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6)
叔父不是精通武藝騎射啊!只是鮮卑人在林子裏跑慣了,騎馬打獵比咱們要熟練罷了。”
雲平低頭不語,她每每在李乾清面前總是不得自然。
似乎是察覺到雲平的異樣,朱修桓連忙四下瞅了瞅,忽然間見着遠處一個剛進酒館的男子,便拍了下桌子,“你們瞧,那邊那個套着青緞內襯白中衣的公子,不也是一表人才嗎?”
見雲平仍低頭不語,朱修桓扯了扯雲平的袖口,裝作喜悅地道:“平姐姐,你瞧那公子的容貌真是俊逸,倒是能跟襲傾公子有得一比呢!”
不想讓朱修桓難堪,雲平無可奈何地擡頭順着朱修桓的手指瞧去,只見着那公子靜靜地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滿目皆是怆然,如同抽去魂魄的空殼。
遠遠瞧着,雲平只覺得這男子有些眼熟,倒也看不大真。
忽然間那男子猛地看向朱修桓這邊,眉間緊蹙,便起身緩緩向這邊走了來。
被男子的舉動吓到,朱修桓連忙收回指着他的手指,尴尬地将臉埋下。
一張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男子每走近一步,仿佛就要奪走雲平的一魄。
直到男子站停在桌前低頭看着三人,雲平這才回過神來,不自在地吞了口酒。她閉上眼靜了靜神,重新張開眼時卻又瞅見了那張臉。沒錯,不是她的幻覺。
“不知這位姑娘一直指着在下,意欲何為?”男子看向朱修桓,滿臉皆是疑惑。
不禁語塞,朱修桓求助般地看向雲平,卻見雲平只是死盯着男子的臉一動不動。朱修桓只好起身賠笑道:“只是方才忽見公子如此修容,我這凡婦俗女多瞧了眼罷了。若有冒犯,還請公子見諒,見諒。”
“那麽……不知這位小姐如此盯着在下,又是意欲何為?”男子轉而看向雲平。
被這一番話刺得心中生痛,雲平失神中緩緩起身,向他見了禮,眼眶已然紅潤,“還請公子見諒,只因公子令我想起我那亡夫。我與他生死兩茫茫,心痛久矣。乍一見公子容貌,不禁失态,是李某的不是。”
乍聽雲平自稱“李某”,李乾清又驚又喜地望向了雲平。可是礙着周圍那麽多客人在吃酒,李乾清終是按捺下心中的激動,靜靜地坐在原處只是靜觀其變。
本以為那公子會怪罪,雲平卻見着那男子忽然間展露笑顏。
男子溫和地笑着,且見禮道:“是染楚失禮,不問緣由便如此責問。如此,倒是揭了姑娘的傷心事,也算是罪過了。”
“本也是舊事,不必提了。公子若是未來得及叫酒,不若先行坐予此桌,倒也省了些酒錢。”雲平随後便道:“不瞞公子,這酒館為李某所開。身旁這位是李某的娘親,另一位是李某的好友。我們本也是今日裏在客人堆中讨個彩頭罷了!”
忽然間雲平變得如此熱情,且笑意滿面,驚得朱修桓和李乾清險些喊出聲。
男子掃過雲平眼角的喜色,便緩緩坐下身子,笑道:“今日倒是染楚的幸了!”
朱修桓正欲開口,雲平連忙起身給男子斟酒,随後微笑道:“不知公子名諱,聞公子京城口音,想來……”
“我姓君,名染楚,表字明空。染楚因生在京城楚河畔,故名‘染楚’。因自幼家境殷實,染楚便得了機會出來四海游學。今日剛到松營縣,便見着醉卿開張,于是乎便是進了來。”說話間,君染楚眉目間的笑意絲毫不減。
只聽聞“明空”二字,又瞅上那與莫明空一模一樣的臉,雲平便險些失神打翻手邊的酒杯。君染楚的笑容,更是狠狠扯出雲平對莫明空的思緒。
他們是這樣相似……只是身為帝君,他根本沒有可能離開皇宮半步。若不是如此,自己竟就真的信了眼前的男子便是莫明空。
“認識平姐姐這麽多年,我倒是頭次見平姐姐對待男子如此殷勤。”朱修桓在旁打趣地插了一句,卻逗得李乾清笑出了聲。
雲平連忙解釋道:“君公子,休要聽修桓她戲谑!你如今可有住所,若不嫌棄,不若暫居在這酒館留下的幾間空房之中?”
