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5)
車便分道揚镳以分散眼線的注意。
重新上過藥後,雲平倚靠在軟枕上,輕輕合上眸子打算歇息一會兒。
朱修桓翻着包袱,忽然間直起了身子,怔然地看向雲平,“平姐姐,帶來的茶葉我沒找到,可是……這包袱裏多出了這個玩意……”
聞聲睜開眼,雲平恍然便瞧見了朱修桓面前的信封。信封上揮灑着“司空襲傾”四個字,如游龍般矯健飄逸,富極了司空襲傾其人的滿身傲氣。
随手拿過信,雲平直接将信丢進了暖爐中,只待它化為灰燼。
“想來流火她能找到我,定然少不了那個人的一臂之力。”厭惡地看着暖爐中正燃着的信,雲平無意間卻瞧見朱修桓滿臉盡是惋惜。
嘆了口氣,朱修桓默不作聲地坐在了一側。
烏笛叼着包子瞅瞅雲平,又瞅瞅朱修桓,因覺得氣氛尴尬,只好笑着探出身子道:“我聽說你們楚國的皇宮是用金子堆出來的,你們有沒有去過楚京,真的是那樣嗎?”
想起皇宮,雲平只覺得那是一場噩夢。
朱修桓見雲平臉色已然沉了下來,便只好湊過去應道:“皇宮不是金子堆出來的,只不過是皇宮用的瓦有金子一樣的光澤。遠遠瞧着,皇宮就像金子堆一般……”
“只可惜金子下面,都是數不盡的白骨罷了。那裏不是什麽好地方!”雲平忽然打斷朱修桓的話,稍稍坐起了身,“烏笛,松營那裏的百姓多嗎?”
烏笛搗蒜似得點頭道:“那裏是兩國接壤的地方,又離留廷汗不遠,四通八達,過往的路人都會在那裏停腳歇息。你只要坐在酒館裏一天,聽聽旁人嘴裏談論的東西,天下間的事你便可以清楚個七八成了呢!”
掏出錢袋扔給了朱修桓,雲平微笑道:“多年來,我們總算可以安家了,不是嗎?修桓,不如我們在松營開一間酒館吧。”
“平姐姐就不怕襲傾公子出現,又百般地想要嫁給你?”朱修桓吃味地瞥了錢袋一眼,便将腦袋別到了另一邊,“那麽好的男子,你竟這樣傷他,真是薄情寡義。”
因為雲平直接燒了司空襲傾的信,朱修桓抱有不滿,倒是讓雲平摸清了朱修桓的心思。想來那個“天下第一公子”竟這樣無意地勾住了朱大小姐的心,且還勾得那樣牢實……
雲平本想要好生解釋,但見着烏笛在場,便道:“舊日裏我曾經得罪過那位公子,他故意在高香木面前假意傾慕我,實則是想讓我們二人不合罷了。如今我如他的願離開高府,他便也不會再與我糾纏了。司空公子不過是想解解氣,對我并無意思。”
見朱修桓眉頭仍緊皺,烏笛連忙拽了一把朱修桓,笑呵呵地道:“我以為什麽呢,你們姐妹倆感情是為了一個男人鬧別扭啊!”
