?”

轉眸間,雲平掃了一圈衆人,不再言語。

“當年你害死我夫君,但念在你對我有恩,我且讓你快活了這四年多。今日你雲平的人頭,必然是我安流火的!”兇光展現,安流火厲聲喝道:“弑神騎聽令,将這反賊活捉,本大人要親自斬下這反賊的頭顱!”

聞聲,昔日裏的部下竟紛紛舉刀向雲平砍來。

站在原處雲平再次掃了一眼衆人,故作悠然地道:“流火,我只有一句留給你。你的夫君是陛下另派人殺的,無非是想激怒你為陛下辦事罷了。好吧,後會有期了。”

瞬間四周騰起了陣陣煙霧,弑神騎衆人皆慌忙地用手去撥開煙霧,惟獨安流火茫然地想着方才雲平那番話,站在煙霧中久久回不過神來。

死死拖着朱修桓接連用輕功在樹林中行了許久,雲平的力氣所剩不多。她思量着已然走了很遠,便尋了棵樹落在了上面。

二人落在樹枝間,抖落一片積雪,林間倒也沒了什麽大的動靜。

微微喘着氣,雲平側身靠在粗壯的枝桠上,稍稍緩了緩神。忽然間她才發覺朱修桓竟雙眼淌着淚,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

“你就是那個狗賊!你害得我們家破人亡……”朱修桓嘴裏碎碎念着,聲音已然沙啞。

随手從袖中掏出一片玄鐵葉,雲平将其遞到朱修桓面前,平靜地道:“我做一切都是聽從李乾月的意思,不過既然我做了,我不會不承認。想要我的命,也得你自己動手來取。”

一把奪過玄鐵葉,朱修桓随手便用玄鐵葉在她肩上劃了一道。起初只是瞧見雲平的衣裳破了口子,可是過了片刻,大片猩紅的鮮血便染紅了那衣裳。朱修桓見衣料被劃開後,雲平的傷處□□在外,一片血肉模糊,她險些被吓得尖叫出來。

“這玄鐵葉比起尋常的鐵片要鋒利數百倍,你也不必驚慌。只需輕輕在我脖頸間劃一道,我便可去了。只是事後你要将玄鐵葉收好,否則召來弑神騎,我那時自不可保你。修桓,動手吧。”雲平見狀只好耐心地跟她解釋道,生平第一次被人所傷,她竟也沒恨意,反倒覺得是一種解脫。

顫抖地将玄鐵葉扔進手邊的樹洞裏,朱修桓連忙将雲平擁入懷中,“平姐姐,你別亂動,我不是有意要怪你的。你……你身上有藥嗎?”

“這樣的傷,倒也不必用藥。你高興便好了,修桓。”雲平嘴唇已然失了血色,大股的鮮血不斷浸染她的衣衫,且鮮血順着樹幹流下,竟也染紅了雪地。

躺在朱修桓懷裏,雲平緩緩合上了雙眼。

“平姐姐!平姐姐!你不可以死啊!我知道,都是皇上的旨意,你自己也身不由己。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你不可以死啊!平姐姐!”朱修桓的眼淚頃刻狂湧出,她的聲音竟震得林中樹枝四處搖晃。

冰涼的手指忽然豎在朱修桓的唇邊,雲平依舊閉着眼睛,卻小聲道:“我只是昨夜念着靈兒,又因馬車颠簸,所以一夜未眠。現在是有些乏了,想歇息歇息。”收回手,雲平将銀狐皮鬥篷當做被子一般地蓋在了二人身上,“既然你原諒了,那就原諒了吧。莫要大吼大叫,把安流火引到這裏來。不引來安流火,你的聲音若是引來什麽野豬老虎的也不好。借你的身子靠靠,咱們一同小憩片刻吧。”

聞聲先是一愣,朱修桓不禁破涕而笑。

雪野林間,一棵無名的樹靜靜地托着兩名相擁取暖的女子,它亦享受着此時的靜谧……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二十四章 鮮卑女子

且站起身子,莫明空接過龐七詢遞來的剪刀,便道:“去把本君入宮時,陛下賞的那把琴抱來,另遣其他人出去。”