“未曾想到李小姐如此好客,不知房錢……”
“這酒館以前是客棧,如今只不過是沒來得及改了剩的幾間客房罷了。君公子且随意住,李某莫不敢讨要房錢。不知君公子細軟在何處,李某這就差人将它們搬來此處。”說話間雲平已然鬼使神差地繞過桌子,真心想要去幫君染楚辦事了。
被雲平的舉動吓得不輕,朱修桓連忙跳過桌子追上雲平,“也不知是那公子給你下了怎樣的迷藥,人還沒回話呢,你就這樣強留!”
慌張地回過神,雲平不禁蹙眉,“是……是我太失态了。修桓,我……你幫我照顧一下他,我還是先回家用冷水澆一澆自己罷!”說完,雲平匆匆地獨行出了酒館。
細眼瞧着雲平離去,君染楚嘴角閃過一絲笑意。
她,竟也有如此狼狽之态?一場好戲,恐怕自己要好好演給禦司大人瞧了。
朱修桓連忙起身道:“平日裏她可不是這樣子,想來是對公子一見傾心了,君公子現暫居何處,我尋人去幫你将細軟都搬來酒館,可好?”
君染楚擺了擺手,便應道:“我的小厮會幫我搬來,不必小姐勞心了。也罷,我且回去告知與他,先行失陪了。”說完,君染楚便轉身離去了。
前腳君染楚剛出酒館,李乾清便笑個不停,連忙扯扯朱修桓,“沒想到平兒也有動心的時候,修桓你今日可是為她做了個大媒啊。”
“伯母,我總覺得那公子的背影……感覺怪怪的。”朱修桓重新坐下來,吞了口酒,連連搖頭,她不禁笑道:“不過想來這公子倒是跟平姐姐是絕配啊!”
李乾清笑而不語,又斟了杯酒。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二十八 陰魂不散
出門左轉前行了幾步,君染楚見着有一男子正向這裏張望,不禁抿嘴笑了笑。
上前拍拍男子的肩膀,男子猛地轉過頭來,緊張地問道:“我的公子祖宗,您究竟是想怎樣啊!可吓死小的了!”
二人一前一後走在街上,因為離酒館愈發得遠,君染楚才稍稍放松,抿嘴笑道:“我竟不知她有那樣大的動靜,當時我險些笑出了聲,可把我憋壞了。她要我住進她開的酒館,正好幫咱們都省了銀子,何樂不為?”
“公子若是想要除掉那女人,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男子不由得抱怨起來。
“畢竟她只是李乾月的一個殺人工具,且她背着李乾月把我放走,我倒是對她的恨沒那麽深。只是想來她英明一世,我如此玩弄她倒是比親手殺她來得有趣。亭蕖,以後的好戲多得是,你不怕沒得看了。”君染楚笑着繼續大步前行。
……
傍晚帶着行李來到酒館,君染楚還未進門,門裏的朱修桓便迎了上來。
朱修桓幫着将包袱背上,連忙引路道:“樓下客人太多,平姐姐在樓上等候公子呢。”
點點頭,君染楚轉身喚道:“亭蕖,你出去把錢付給趕車的人,再上樓尋我。”
小厮點頭,轉身便離去。
一路跟着朱修桓上了樓,比起樓下的喧鬧,樓上倒是安靜了不少。長廊兩側皆是布下的雅間,雖有談話聲,倒聲響不大。
折了個彎,朱修桓推開一間房門,便道:“君公子,你看這房間布置得如何?”