朱修桓連忙道:“你誤會……”
“你們楚人說話拐來拐去,我聽得雲裏霧裏。不過說起男人,我倒也是頭疼呢。好好的男人不在外面打獵,居然去跟我們可汗搶汗位,如今那家夥做了我們的大汗,鮮卑也不知要變成什麽模樣了呢!我就是不服氣男人做大汗,才離家出走來到松營呢……”打斷朱修桓的話,烏笛說着說着竟說到了自己身上去。
烏笛說話間嘆氣連連,顯然早已忘了明明是她在勸其他二人。
朱修桓苦悶地看向雲平,又瞅瞅喋喋不休的烏笛,便又重新看向雲平,“姐姐,我倒是也不敢生你的氣了。反正如今咱們與他都是陌路人,倒也無謂了。”
雲平只是點頭回應了一下,卻又瞅着烏笛不由得思索了起來。
在鮮卑,地位低下的人根本沒有機會學漢話。想來這烏笛倒也是非富即貴了,雖故意穿着窮酸,但只瞧說話的魄力便曉得不是一般人。
“七年前,拓跋部落統一了大小部落。拓跋族年僅二十五歲的王子拓跋赫邪一手接管鮮卑大小事務,成為鮮卑大汗,倒也是轟動了大楚與留廷汗。男人稱王,倒是前所未見。烏笛,你難道已經離開鮮卑七年了嗎?”雲平緩緩而道,留意着烏笛臉上的表情。
眸中閃過一絲哀色,烏笛背靠上軟墊,裝作不在意地點點頭,便也不再言語。
雲平低頭瞅向桌上的暖爐,幽幽開口道:“六年前,我曾經去過一次鮮卑,那時拓跋赫邪派人将我們一衆使臣都趕出了鮮卑境內,聲稱不願見到楚人半絲頭發。帶着滿載禮品的車隊去拜見你們大汗,我連他的面都不曾見到,就這樣受辱歸來,倒是讓我記憶猶新呢。”
朱修桓不由得掰起手指算了算,再瞅瞅雲平,“六年前,我好像才十六歲。平姐姐那時候竟然就當起了使臣……”
“我那時候不過是個十九歲的丫頭,心高氣傲,一心想着向陛下邀功。受了那樣大辱後,若不是同行的司空大人百般阻攔,我險些做出糊塗事。”雲平說話間,不禁眉頭緊蹙。
朱修桓瞥向雲平,忽然笑了出來,“倒是第一次聽平姐姐講起自己的往事呢。”
“只是無意間提一句,瞧你笑的模樣。”雲平故作嘲諷地哼了一聲,自己卻又不由得笑了出來。
無意間瞧見烏笛仍低頭不語,朱修桓一把将烏笛攬入懷中,貼上她的臉便道:“烏笛啊,你突然不說話,我都不習慣了呢。來來來,笑一個。”
“我不想聽見拓跋赫邪這個名字,你們繼續聊天吧,我出去陪趕車的人聊天。”烏笛掙開朱修桓,默默地起身走出了車廂。
看着烏笛離去,朱修桓有些摸不着頭腦。
雲平喝了口熱茶,“想來她的出身,倒也不亞于你。你們這些大小姐,倒是一個比一個難伺候。”将茶杯擱在矮桌上,她接着道:“步陸孤,是鮮卑大族姓氏。且見她的模樣,想來定是舊日裏與拓跋赫邪熟識了。”
“這些日子我其實一直有很多話想跟你說。舊日裏,你的名氣大過了天,我們家破落之後,我更是恨透了你。受那非人的折磨整整兩年,我因為你而逃出來時,你在我眼裏真的是我的大恩人。雖然住在高家被人使喚,但總是托你的福,日子一天天好過起來。可是忽然有一天,我的恩人變成了我的仇人,我本以為自己會恨透了你這樣騙我。躲在那樹上,你讓我殺你,我動手後自己的身上卻也是痛的。”朱修桓說話間不禁哽咽,“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太多了,又因為烏笛在旁,我一直不敢告訴你。那日我買了包子,只想一走了之算了。可是……”
朱修桓擡起眸子,眼淚如雨而下,“雲平,我恨你。”
點點頭,雲平沒有應答。