龐七詢并未多問,便去遣走了伺人們,又親自去對面櫃子上取琴。

明日便是上元節,冊封禮亦然定在那日,進宮的皇親國戚又多了起來,其間難免有不少人會來向莫明空提前道賀。

畢竟在帝君正式的冊封禮前,莫明空仍不算是完全的帝君。或許這樣短短幾個時辰內,一些人足以毀掉莫明空多年的心血,不容小視。

見龐七詢将琴擱在了桌上,莫明空便道:“七詢你也去歇歇吧。”

不放心地看了莫明空一眼,他心知莫明空不喜下人管插嘴,便只好默默地離去了。

屋裏重新安靜下來後,莫明空低頭疼惜地撫上了琴弦,愁眉緊鎖。

那剪刀被他握在手中,是那樣冰冷。

而那握着剪刀的手,已然不知被李乾月握了多少次。自己竟被這榮華迷醉了,漸漸熟悉起了那個女人的體溫還有氣息,一時間竟也有了眷戀與不舍。

可是一切終是要做個了斷,不是嗎?

身為男子,本不該懦弱,更不該貪圖享樂。

刀鋒觸上琴弦,莫明空手腕一軟,竟使不出絲毫氣力。

忽然間叩門聲響起,莫明空連忙将剪刀擱在圓凳上,轉而應道:“何事?”

“主子,安禦司求見。”門外傳來了龐七詢的聲音。

“請安大人進來。”莫明空将琴擱在一旁的矮桌上,随後重新坐在了圓桌旁。

安流火跟着龐七詢一同進了門,她只是向莫明空福了福身,并未行大禮。掃了屋內一眼,安流火便笑着道:“帝君大喜。陛下特有事務交待與微臣,不知帝君可否先請龐管事暫避。”

似乎也懶得言語,莫明空向龐七詢使了眼色,龐七詢便躬身緩緩退出了屋子。

不等莫明空準她免禮,安流火倒也站直了身,直接上前幾步,離莫明空只剩一步之遙。

她默然将一個信封擱在桌上,随後俯身小聲道:“近來微臣聽聞一件趣事,倒是與雲大人有關。這密函是手下送來的,微臣還請帝君主子您先行過目。微臣告退。”

說完,安流火轉身便向門口走去。

安流火剛離開,龐七詢便走了進來,慌張地問道:“主子,安大人她……”

“不過是陛下養的一條狗,她太高估她自己的輕重了。”莫明空白了門口一眼,随後便道:“七詢,你去請陛下過來,就說今日本君要奏琴。”

自打入宮後,莫明空便不曾替任何人奏琴。宮中盛傳莫明空琴技高超,可就連李乾月都無福一飽耳福,只因莫明空堆了百般的借口去推辭。今日忽然間莫明空提出要為李乾月奏琴,龐七詢一聽便大驚,但也連忙跨出了門。

見屋內無人,莫明空低頭瞅瞅那剪刀,只得無奈地笑了笑,重新将剪刀放回抽屜。

一時間百無聊賴,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信封,也不知安流火又要耍些什麽花招丢人現眼了。

信紙被抖開,不經意間僅僅瞥見了那第一行字,莫明空的笑便僵在了臉上……

……

“站住!站住!啊——”朱修桓狠狠撲在了雪地中,揚起一片雪屑。

一拳砸在積雪上,朱修桓吃力地坐起身子,仰頭便沖着樹上的雲平高聲道:“尋了三個時辰才找到這麽一只野兔,又被我撲空了。平姐姐你身子若是再不好起來,我們恐怕都要餓死在這林子裏了。”

抿了抿蒼白的唇,雲平胸口起伏着,吃力地将身子挪了挪,支起身子道:“我豈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只有靠你一個人了。想來她們的目标是我,你還是一個人出林子去附近的鎮子上買東西吃吧。”

“平姐姐,我不是背信棄義的小人!”朱修桓很是不滿地反駁道:“我都說了我們家的仇與你無關,我也不恨你了,你如今要我丢下你一個人,我才辦不到呢!”

雲平不禁幹咳了幾聲,手緊緊抓上樹幹,她将頭探出道:“我一個人在樹上不會如何,你這會子且去鎮子上買些吃食回來,一來一去,倒也不誤事。我待在這裏不動,等你回來就是了。我是練功之人,餓上一時半會兒不要緊。你且當心你的身子,朱……朱大小姐!”

見雲平仍有心情戲谑自己,朱修桓倒也安了半顆心。

默默懷裏的銀子,朱修桓道:“平姐姐你且等着,我速去速回!”