君染楚掃了一眼,屋裏的兩盆蘭花,心頭一喜。蘭花自也是自己鐘愛的,只是她如何會曉得呢?莫不是被她察覺了?
雲平本坐在屋裏,聞聲便轉過身來,面上展露笑意,“明空……”
微微怔了怔,君染楚連忙回過神來,走上前道:“若是李姑娘喜歡喚染楚的表字,以後常喚便是。還不知李姑娘的名字……”
“我喚作雲平。”雲平說話間指指桌上擺滿的菜,“這都是我親手做的,你勞累了一日,快些嘗嘗。都是京城的菜色,你大致應喜歡的。”
朱修桓見狀便将包袱擱在一邊,笑呵呵地道:“平姐姐,你瞧你的模樣。怎不見你給我做菜呢?倒是君公子有口福了!”
君染楚不禁一笑,便坐在了雲平對面,“姑娘是話,倒是讓染楚都有些……罷了罷了,是雲平好客,染楚卻之不恭。”
第一次聽見他喚自己名字,雲平怔了怔,心頭湧出一股暖意。
起身幫他斟了酒,雲平滿眼都是他的臉,柔聲道:“明空,下個月有松營的春夏燈會。如今你既然趕巧來了,那日不如一同秉燭夜游一番?”
“之前我也有所聽聞呢,既然你這樣邀請,我怎有不去的道理。這個月,我且留在松營便是了。”君染楚舉杯便道:“多謝你的款待,雲平。”
“罷了罷了,瞧你們才相見就像老相識的樣子,我聽着也覺得肉麻兮兮。我不打擾你們了!平姐姐,這個姐夫恐怕是注定下的了……”朱修桓嘟嘴而去,順帶關上了門。
雲平連忙解釋道:“休要聽修桓亂語,明空你……”
“無事無事,天下間若有男子得幸嫁給雲平你這樣的女子,倒是也是大幸了。”頓了頓,君染楚道:“謝謝你的蘭花,我很喜歡。”
低頭淺笑,雲平連忙舉起酒杯道:“請恕我唐突,這樣就貿然請公子居于此處。想來初次相識,我若是在此處只怕會讓公子拘束。今日飲下這杯酒,我便離去。”
君染楚只是一同聚舉起酒杯,并未言語,卻滿面皆是笑意。
飲下那杯酒,雲平且将酒杯擱在一旁,便道:“那公子慢用,我先出去了。”
雲平故意放慢步子踩着樓梯下來,見大廳裏客人仍不少,便湊到柳玉瓊處随意翻閱了一番賬目。乍一看去,僅開張一日倒是進賬不少。想來衆人都只是圖新鮮,過些日子店裏估計會比現在清淨不少。
見着雲平下樓,朱修桓連忙小跑過來詢問道,“怎麽這麽快就下來了?平姐姐,我還以為你要粘着那公子……”
雲平扯扯她的袖口,緩緩向門外走去。
直到二人出了酒館,拐進一旁的小巷裏。雲平瞅着四下無人,面上的笑容便盡數退去,滿是嚴肅。
從袖中掏出一只小琉璃瓶,雲平遞給朱修桓便道:“起初我倒也被那張臉驚住了,只可惜你的襲傾公子百密一疏。你打開瓶子嗅嗅,一切便知了。”
朱修桓很是不解地拔開塞子,輕輕俯首嗅去,不禁眉目間盡是喜色。
面上似是陶醉一般竟泛緋紅,朱修桓将瓶子緊緊握在手心裏,卻又怕太過用力給捏碎了去。她重新看向雲平,緩緩才開口道:“襲傾公子身上總是有着一股幽香,原來是這瓶中的香露……”忽然間,朱修桓大驚,“平姐姐,你偷他的東西,他豈不會發現?”