不禁捂上了嘴,朱修桓努力克制着自己,手牢牢抓上車子的窗框,直到指節扣得發白,“雲平,你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壞人,我一直都告訴你,我是壞人。”雲平重新端起茶杯,平靜地道:“四年前,我指揮弑神騎将司空啓一家滅門。司空家的三少爺司空玉欽,也就是你心儀的襲傾公子,他倒是比你還恨我。當年他刺殺我未遂,被我關進地牢裏受盡酷刑……”
“為了一己,不惜殺害衆多無辜性命。冷血麻木,機關算盡,如同皇上手裏的一把冰冷的匕首。只是我不曉得,這些年在我身邊的那個心地善良的平姐姐,怎麽會是皇上身邊的那個雲禦司。我只想問你一句,雲平,過去的近五年間,你待我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朱修桓的眸中悲色早已蓋過怒色。
明明靜下那麽多天,忽然間朱修桓又向自己追問起來,雲平的确吃驚不小。
雲平沉默了許久,只得将頭偏向窗外,輕輕嘆了口氣。
見她那般模樣,朱修桓故作滿意地點點頭,“我想我已經有了答案。想來我的平姐姐已經憑空消失了,我面前的只有一位禦司大人您。”
馬車在路上行進了一個多月,期間朱修桓與雲平對話極少,開朗的烏笛倒成了車內笑聲唯一的來源。
雲平心裏清楚,就算朱修桓沒有親手殺了自己,二人間的間隙已然注定要永遠留下了。
馬車停在松營的城門前,大家下車後,烏笛率先歡呼了一聲。
身上的傷已然痊愈,雲平背着包袱率先進了城,烏笛立馬小跑着跟了上來,扯着雲平的袖子便吵着要帶路去她家。
朱修桓一個人走在二人身後,倒也沒什麽言語。
松營因長年南來北往的商人客居,雖不比大城池那樣繁華,倒也算得上百業興旺。只是這裏鮮卑人和楚人混居,治安着實不好罷了。
三人來到一間小院前,烏笛拍拍門,大笑着喊道:“娘!我回來了!”
破舊的木門被猛地拉開,一個穿着楚國服裝的女人微微一愣,連忙拉上烏笛的手,“等你回來我算是等得……她們是誰?”
“我一路打聽到那支臂環被賣去了京城,可是我還沒到靈州就已經花光了盤纏。剛好路上遇到這兩個想要來松營經商的人,所以我就跟她們一起回來了。”烏笛故意隐去了她從二人對話中聽到的其他事,只假作她們是商人罷了。
女人點點頭,眼神中卻不免有些失望,“人沒出什麽事就好,你自己留書出走去幫我尋那臂環,可算是吓壞了我。已經過了那麽多年,我早就不在乎了,你這丫頭真是……”
“當初是我逼着娘賣了它,也算是我的不是了。好了好了,先讓修桓她們進屋吧。”烏笛說着先行跨進院裏,雲平和朱修桓紛紛向女人低頭見禮,随後便一同進了院子。
那女人多瞧了雲平一眼,雲平也稍稍留意那女人,兩人忽然間竟對視了起來。
雲平聽到“臂環”二字,便想起幾年前取到那刻着“安”的臂環。
見狀,雲平便從懷裏掏出了那被錦帕包着的兩只臂環,取出前幾年得的那只問道:“這臂環,不知伯母識得嗎?”
女人愣了愣,吃驚地一把奪過雲平手中的臂環,“安兒的臂環在你那裏……你是誰?是你從販子手裏買走了它?”
重新将自己的臂環遞給女人,雲平已然哽咽,“你……認得它嗎?”
女人接過那只臂環,定睛瞅見上面刻着的“平”,一時間險些失手将臂環掉在地上。她重新看向雲平,嘴唇顫抖着,半晌久久不能發出聲響。
朱修桓和烏笛早已進屋,院內只有她們二人,十分安靜。風掃過院內柿子樹的枝桠,沙沙作響,同時也撩動着雲平的心緒。
“她已經死了,這東西你是從哪裏買到的?”女人捏着臂環的手遲遲沒有放下,“你……你是誰?”
