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8)
走了幾步躺在床對面的軟榻上,雲平心中有說不出的暢快。想來,除了與明空的那一夜,今夜便也是一生中最快樂的夜晚了。
清晨,李乾清特地穿了新衣裳在酒館內堂裏坐着,且等着一對新人前來奉茶。柳玉瓊也想沾沾喜氣,便擁着朱修桓一道過來。酒館的夥計們為了看熱鬧,也都暫且擱下手頭的事物,紛紛擠進內堂,想要見見昨日老板娶的夫君。
聽着外面嘈雜的人聲,雲平輾轉間,緩緩張開眼,便側身下了地。
她上前幾步便一把撩開帳子,乍一看床上的人竟沒了影子。
忽然間寒光劃過她的視線,利刃便抵在了雲平的脖頸間。司空襲傾躲在床邊的一側,死死盯着雲平,仿佛要将她五馬分屍一般。
沒有半絲驚訝,雲平沉默地瞥了眼他,緩緩道:“為什麽不直接動手?拖拖拉拉,你想跟我耗上一輩子嗎?”
“我才沒那閑情逸致,不過在我有辦法報複李乾月之前,把你攪得不得安寧,倒也甚是有趣。那藥性我已然解了,原本我想在夜裏将你手刃。只是想來還是讓你親眼看着自己被殺,這樣倒來得痛快些。”司空襲傾說話間,刀刃更逼近了雲平的血肉一寸。
“我的命只是白白撿來的,你要我便給你。動手吧!”雲平一閉眼,竟絲毫反抗的意思也沒有。
怔然看着她,司空襲傾不禁冷笑道:“裝什麽視死如歸,這伎倆我早就見怪不怪了。你若真的不怕死,當年就不會聽從李乾月去做那麽多惡心的勾當!省省吧,你其實比任何人都惜命,你想活着,還想好好得活着。”說話間,司空襲傾收回匕首,淡笑道:“聽聞李乾月恩準她的帝君回鄉祭祖,下個月便動身。”
“你怎麽知道?”雲平略略蹙眉。
司空襲傾坐在床邊一把将雲平擁過來,指尖輕輕擡起她的下巴,柔聲道:“為了對付你,我可算是做足了功夫。你沒用便被丢了,你主子立刻就換了新人頂替你。你這樣子跟條落水狗沒什麽區別,雖然我讨厭你,但也不由得想要同情你。”
拍開他的手,雲平掙開他,坐到了一邊。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三十三章 一家人
見雲平的面色愈發得差,司空襲傾不禁淺笑,“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的機會,去見那個男人一面。又或者你可以直接帶他走,去塞外遠走高飛。”
“不要說了,不過是個男人,且由他去吧。”雲平不耐煩地起了身,“鬧夠了你便走吧,咱們的戲再演下去,就沒意思了。”
司空襲傾也起了身,穿上鞋走過去,由她身後便俯身将臉貼在了雲平的臉上,面上雖挂着笑,但陰冷的氣息仍咄咄逼人。
他由她身後将她環住,若有所思地故作無事道:“這可惜了莫明空他一個人伺候那狗皇帝,咱們兩個在此處風流快活。”
“想要鼓動我去以身涉險,你便直說。只是我死了倒也無謂,白白壞了帝君他的清白,我可不樂意。”雲平猛地側首,對上了他的雙眸,“看你這樣子,是真的打算要一輩子跟着我?”
站直身子,司空襲傾松開雲平,坐在梳妝臺邊打理起了發絲,“在我找到新的歸宿之前,且先與你耗着吧。等我玩厭了,自然離開。”
“過了這麽久,你還是那麽愛玩。只是你的青春經不起你這樣玩弄,還是收收心,尋個好歸宿,不然司空大人她也不會安息……”
擱下梳子,他不禁冷笑道:“你也會在乎我母親嗎?你流落在外尋到你的娘親,雖然你娘親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民,但至少你娘親還是個活人。可我的母親呢?如果她還在世,她會忍心看到我在天下間四處漂泊,隐姓埋名,過着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嗎?”話語間夾着微微的怒氣,直懾雲平骨髓深處。
放火燒司空府的那個夜晚,老天竟降了大雨來熄滅那火。但因弑神騎事先澆了桐油的緣故,縱使有那場大雨又何妨。整整一夜,雲平因心神不安便特意去尋莫明空下棋,也是那一夜之後,李乾月下了密旨要莫明空入宮……
叩門聲忽然響起,但聞道:“平姐姐,你們還好嗎?都醒了嗎?外面都等你們去奉茶呢!”