一把奪過朱修桓手裏的琉璃瓶,雲平捏着瓶子,不禁對着瓶子嘆了口氣,“這瓶淮香露是早年李乾月賞的,我一直帶在身邊沒舍得用。偷司空少爺的東西,我可沒興趣。”
“這……這就是那千兩金子都求不來的物什!據說境外之山上住着一名道人,名喚蕭山。那道人向來喜好鑽研,對天下諸事幾乎無一不精。淮香露便是蕭山道人在制香時所成,這香露可以助人永駐容顏,卻又千金難求。當年聽聞留廷汗獻給陛下僅兩瓶淮香露,陛下竟當即給留廷汗送去了萬頭牛羊。”朱修桓說話間,竟是在顫抖。
雲平雖知這淮香露的來頭,但也不大在意。可是經由朱修桓口中吐出這些話,倒是讓雲平覺得自己手裏握着的玩意果真是個寶物。
将塞子塞入瓶口,雲平随手将琉璃瓶交給了朱修桓,“我自幼練些陰毒功夫,雖傷身子,但如今容顏倒也永駐,不大需要這東西了。你且拿去用吧,只是不要讓‘君染楚’聞見。”
吞了口唾沫,朱修桓結過瓶子,幾近顫抖。
忽然間想起了正事,雲平回過頭道:“能将這香露日日都用着,天下間除了司空襲傾還有誰?那個‘君染楚’雖然用其他香料去遮蓋淮香露的氣味,可我還是隐約嗅到了。”
“是啊,天下間曉得淮香露氣味的人也沒幾個,可是那個染楚公子這樣提防你,我也覺得古怪。可襲傾公子為何不直接露面,易容成另一個人是作甚?”朱修桓将琉璃瓶小心地收進懷裏,又瞅瞅與巷口連着的大街。
背貼着冰冷的牆壁,雲平輕蔑地冷哼了一聲,“自以為是的男子,永遠都那麽自以為是。想要用明空的臉來對付我,我只有将計就計了。”
當年自己開始在朝堂上玩弄權術時,那厮也不知是在閨閣裏讀着什麽陳舊迂腐的詩書呢!不過是一個在外闖蕩幾年的富家少爺,如今竟也有膽尋上我雲平?
“平姐姐,難道你要殺了他?”見雲平眸中的兇色,朱修桓試探性地問道。
撲哧一笑,瞅向朱修桓,雲平道:“這一點,倒也是我和他的共同之處。直接殺了對方多麽無趣,若是讓對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豈不是……妙哉……”站直身子,雲平拍了拍身後蹭上的灰,“早一天把這個人甩開,我就能早一天過上安靜的日子。至于後話,若是修桓你中意那厮……”
“襲傾公子眼高,哪裏瞧得上我,罷了罷了。平姐姐,我還是回去看看烏笛回來了沒有,她不沾家了這些時日,可是把伯母急壞了呢。”故意轉移話題,朱修桓紅着臉便向巷口快步走去,卻又險些一個趔趄摔在地上。
見朱修桓離去,雲平也欲離去。
剛邁出一步,她忽然聽見一個腳步聲。略略回眸,便見着身子後面不遠處的一棵樹後,竟就這麽緩緩走了出來一個人。
輕輕拍着手,李乾清滿目喜色,且夾雜了些許得意之情,完全與往日的模樣大相徑庭。
不禁驚訝一番,雲平稍稍打理衣襟,迎着她而去。
“這些日子,果然……”
“你一直在提防我,不是嗎?”雲平話語中盡是冷意。
頓了頓,李乾清正欲開口,但瞅上雲平的眸子,嘴邊倒也沒了什麽話。她只得連連點頭,便開始忖度着話去解釋。
見李乾清忽然斂色,雲平上前一步,直直盯上李乾清的眸子,“早年與李乾月朝夕相處,她處事精明強硬,雖有時心狠手辣,倒也不失帝王氣度。也不知是何樣的人,竟可以威脅到李乾月想要得到的皇位。三個月前得見你第一面,我倒是失落了不少。”