“你曾經有過女兒嗎?”雲平試探性地問道,心裏倒也不确定。
女人點點頭,眼眶紅了起來,“平兒……外面都說平兒已經死了,可是可是……你拿着平兒和安兒的臂環出現,你……你的臉這樣像我……”
“你知道我叫平兒?”雲平心裏似乎已然有了着落,“我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的安排,舊日裏尋了那麽久自己的親人,可是都沒有半絲消息。”
忽然女人一把将雲平擁入懷中,痛哭了起來,“平兒,你一定是娘的平兒!娘不會再離開你半步了,娘對不起你……”
失神間,雲平緩緩抱緊女人,“烏笛說我長得像你,我便留了私心來到此處想要見你。可是一切來得太快,我怕自己不能确定……”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二十六章 平安和順
屋子的門被一把推開,烏笛探出半個身子喊道:“偷聽你們說話這麽久,倒不如來個幹脆。娘,你帶着平姑娘過來試試滴血認親呗!”
院裏的二人皆一愣,女人不禁破涕而笑,“讓我看看你胳膊就行了,那裏應該有塊祥雲一樣的白色胎記。”
不等雲平開口,女人自顧自地挽起了雲平一層層的袖子。只見雲平大臂上正好有着塊祥雲胎記,一時間女子激動得險些哭出來。
雲平倒是從未留意過自己的大臂,她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竟真的有朵祥雲。
輕柔地幫雲平将衣袖打理好,女人重新将雲平擁入懷中,“我就知道不會錯,是你,女兒。因為你有祥雲胎記,我和你爹希望你一生平順,所以才喚你‘雲平’。”
忽然間一把推開那女人,雲平大驚,“方才你說你女兒已經死了,你好像早就知道我的去處,且這些年你一直在關注着我。你為什麽要把親生女兒丢在別人家門口?這些年,你明知道我在何處,做着何樣的事,你為什麽不來認我?”
女人上前再次抱緊雲平,失聲痛哭道:“當年你被人搶走,我得知你的訊息時,你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禦司了啊!我又能如何,我只要踏進京城一步,那個女人便會要了我的性命。雲平,是娘無能,都是娘争不過那個女人,才害得全家人……”
雲平不禁皺眉道:“你說的那個女人,莫非是皇上?”
女人點點頭,便不再做聲。
“你……你應該不姓雲吧?”不然她也不會因自己有胎記,便在自己名裏加了‘雲’字。
雲平心裏忖度着,細細觀察起了女人的表情。
從容地點點頭,女人道:“我姓李,你全名是‘李雲平’。‘雲平’只是你的名字,你根本不姓‘雲’。”頓了頓,女人從懷裏掏出一塊玉牌,遞給雲平,“這是你祖母給我的信物,我現在交由給你。”
接過玉牌,雲平無意間一瞥,便大驚失色。
她不由得抓上脖頸挂着的胭脂扣,死死咬着嘴唇,久久不得平息。
“原來你沒有死……李乾清……”猛地看向女人,雲平手中卻緊抓着玉牌。“這麽說,這些年,那個将我當狗一般使喚的女人,就是我的親姨娘了?”我的親姨娘,甚至搶走了我的夫君!