氣氛稍稍緩和,雲平怔然望着門那邊,漸漸平靜了下來,“襲傾,你從窗戶那裏離開吧。你是個不錯的男子,我亦不想耽誤你。”
絲毫沒有理會雲平,司空襲傾上前一把拉開門,險些讓朱修桓昏厥過去。
見着司空襲傾那張臉,朱修桓憋得一句話也吐不出來,臉也紅透了半邊天。
外面的人紛紛湊過來看熱鬧,個個都直道老板娶的夫君真是一表人才,單憑一張臉便足足叫人迷了心竅。
雲平黯然地走了過來,看着衆人道:“這位公子不是我夫君……”
“妻主又想誇我是天上的仙人了,真是的,在人前真是羞煞我了!衆位快些落座吧,我這就同妻主去內堂。”司空襲傾帶有磁性的嗓音,竟撩撥起了衆人的心弦。
眼見着司空襲傾說這樣的話,雲平倒也不大在意了。她端直走出房門,頭也不回地向內堂走去,卻眉頭緊鎖。
來到內堂,見李乾清坐在主座之上笑意盈盈,雲平只得走上前去,附耳道:“你還記得司空啓大人嗎?”
李乾清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她很是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小聲道:“究竟出了什麽事?不會是乾月她……”
“不關李乾月的事,我娶的那個君染楚,實則是司空啓的兒子易容出來的。之前他一直住得偏,店裏沒幾個人有機會見他,待會兒你莫要驚慌。”雲平頓了頓,覺得自己的口氣有些生硬,便放低語氣道:“禍都是我釀的,娘,平兒對不起你。”
“先前你要娶那來路不明的君染楚,我倒也一時猶豫,只恐他身家不清明,染了咱們家的血統。總算是我多慮了,什麽禍,能娶到司空大人的兒子,是你的福啊。”李乾清的笑意一直湧上眉梢,倒是比之前笑得更從容了。
走到如今的境地,她竟還注重血統。雲平想來倒是一身冷汗,但也不知在暗地裏李乾清究竟做了些什麽。這江山,她莫非真的要奪回來?
都是笑談!二十年過去了,李乾月根基已然穩固,豈容她憑一己之力去奪!想來這些日子都是自己多心了罷。來之不易的太平日子,是應該不去想那麽些亂的事情。
司空襲傾步入內堂的瞬間,立刻将所有人的目光引了過去。
只因平日大家與君染楚都見不上幾次面,倒也不大記得他的模樣。這樣細細看去,瞅見司空襲傾那張臉大家便已然忘乎所以,誰還記得去辨認誰是君染楚。
柳玉瓊被這一幕吓得夠嗆,但見着雲平很是淡然,便曉得其中必然有原委,就順着雲平的意思裝作無事一般地端來了兩杯茶,“李老板,快些敬茶吧。”
雲平點點頭,接過一盞茶,掃了司空襲傾一眼,便徑自跪地,索性直接便呈了茶給李乾清,倒也不理會司空襲傾。
見狀柳玉瓊連忙圓場道:“李老板第一次成親,不曉得規矩也是常理。瞧您急得那模樣!君公子,您快些過來吧!”
司空襲傾見雲平正被柳玉瓊氣得臉色發暗,便自顧自笑着走過來跪在了雲平身側,接過茶便道:“娘,小婿敬您,請。”
“多好的孩子,真是媛開的福氣啊。”一直打量着司空襲傾,李乾清接過茶連忙喝了一口,便又笑着道:“好孩子,跟了平兒,入了我們李家的門,我們日後定不會讓你再受半絲委屈。”
平日裏李乾清對待自己遠沒有今日這般熱情,司空襲傾總覺得有何處不對勁,只是一瞬間,李乾清那句話便驚醒了他。
方才李乾清口中道“媛開”,正是自己母親的表字。若不是親近之人,怎會口出這樣的稱呼。況且她竟然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
“娘,喝茶。”雲平沒有留意到司空襲傾的異樣,平靜地敬茶道。
接過茶,李乾清飲了一小口,連連點頭,“平兒,過了今日也算定了你的心。日後好生照顧這孩子吧!”
“按照娘這麽說,是當真要在我成親之後,你不久便要獨自出門遠游了?”雲平聞言便道,絲毫不隐藏自己的想法。
點點頭,礙于衆人在場,李乾清沒有做聲。
盡管懷疑李乾清,雲平仍沒有再行問道。只心裏念着,畢竟人各有命,她縱是蟄伏二十年都想要翻身,倒也與自己無由。自己再也經不起什麽大風大浪了!
……
清晨,被外面的鞭炮聲轟醒。朱修桓揉着眼睛便推開窗子,因在酒館裏睡了一夜,她身子有些不舒服,腦袋昏昏沉沉倒也沒大看清。
酒館對面一夜之間兀得出現了一座新開的茶樓,竟讓朱修桓險些叫出聲來。
對門這樣大放鞭炮,驚動整條街的人,顯然是想要在氣勢上押過這裏的酒館。況且單見對面牌匾上“醒卿”二字,朱修桓便更覺得對面是真真地針對這邊的醉卿!
匆忙換了衣服下了樓,朱修桓還未開口,便撞見了剛進門的雲平。平日裏這個時辰雲平不會來酒館的,忽然見着她,朱修桓心裏竟有種不祥的預感。
“君公子只是想要跟您怄氣罷了,李老板您忙了一早上,還是坐下來歇歇吧。”柳玉瓊的聲音傳來,倒是讓朱修桓提起了精神。
雲平轉身望了一眼對面的茶樓,不禁小聲嘀咕道:“還真是個禍害!”