“像乾月那樣做事雷厲風行,似乎也不是好事。我倒是不曾瞞你什麽,初次見你,我當真落淚,二十年來的辛酸全都堵在喉頭,哽咽得難受。”李乾清向前走了走,與雲平不過幾尺的距離才止步,“你在她身邊生活了二十年,難保不沾上她的影子。”
自嘲地一笑,雲平煞有意味道:“我自幼被她擱在深山中學藝,十五六歲的時候入了弑神騎,随後她便提拔了我。于是乎,拜你們姐妹二人所賜,我成了大楚天下間難得一見的殺人利器。”仰頭看向已然被夕陽燙的火紅的天際,雲平慨然,“我也不想知道,當年是你把我送去,又或者是她把我搶走。都是舊事了,至少我雲平活了下來,還能站在此處欣賞這邊塞的落日。”
“平兒……”
“你想當皇帝嗎?”雲平一轉眸,忽然正視着李乾清道。
沒想到雲平忽然這樣問,李乾清怔怔,還是擺了擺手,“既然諸事都已過去,你便不必再提及了……”
“其實你自己也很矛盾,不是嗎?”她不禁冷笑道,“我的好娘親。”
稍稍吐出一口氣,李乾清一拳砸向身旁的牆壁,垂下了腦袋。
兩人在夕陽下靜默了許久,風聲呼呼而過,擦過兩人的耳鬓,四下卻是一片死寂。
打量着李乾清的神情,雲平不由得覺得有些沒底氣。只是自己的預感那樣強烈,倘若這些年李乾清真的只是隐姓埋名地住在邊境,那……
“我……”李乾清看向雲平,便收回了拳頭,稍稍打理了一番衣衫,“身為母親,是我沒有能力保護好你們姐妹。二十年來平兒你受過的所有委屈,也都是我的過錯。倘若時機到了,我自會親手向乾月讨還。今天你忙了一天,也該歇歇了。”
“娘親的口氣,倒是成竹在胸。如今我不願再理會這些濁事,只想圖個安寧日子過過。若娘親一朝登上大寶,倒也不必理會平兒,且由着我在外自生自滅便可。”執迷不悟的家夥!
雲平話裏皆是怨氣,倒是被李乾清聽得真真的。
……
夜色下的皇宮被各式明亮的宮燈映照着,宛如白晝。各色煙火綻放天際,春宴過後宮中便不曾如此熱鬧過了。
因前些日子陪李乾月看折子,在夜裏染了極重的風寒。今日雖然是自己的生辰,莫明空只是卧床不起,不曾在人前露面。
李乾月第一次替莫明空張羅生辰宴,其一便是要賀他壽辰,其二實則是替莫明空賀今年登臨帝君大位之喜。所謂喜上加喜,倒也不過如此罷。
因曉得莫明空不喜歡熱鬧,李乾月便在外設大宴,另又在莫明空屋裏設了小桌。她只讓賀壽的人将賀禮交給龐七詢收着,倒也不願讓那些人進屋叨擾莫明空養病。
如此一舉,讓莫明空和劉泠然皆省心了不少。
今夜。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二十九章 奪朱非正色
靜靜地靠在床邊,聆聽着外界的喧嚣,莫明空不由得抿起蒼白的唇,微微一笑。
進屋後輕輕關上門,龐七詢轉身便向莫明空走來,“主子,太女的賀禮還沒有來。二皇女的人也沒有來通報,不知主子……”
“若是未曾來過,倒也極好,你只管去請陛下過來。”莫明空說話間,額角皆是虛汗,面色極為不佳。
龐七詢擔憂地看着莫明空,遲遲不肯移步,“主子何苦要故意弄垮自己身子。”