李乾清抿着嘴唇,苦澀地點了點頭,“你祖母曾經選定了我,可是最後關頭,我怎樣都尋不到遺诏在何處,反倒那個女人拿着遺诏走上朝堂受重臣參拜。給我随意安了罪名,将咱們一家人流放。她在咱們家坐的船上動手腳,船行到水深處便沉了。我們都不住在江南水鄉,沒幾個人谙水性。我被漁民救了,醒來時朝廷已經告知天下,咱們全家人都落水亡了。”
“你為什麽把我送到李乾月那裏?”雲平冷眼問道。
深深吸了一口氣,李乾清擺手道:“我當初只想她念在姐妹情分上,可以為我留個後。臨行前,我求她留下你一條命……那時候你才一歲,你妹妹才半歲,我怎麽忍心……”
“妹妹?我有妹妹?”雲平不禁皺眉道。
“你父親是我的正君,你妹妹的父親是側君。因你是長女,你妹妹晚你半年出世,便也從了你的‘雲’字,喚作‘雲安’。你們出生的那一陣子,你們祖母剛離世。我只求你們平平安安地過下去罷了,特地為你們打了對臂環。離開那天我剛給你挂上臂環,還未來得及給安兒挂上臂環,我便被侍衛帶走了。”李乾清的聲音極為柔和,雖滿是悲色,她竟也沒什麽抱怨的味道,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倒很讓雲平厭惡。
雲平不願見到李乾清這般沒有志氣的模樣,硬是将頭偏了過去。
似乎沒有察覺到雲平的反感 ,李乾清接着道:“我一直不曉得那個女人究竟把你們安置到了何處,直到你登上禦司的位置,名號響徹四海,我才大驚。後來又傳你暴斃身亡,你妹妹接了你的位置,當時我險些一死了之。我對不起你們……”
“安流火,是我妹妹雲安?”雲平不禁又看向李乾清。
見李乾清點頭,雲平更加哭笑不得了。有多少次,她險些親手了結安流火,更有多少次,安流火險些親手了結了她。
一對女兒終日在李乾月面前為奴,像狗一般的忠誠,這樣的大辱李乾清竟也不氣氛,反倒只會哭着想要尋死!
就在雲平想要發怒的同時,烏笛飛奔出來,連忙抓上雲平的雙肩大笑道:“你竟然就是娘的親生女兒!”
“放開我,我才沒有一個這麽任人欺負的娘!”雲平抖開烏笛的手,不禁冷笑道:“你,李乾清,就算真的做了皇帝,也不會有什麽作為。你連去争的勇氣都沒有,你憑什麽要恨李乾月!”
始終手一直緊攥的胭脂扣,雲平竟是嘗到了撕心般的痛。
覺得有些不妥,雲平重新看向已然怔住的李乾清,“娘,對不起。我出去冷靜一下,待會兒再回來!”說完,雲平轉身跑出了院子。
奔跑在大街上,雲平的淚已然止不住地滴落。多少年來自己想要尋到的親人,突然間像是被上天送來一般地出現,可是一切竟那樣殘酷。過去日子裏自己所憎恨的人,是自己母親同母同父的親姐姐,是自己的親姨娘。
當初看高家內鬥,自己嘲笑她們的親情淡薄。如今落在自己身上,又何嘗不是呢。
自己惹了那麽多的血債,都是因為自己親姨娘的奴使。一次次向那個女人行禮,一次次心如刀割的感覺。更可笑的,明空他如今竟成了她的帝君。
“喂!你走路長不長眼睛啊!撞壞我們公子,我要你拿命賠!”一個女子的高聲怒喝,忽然将雲平從思緒中拉扯回來。
茫然地站在人群間,雲平眼角還挂着淚花,在那模糊的視野中出現出了一張男子的臉。他頭上編着一圈小辮,再将小辮由中束成一束大辮,辮上挂着玉石墜。劍眉上指,面上盡是英氣,薄唇緊閉。上身套着牛皮護胸,內襯赭色箭袖短褂,下身穿着石青長褲。
顯然,鮮卑人。
那鮮卑男子足足高出雲平一頭多,胸膛寬厚,想來行動也很是矯健。不同于大楚男子的溫潤,這鮮卑男子周身皆是強勁之氣。
那男子見雲平含淚側目,竟以為是下人吓到了雲平,便轉身瞪着那怒喝的女子道:“我又不是東西,那麽容易被撞壞嗎?鮮卑人的名聲,都是從你們這樣的人口中敗壞的。回去你等着領罰吧!”
被男子一番話逗得心裏泛了喜意,雲平上前一步道:“公子言重,何必罵自己不是東西呢?”