哄走了朱修桓,雲平重新窩在樹枝間,倒也安了心。

如今想要活命,首先要對付的人,竟然都是自己昔日的舊部下。弑神騎由自己一手訓練,想要逃脫也不是難事。只是如今自己帶傷不便行動,倒成了難題。

因為連日的寒冷和疲憊,雲平緩緩合上眸子想要小憩片刻。昔日裏高香木贈與的銀狐鬥篷,如今竟成了雲平唯一的慰藉。被鬥篷包裹起來,雲平只覺得是如此溫暖。

過了半個多時辰,林子那頭隐隐走來一個帶着杏色氈帽,裹着深藍厚棉襖的女子。那女子年約二十五六,雖周身被衣物裹得臃腫,腳下步伐卻很是輕快。她背着包袱滿面笑容地向前走着,可忽然間卻又停下了腳步。

她遠遠瞧着有幾個獐頭鼠目的女子正争相爬着一棵樹,心頭一緊,便又發現樹上正有個熟睡的女子。那女子身上裹着一張價值不菲的銀狐皮,想來怕是過路的商人,臨時尋了樹上歇息罷了。

女子連忙大喊道:“樹上的那個,你醒醒啊!”

聞聲雲平倒是沒有蘇醒,反倒是那幾個獐頭鼠目的人齊齊看向這邊的女子,個個都目露兇光,仿佛是要将那女子活吞了一般。

只見其中一人拔出匕首,步步向這女子逼近。其他幾個人繼續試圖去爬上那樹,倒也無暇再理會這女子。

“樹上的那個,你倒是醒來啊!”女子用了更大的力氣去吼,眼見着匕首逼近,女子随手便抓起地上的雪,一把擲向那來人的眼睛。

來人及時合上眼,狠狠便沖上前去想要一刀了結這女子。不料女子死死抓上來人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與之抗衡。

感受到了樹的微微搖晃,雲平忽然間驚醒,卻瞧見身下竟有幾名女子想要上樹。

吃痛地挪了挪身子,雲平咬緊牙關掏出玄鐵葉丢向了身下女子的手腕。女子驟然落地,痛得大喊了起來。

見狀,幾名女子咬牙切齒地便要上樹去拽下雲平。

雲平見來人并不是弑神騎中人,也沒了殺意,便掏出随身帶的毒粉,自那些女子的頭頂灑下。那些女子們紛紛落地,皆在地上打起滾來。

方才似乎隐約聽聞有人在喚自己,雲平正納悶着,恰好見到遠處正有兩個女子在厮打。只是一時間,雲平自己倒也分不清是誰方才好心喚自己,誰又是樹下人的同夥。

只見那穿着深藍棉襖的女子吃力地沖着雲平喊道:“樹上的,你愣着幹什麽,快來幫忙啊!這厮想要我的命啊!”

“多管閑事的東西!”持刀女子咒罵了一句,更拼命地想要刺向那女子。

換做是從前,雲平倒也無暇去理會那人。只是如今也不知怎的,她竟覺得那女子像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忍着傷痛跳下樹,雲平縱身便躍到了二人身側。她一掌便劈昏了持刀女子,見那女子倒地,她這才吃痛地捂上肩膀,喘起了粗氣。

坐倒在雪地中,雲平額角滲出了冷汗,她擡頭看向了那好心救自己的女子,“多謝你好心提醒,竟也讓你險些丢了命。”

“你……你長得真眼熟……”女子失神地看向雲平的臉,竟脫口而出這一番話。

雲平見那女子的右襟在上,不由得皺眉道:“你是留廷汗人還是鮮卑人?”

被雲平這麽一問,女子只是平靜地蹲下道:“我叫烏笛,姓步陸孤,是鮮卑人。”直視了雲平的臉許久,她忽然拍上了額頭,“就說嘛,你的眼睛跟我娘太像了。”

幹咳了幾聲,雲平不由得地皺眉道:“你們鮮卑人,難道也管自己母親叫‘娘’?”

擺了擺手,女子不在意地解釋道:“我娘是楚人,你瞧我跟你們楚國多麽有緣。”女子又将臉湊近了雲平,笑着指着自己的臉道:“你瞧你瞧,我長得多‘楚’!”