“身子一時垮了倒也不打緊,有些東西若是垮了,可是得不償失的。七詢,你快些去吧,若是遲了便錯過了時機。”莫明空擺了擺手。
點點頭,龐七詢又瞅了莫明空一眼,這才匆匆離去。
趁着屋內無人,莫明空從棉被下摸出一只小瓶子,從中倒出兩顆丸藥,仰首便服下。随後,他便将瓶子藏在了床墊下的暗格中。
閉目養神許久,他努力不讓自己睡去,支撐着待會演一場大戲。
也不知是過去了多久,門被人推開來。一聲“咯吱”傳來,使得莫明空緩緩張開了雙眼,沉靜地側臉瞧去。
見莫明空重病憔悴的模樣,李乾月蹙眉快步走來,未等他開口,李乾月便已然坐在了莫明空的身邊抓上他的手。
“陛下……”略帶沙啞的低沉嗓音由莫明空口中逸出。
李乾月伸出手,用冰涼的指尖撥開莫明空鬓角前的碎發,低聲道:“委屈你了。這大半個月朕都忙于政事,竟不曾來探望你。”
倘若真是有心,就算政務纏身又何妨。當年妻主每日都有新的事務要親自打理,可竭她卻盡力氣來陪着自己游園賞花,面上裝作絲毫無事一般。清晨看她累倒昏睡在書桌旁,自己何曾不被那場景牽動。
如今既然為你李乾月的正夫,自己重病她竟大半月不聞不問,倒也實為可笑。自古以來帝王的寵愛都只是錦上添花罷了!
沒有應答,莫明空吃力地側身下了地,穿着中衣便緩緩向桌前走去。
李乾月跟了過來,立馬喚來伺人上菜。
與莫明空一同落座,李乾月正欲言語,門外卻響起了叩門聲。
“啓禀陛下、帝君,二皇女差人送來了給帝君的生辰賀禮。”龐七詢的聲音由門外傳來。
應了一聲,李乾月便将頭偏向門那邊。
伺人端着一只檀木盒子匆匆進屋,雙手便将木盒擱在桌上,随後轉身退出房間。
莫明空拿起盒子輕輕打開來,一陣花香撲面。定睛一看,盒子裏靜靜躺着一只金銀錯九龍纏雲扳指。
裝作不經意地瞅了一眼那盒子,李乾月見莫明空面上有着喜色,便道:“楚韻這丫頭,難得出手這樣大方一次。”
“本想着以二皇女的性子,這盒中物定然又是要拿我戲谑的物件。被她作弄慣了,今日我見着這好端端的寶物,倒也心怵。”随手将盒子擱在桌上,莫明空故意說着些讓李乾月誤會二人不和的話,倒也十分從容。
一手合上盒子,李乾月笑了笑,“楚韻入宮後對所有的皇君都很是不敬,只是朕欠她的父君,也欠了她,故也不大想要再去怪她。這丫頭想來現在還氣着你給她選的那個正夫呢!”
“再過幾個月,二皇女大婚後自會離宮。平日裏過年節她便進宮與陛下請個安,日下倒再也見不着幾次面了。臣伺倒也不大在意,且由着二皇女去吧。”莫明空接了李乾月的話,時不時又瞅了一眼盒子。
雖說替劉泠然選了一個性子桀骜的正夫,只是想來那人倒也沒什麽心機,把他安置在劉泠然身邊倒是比其他人更讓莫明空放心。倘若由着李乾月替劉泠然選夫,劉泠然身邊還不曉得要安插多少李乾月的眼線,直叫人不省心呢。
菜被一一端了上來,龐七詢連忙替李乾月斟酒,又捧了碗姜湯遞與莫明空。
飲一口姜湯覺得身子暖和了些,莫明空便命龐七詢将盒子收了起來。
正在飲酒的李乾月略一側身,忽然開口笑道:“明空病着的時候,竟也如此令人魂牽夢萦。”擱下酒杯,她牽上莫明空的手,“得卿如此,此生無憾。”
連忙抽出自己的手,莫明空看了眼龐七詢,側臉道:“陛下莫要戲言!”