“我本是人,本就不是東西。姑娘也是人,姑娘也不是東西。”男子一本正經地看着雲平的雙眸,絲毫沒有玩笑的意思。
雲平沒什麽興趣和一個外族男子在街頭理論,只是點點頭便向一旁走去。
男子見雲平忽然離去,便上前攔住雲平,低頭瞧着她便道:“你這麽敷衍我做什麽?”
“我沒有……”
“難道你嘲笑我的漢話說得不好?”男子臉上忽然有了怒色。
雲平只覺得百口莫辯,心想着難怪松營縣經常兩族大打出手,想來也是有緣由的。鮮卑人這樣容易被激怒,不跟他們打倒也難了。
忍住要殺了他的沖動,雲平搖搖頭,一本正色道:“我有急事,還請公子見諒。”說完,雲平福身向男子見禮。
原本的怒氣被雲平一行禮給消散,男子點點頭,便讓人讓開了路。
快步走在大街上,雲平也不知該去往何處。這陌生的地方已然讓她幾近窒息!
沒走開幾步,她便又見着前方一家店門前聚了一堆路人。不禁覺得心頭不順,她放慢步子,緩緩從她們身邊走過。
“這是天理不容的啊!我才是受害的人啊,你們這些官差的良心都被狗叼走了!”一個中年男子大吼大叫着沖出店門,死死扒上了一個捕快的裙角。
周圍路人見狀紛紛而去,根本不敢留下來瞧瞧熱鬧。
捕快一腳踹開男子,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是你沒錢交租子在先,別啰啰嗦嗦沒完沒了!限你天黑前把你的東西都搬出去,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租期還有大半年,我倒是交什麽租子啊!也不知道那厮塞了你們多少銀子,這樣……”
“少廢話!再亂說當心姐們的刀不長眼!”捕快的怒火燃起,舉刀便怒喝道。
男子一怔,趴在地上竟被吓得面如死灰。
雲平不由得停下腳步,轉身便向那群人走去。
“官差大人,我是外鄉來的。方才聽您的話,眼前這店是不是可以盤出去啊?”雲平完全沒有看地上的男子,只是客氣地詢問捕快道。
那舉刀的捕快瞥了地上男子一眼,随後将刀收回了刀鞘,一邊道:“這房子是縣令名下的,這厮租了去,近來卻要惹崔大人不悅。崔大人即便收了他房子,他又能如何。瞧你這模樣,是外地來經商的吧。”
“是是是。我倒是見着這條街人多,想來生意應該好做。若這男人他不租了,不若将房子租與我。只是近來我抽不開身,這點意思還望您轉交給縣令大人,就當是這房子的租金。”雲平掏出一張銀票遞給了捕快。
捕快接過銀票,點了點頭。
雲平接着又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遞給了捕快,“這是孝敬給您的,您終日在外奔波,倒是需要好生犒勞一番。”
方才滿臉怒色的捕快不禁展露笑顏,她拍拍肩道:“全交由我辦事就行了,明天這個時候你來這裏,我保準給你送到租契。你這朋友夠仗義!”