聽着古怪的“漢語”,雲平倒也不好說什麽,只好點頭算是應了她。

“嘿!你是經商的嗎?看你這一身綢緞,你挺有錢的吧!我剛好要回松營,身上沒錢了,能不能借你點銀子用用?”烏笛說完,為表示友好象征性地搭上了雲平的肩膀。

吃痛地皺起眉頭,雲平啞着嗓子道:“我肩上有傷,你……輕點。”

抽回手,烏笛點點頭,撲閃着大眼睛滿臉期待地看向了雲平。

“平姐姐!平姐姐你在哪……啊!”一聲尖叫由雲平身後遠處襲來。

朱修桓随手扔下包子,大步跑向了雲平這裏,“你不要殺平姐姐!”

烏笛眨眨眼睛,看看朱修桓,又看看雲平,微笑着攤開了手,“倒是快借我啊!”

從腰間摘下錢袋,雲平掏出一錠銀子,擱在了烏笛的手上。她側臉看向慌張趕來的朱修桓,喘着粗氣道:“修桓,你……你做什麽?”

見烏笛和雲平離得這樣近,烏笛面上皆是笑意,想來倒是自己想錯了。朱修桓尴尬地放慢步子,只得來到二人面前道:“還是去雪地裏把包子撿起來好了,虛驚一場。”

“你方才說的是與鮮卑交界的那個松營縣嗎?”雲平忽然間回味道。

烏笛點點頭,只顧着去“觀賞”手心裏躺着的銀子了。

思索了一番,雲平擡頭看向朱修桓,“松營縣想來也算是大楚境內朝廷勢力最弱的地方之一了,只不過那地方有些偏僻。修桓,你日後還打算跟着我嗎?”

“瞧平姐姐的意思,是想在那個地方落戶。那個地方朝廷控制少,我倒是覺得去了那裏也很是安心呢。平姐姐,以後你去哪裏我便跟去哪裏!”朱修桓不禁笑了笑,也蹲下了身子。

雲平重新看向烏笛,又從身上掏出一張銀票,“步陸孤姑娘,可否替我們姐妹二人引路,我們三人一同去松營縣可好?”

連連擺了擺手,烏笛笑着将銀票推到一邊,轉而拍拍胸脯道:“叫我名字就好,我可沒你們楚人那麽多禮節。不過是一同上路罷了,我拿你那麽多銀子做什麽。你方才借我銀子,我倒是還沒謝你呢。得了得了!”忽然間頓了頓,烏笛看看朱修桓,又看向雲平,“方才聽你們的話,你們兩個外鄉人是想在松營久住嗎?”

雲平點了點頭,“有何不妥嗎?”

“別說我騙人,松營一直是楚人和鮮卑相抗衡的地方,兩族的人混在一起,沒有人照應,外鄉人都是住不久的。我看這樣,幹脆你們跟我回家,熟悉一段時間以後,你們再搬去外面住得了。”烏笛說話時眉飛色舞,滿面自信,絲毫沒有大楚女子那般的謙遜與儒雅。

朱修桓扶起雲平,環顧了一番四周,“這位姑娘,林子外面有壞人想要殺我姐姐,你可有辦法助我們走出這裏?”

烏笛瞥向雲平,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你一定是被壞人襲擊才受了傷!不過說真的,你這人太過招搖了,既然出門在外就應該收斂一些,穿這麽好的衣服,一看就像有錢人。賊匪不劫你劫誰啊!”

想來烏笛會錯了意,朱修桓正要去反駁,雲平卻按下朱修桓的手,搶先道:“我們姐妹二人不曾出過遠門,路上馬車被賊匪攔下,随從都被殺了幹淨。方才修桓她抽身去尋些吃食,若不是得烏笛你相救,我如今怕是早已沒命了。”

聽見雲平那樣的感謝,烏笛臉上竟洋洋得意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二十五章 娘親?

朱修桓與雲平皆換上了烏笛包袱裏的舊棉襖,且将從高家帶來的衣服都重新包了起來。一行三人只裝作鄉下普通的過路人,故意哼着小調有說有笑地走出了樹林,竟就這樣混淆了四周弑神騎的警覺。

雖說烏笛思想簡單,關鍵時刻竟是她無意間救了二人。

來到最近的城鎮上,朱修桓幫着雲平買了藥,随後又雇了車來。擔心事有多變,雲平便央着朱修桓多雇了輛車,出城後兩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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