“來人,去把朕的淮香露取來,贈與帝君。”李乾月大喜。
門外再次走進一個伺人,通傳道:“啓禀陛下、帝君,太女殿下的人送來一套珊瑚描金雕漆插屏,以賀帝君生辰。”
李乾月點頭道:“先不要收進庫房,擡來主屏與朕瞧瞧。”
伺人躬身退出房間,不一會兒便有幾個伺人一同擡着主插屏進屋。
那主插屏足有六尺多高,上以點珊之法作畫為紅黑牡丹各數枝。風起時,紅牡丹折腰,黑牡丹枝繁葉茂壓在紅牡丹之上,頗有意境。
平日裏見慣了山山水水的圖案,乍瞧這紅黑牡丹交相輝映,李乾月竟不禁稱奇。
李乾月挂着笑走到插屏後面,又瞧上背面的圖案。
那是一副仙人踏着祥雲直上青天,并與金鳳共舞的圖畫。珊瑚的絢麗借耀眼的金紋,襯着玄色底漆,倒是直逼李乾月的雙眼。
“來人!傳朕旨意,将太女禁足在府中一個月,今年內務府不許給太女府撥銀子!”驟然大怒,李乾月回到莫明空面前,又道:“把這插屏給朕劈成柴火燒掉!”
周圍伺人大驚,紛紛跪倒在地。
門外的伺人連忙進來将插屏搬走,吓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坐在桌前的莫明空起身上前規勸道:“雖不知陛下為何動怒,但太女畢竟是自家女兒,有些話本可以好生交談的。”
“那厮愈發得張狂了,竟拿那東西來讓你蒙羞。明空,你可知那插屏上的畫,是在諷你入宮侍奉朕啊!你若當真将插屏擺在這容華殿,日日往來的衆人看了去,都會在背地裏……”狠狠拂袖坐下,李乾月不再言語。
故作淡然地坐在李乾月身邊,莫明空低頭裝作苦笑的模樣,“明空入宮時,本就非閨閣男子,這些年受些評議倒也是習慣了。”
“你如今貴為帝君,更是一國之君,豈容旁人羞辱。你這樣性子軟弱,難怪連楚勤和楚韻都敢羞辱你。不過今日和楚韻比起來,楚勤簡直是……”李乾月說話間,拳頭已然緊攥。
似乎已然達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難為劉泠然在路上将插屏偷梁換柱,才惹得李乾月如此大怒。不過想來,這倒也是今年自己得到的最大一份賀禮了。
昔日那父女的羞辱仍歷歷在目,想要讓皇貴君吃到自己釀下的苦果,只有先從他的女兒下手。李楚勤,你的太女之位倒是……定然不保了!
……
略一轉筆鋒,雲平滿意地收筆。
紙上最終落下題字“染楚”,雲平且擱下筆,瞅着畫像一時間竟走了神。
君染楚恰好進屋,雲平連忙喚道:“染楚,你來看看。”
被雲平喚了大半個月的“明空”,乍一聽見雲平改口,君染楚大驚。他幾步來到桌前,低頭見到桌上自己的畫像,不禁開口道:“雲平,你畫的我竟這樣像?我又不在跟前,你怎麽做到的?”
“這張臉已經印在了我心裏,不過我也想跟這張臉做個了斷了。”雲平直起身子,笑着牽上君染楚的手。
不由得為之一驚,君染楚看向雲平,眸中閃過一絲慌亂。
一切被雲平盡收眼底,她默不作聲,只是緊緊握着他的手,抿着笑意,雙眸中倒映出了君染楚的影子。
定了定神,君染楚開口道:“那是什麽意思?”