哪裏是仗義,不過是貪圖銀兩罷了。
雲平沒有做聲,只是陪着她略略笑了笑。
送走了捕快,雲平轉身便扶起地上的男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進了店裏。
這是一家客棧,只是裏面的物件都是早年的款式,且都破舊了,乍一看倒是顯得寒酸。雲平只是環視了一圈,倒也沒怎麽細看。
扶着膝蓋擦傷的男子坐在長凳上,雲平不禁道:“我重新租下店,您還是留在這裏吧。”
“外地人,我也是一時不濟,前些日子得罪了崔大人,這才遭了禍事。你租下這屋子,你便做老板吧,我只願快些離開松營這地方!”中年男人嘆了口氣,直搖頭道,“還是謝了你的好心,将我扶了進來。”
雲平坐下身子,思索了片刻,“我且将客棧翻修一番,改成酒館。樓上客房充數都改為酒館的雅間,店裏的桌椅我也一并換成新的。我一個外鄉人沒什麽着落,還指望您接下這掌櫃的位子,讓我偷懶做一回閑人。每個月的月銀我……”
“外地人,我真不知道怎麽謝你啊!這店起初是我家妻主租下的,年初妻主撒手走了,崔大人想要娶我入府伺候,我不從,她便要為難我這一個孤苦伶仃的人。我我我我……我叫柳玉瓊,街坊都換做‘瓊哥’。以後我一定好生照顧店裏生意,一定讓你穩賺不賠!”說話間,男人的眼眶已然被淚水浸濕。
雲平點點頭,“我姓李。以後還要請瓊哥關照了。”
“李姑娘言重了,言重了。”柳玉瓊連忙擺手道。
聽着柳玉瓊的京城口音,雲平倒也作罷。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二十七章 杯酒醉卿
清晨伴着陣陣叩門聲,烏笛跳下床匆匆進了院子将院門打開來。
雲平拖着疲憊的身子緩緩進了門,未曾來得及與烏笛說話,便見着朱修桓也出了屋子。
“我以為,你就這麽走了。”朱修桓披着外套,不禁冷笑道。
“我租了一家店,打算在縣城裏開個酒館。昨天一夜都在收拾店裏的物件,所以沒來得及回來。修桓,我說過你可以取我的命。可是你現在這樣與我僵着,讓我心裏更是過意不去。難道非要我跪下,你才肯真正原諒我嗎?”雲平說話間不禁腿一軟,烏笛連忙扶住了她。
一夜未眠的雲平緩緩站直身子,瞅上去面色很是不好。
朱修桓悶哼了一聲,面上裝作不情願地走過去,一把扶起雲平,“烏笛,你還是先回去睡吧,我來扶她。”
“難怪你們路上跟我在一起都怪怪的,鬧別扭還要瞞着我。行了行了,朋友間有什麽隔夜仇呢!”烏笛規勸着,随後便轉身進了屋。
朱修桓扶着雲平坐在了院裏的長凳上,幫着雲平撩開掩面的發絲,她嘆了口氣,“我本有一腹的怨氣,可是昨日在屋裏聽了你的身世,我竟也狠不下心去了。”
“有什麽狠不下心,我不過是尋到了個軟弱的娘罷了。”雲平抿抿嘴唇。
朱修桓牽上雲平的手,“我也聽娘跟人提起過,當年先皇最是青睐的人是你娘,只是先皇駕崩後當今的皇上率先拿出傳位诏書,又用重兵包圍了皇宮,這才奪下皇位。倘若當初你娘接了皇位,如今的你以嫡長女的身份,必然能當上太女。可是天不随人願,你竟……”
“好了好了,就算做了皇女又能如何,像狐貍那樣……呵呵,想來狐貍竟是我的表姐。”忽然間雲平一笑。
朱修桓不禁瞥向雲平,“平姐姐,我雖然氣被你騙這麽久。可是見你被皇上騙了一輩子,我倒也沒覺得氣你了。”頓了頓,她擡頭仰望着天際,“外面傳你那樣冷血,我當初剛認識你時,倒也是‘深有感觸’。當年在官奴營裏,你從不跟任何人說話,且從不會對任何人笑。監工那樣心狠的人,竟被你一刀斃命。你殺她的時候,面上的從容,看着便讓人觸目驚心。”
“平姐姐,你做什麽都是那麽淡然,淡然平靜到我竟不相信你有七情六欲。或許是因為靈兒,你一點點變得完整了起來。你看你,如今笑得那樣好看,誰會聯想到當初那個冷冰冰的你呢。”朱修桓重新看向雲平,沖着她笑了笑,便将腦袋靠在了她的肩上。
稍稍順了心,雲平不禁念道:“修桓,我只希望你早點解開這個結……”
……
三月後——
正午伴着一聲鞭炮鳴起,大街上無數的路人紛紛駐足回首,向新開的那間酒館望去。
噼裏啪啦地炸得滿地皆是紅彩頭,倒是許久不曾經着如此大喜,朱修桓雖捂着耳朵躲在雲平身後,面上卻也滿是暖洋洋的笑意。
柳玉瓊笑着拿起一旁挂着彩球的竹竿,看向雲平便指着招牌上的紅布道:“李老板,吉時到了,快些接下這布,讨個好彩吧!”