“染楚,你有着和我亡夫一模一樣的臉。起初我待你殷勤,也只是因為這個緣由。可是朝夕相處下來,我才發現你跟他不同。染楚,我……”故意話說一半停了下來,雲平輕輕松開他的手,故作嘆息道:“是我冒昧了,對不起。”
雲平正欲離去,君染楚忽然間扯上雲平的衣袖,故作羞澀道:“其實你的心意,我……我一直都懂……過幾日的燈會上,我……我其實本想那日向你表露……”
這出戲演得倒是深情,只是雲平将司空襲傾的臉轉移到面前的身子上,便只覺得胃中一陣作嘔。她迎着笑,再次牽上了君染楚的手。
司空公子有意,我怎可不陪着你玩到最後?
松營本是小縣,平日裏街上人并不多。可在每年一度的春夏燈會上,總是人滿為患。無論是街邊的乞丐,又或是富甲一方的商賈,大家都會聚在城隍廟前那條街上,祈求着今年的一帆風順。
因今年帝君臨位大喜,李乾月大赦天下,故此今年的春夏燈會更顯得隆重。松營周邊縣城中的人也有不少趕來此處,想要一沾這喜氣。
歷來在春秋燈會上放天燈,刻吉石,提燈籠,皆是必不可少的習俗。加以在城隍廟上香祈福,一年便可平平順順。
每年的這一天,當地官府和商賈都會開倉放糧,以救濟百姓。鮮卑王族也會授意使者祝賀全縣大喜,另給每家鮮卑商戶補了銀子,讓他們免費接待當晚所有客人。
……
挽起柔雲發髻,插上一支白銀靈扇步搖。雲平重新看向銅鏡時,卻見着身後正站着一個白衣男子。
單不瞅那張臉,他竟是那樣動人。只可惜此生那人注定要與自己作對,倒也罷了。
抿嘴笑了笑,雲平盯着銅鏡中的身影笑道:“你進來竟也不告訴我?”
上前幾步,君染楚站在雲平身後,輕輕将雙手搭在雲平的雙肩上,低頭看向銅鏡中雲平的臉,“在天下間四處漂泊多年,忽然間我在松營停下了一個月,不免有些感觸。雲平,你會待我好嗎?”
指尖緩緩觸上君染楚的手背,雲平只是笑着沒有言語。
忽然間感受到那只手的輕微顫動,雲平側臉擡頭看向君染楚,忙不疊道:“修桓已經拉着烏笛出去了嗎?”
“天色還未暗,她們就急着出去赴會了。如今外面的焰火都已然放了起來,咱們也該起行了。”君染楚的聲音越發溫柔,他頓了頓,指着衣櫃道:“我喜歡看你穿那套我送你的雲錦長袍,今晚為了我,可以穿上它嗎?”
“那你先去門口等我一下,我這就換衣服。”說完,雲平便起身去衣櫃取衣服。
點點頭,君染楚轉身走出了房間。
雲平舊日在京中時便喜着雲錦,今日司空襲傾忽然讓雲平穿舊日同樣款式的衣服外出,想來又是有什麽伎倆在等着雲平了。
雲平腦中一閃而過,忽然想起了當日因自己被貶官到松營的崔尹。
今日燈會,知縣必然在那街上!倘若崔尹見到自己,必然會上報李乾月……
過了片刻,屋門被緩緩拉開。
雲平穿着雲錦長袍走出房間,面色極為凝重,且沉默不語。
擡頭瞧着被焰火點亮的天際,她心中一顫。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三十章 同心之石
君染楚站在大門前欣賞着焰火,忽然間聽見聲響,便透過門縫瞧進院中。見着雲平今日的模樣,他竟覺得昔日裏那個冷血的女人又回來了,不由得為之一震。
這些日子的柔情,究竟是她的真心,還是做作?
雲平緩緩來到門前,卻隔着門縫見着君染楚正看着她。
君染楚一把拉開門,輕輕握上雲平的手,眸中盡是愛意,“平兒……”
連忙抽出自己的手,雲平打了個冷戰,別過身去,“我不喜歡這個稱呼,你還是別喚了。染楚,時候也不早了,快些去吧。”
面對着君染楚深情款款的戲碼,雲平越發覺得惡心,且渾身都很不适。
兩人手挽手走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