接過竹竿,雲平随手便挑下了紅布。
四周圍觀的路人紛紛擡頭望去,只見招牌上矯若游龍般的二字寫道:醉卿。
因仍要避着朝廷,來到此邊陲之境,雲平仍不敢露出自己的筆跡。酒館的名字由她所想,字由朱修桓親筆題道,随後牌匾交由鎮上的工匠刻制。為了不讓招牌日久了失色,雲平特意買了金粉制成金漆讓工匠填上了字。又以珠藍石研磨成粉,将牌匾上色,使得那寶藍色襯着金色瞧着甚是華貴卻又不顯俗氣。
花了多月翻修這客棧,重新買了桌椅,又置辦了不少名人字畫裝飾。第一次開酒館,雲平心裏到也很是緊張,只希望将一切都做得盡善盡美。
因不方便在衆人面前露面太久,雲平還是和朱修桓進了酒館中歇息。向外面那些圍觀的人致辭這些子事,倒都落在了柳玉瓊一個人身上。只因柳玉瓊這事做得順手,他道來這店已然歸了別家,自己被顧下做掌櫃,客棧改為酒館等事宜。後他又照着雲平的意思向在場所有人各自贈了一壺酒,随後開始主持貼對聯,祈求生意興旺。
雖坐在裏屋,聽着外面人們因贈酒後紛紛拍手叫好,雲平心裏的喜意大增。她與朱修桓坐在酒館東北角的一張不起眼的桌子旁,相互對視,卻一時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門被柳玉瓊親手打開,門外的客人如潮水般擁入。期間楚人雖多,倒是鮮卑人也不少,各式的衣裳晃動間,直教人眼花缭亂。
“平兒,今天說好要來看你們開業,烏笛那丫頭怎麽還沒來?”李乾清悠閑地進了酒館,手裏還拎着一壺門外贈的酒,見雲平與朱修桓所在,便走了過去。
這些日子的相處,雲平越發得肯定眼前的女人不簡單。
雖說李乾清在人前裝作懦弱無能,沒有主見,可是經雲平暗中留意,想來并不是如此。李乾清說的那些話,帶有那麽多刻意的味道,根本經不起閱人無數的雲平推敲。究竟李乾清是在等待一個什麽樣的時機報複,又或是她真的已經不想去報複李乾月,雲平倒也無從得知。
不過如今既在松營安了家,雲平也樂得自在,不願再去理會什麽恩怨,只想一輩子平靜地過下去便是了。
幫着李乾清接過那壺酒,雲平重新坐下來道:“自打她帶着我回來不久,整天大都不沾家,上街也躲躲藏藏,就怕誰瞧見她似的!”
曾經那麽渴望自己有親人,如今親人坐在自己面前,雲平竟連一聲“娘”也喊不出口。二人之間似乎都瞞了對方很多事,相處的間隙越發得大。
朱修桓吞了口酒,直笑道:“想來烏笛是看上哪家的小公子了!”
“鮮卑人都嫌棄楚國男子文弱,不堪騎射。烏笛若是要尋佳人,想來定是要回鮮卑去尋了,不是麽?”李乾清莞爾一笑,便飲了口酒。
一聽這話,朱修桓連忙擺手道:“伯母啊,咱們大楚的男子哪裏遜色啊!要說騎射,以前我們家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