話不溫不火,恰好入了柳玉瓊的耳,他連忙打笑道:“畢竟是一家人,賺來的銀子也都放在一處。茶酒不分家,男人家在外闖蕩一番倒也不錯。”
“我是沒那個殊榮與他是一家人,罷了,且由着他折騰!”雲平悶哼一聲,轉身落座,抓起桌上的一杯酒便吞了入口。
摸不透雲平話裏的意思,柳玉瓊因見着朱修桓下來,便轉而上前道:“今早君公子在對面開了間茶樓,修桓你瞧瞧。”
怔了怔,朱修桓透過大門看向對面,眼神中滿是迷茫。
只見醒卿茶樓的大門前,挂着那副對聯:昏昏沉沉醉于塵世,凄凄慘慘毀于人世。
“他這是針對着咱們酒館嗎?”朱修桓來到雲平身邊,卻見雲平走了神。
見狀柳玉瓊便道:“不過是副對子,咱們反過來換一副不就省事了嗎?”
回過神來,雲平猛地起身,“修桓,你文采那麽好,且幫咱們換一副對聯。我偏不信,這厮豈要逆天!”
“平姐姐,你若換了對聯,對面估計也會換。兩邊這麽換下去,得耗着多少紙。倒不如你們好生交談,和好便是了。”朱修桓實在不想中傷司空襲傾,只得道。
早就摸清了朱修桓的心思,雲平沒有理會她,徑自便來到櫃臺旁取紙筆,提筆便要寫字時,門前竟多出了一個人。
“喲,我來得真趕巧,妻主覺得沒把握同我鬥下去了?”司空襲傾上前幾步,見雲平死死抓着手中的筆,竟笑了出來。
被這一笑惹得火上心頭,雲平略一用力便将筆折斷,随手丢在了地上。
稍稍靜了靜,雲平側身道:“我倒也不在乎那些銀子,既然你想玩,我這做妻主的陪着便是了。”忽然間,她看向柳玉瓊,“瓊哥,為了慶祝染楚他開業大喜,咱們店裏今日所有酒水都不用收銀子了,直到送完為止。勞煩你傳個信,讓縣城裏的人都知道。”
“如此自掘墳墓,妻主也真是的。為夫的這些年經營了些田産,還算積攢了些銀子。只是不知過上幾日,妻主這裏耗光了銀子……”
“都是無謂的事,所謂千金難買染楚你一笑嘛。就算為妻的花光了銀子,也無礙。你說呢,夫君!”雲平的眼中完全是怒意,唇邊卻泛着笑。
二人對視的瞬間,竟都散發出了要将對方置之死地的氣息。朱修桓話到嘴邊便咽了下去,灰溜溜地跳出大門,也不大敢在此處逗留。
因為時辰還早,店裏的夥計還沒上工,酒館裏僅剩了他們三人。柳玉瓊有些怕出事,便借口去辦事,也出了門。
店裏沒了別人,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
司空襲傾上前勾上雲平的肩,低頭看着她的雙眸,不禁笑道:“為夫的在外打拼家業,也是為了讓咱們家過上好日子嘛。何苦動這樣大的肝火?”
“我看着你的臉,就覺得惡心。”冷冷地撇下一句,雲平轉身便要上樓去。
司空襲傾只是笑着上前幾步,側倚着身子在櫃臺上,口中緩緩而道:“為夫為了妻主,可是費盡心思弄到了一份帝君省親的行進圖。還有一個月,妻主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吧?”
本想繼續前行,可雙腿竟瞬時間無比沉重。雲平側臉看着那張臉,稍稍克制了一下怒火,可卻又沒有勇氣下那個決定。
既然已經分開,又何必這樣流連……
似乎看出了雲平的猶豫,司空襲傾将指尖扣在櫃臺上,輕輕敲了敲,“看得出來,你倒是挺愛那個男人的,我也懶得逗弄你了。”說着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擱在櫃臺上便道:“真不知道你這女人心裏想的是什麽!”
“你糾纏了我這麽久,突然間我離開,你難道不會覺得無趣嗎?”雲平抽回身子,緩緩來到司空襲傾面前,拿起了那張地圖,打開來随意瞅了瞅。
把腦袋側了過去,司空襲傾撇嘴道:“的确,我也不知怎的,竟陪你玩了這麽久。不過也好,如今你我都跟李乾月結了仇。我偏要你搶走她的帝君,給她戴頂綠帽子,她又能如何!”
“這麽說,你又是在利用我,來解你的氣了?”雲平的語氣倒是緩和了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的存貨定在9號,平兒和明空寶貝相隔五年重新見面了。我眼淚一把鮮血一把地碼啊,這場面,我自己都陷進去了。
☆、正文 三十四 與莫重逢(1)
撥弄着算珠,柳玉瓊眼瞅着一日比一日流水的減少,心中盡是刺痛。對面那茶樓的生意紅火,簡直要蓋過了天!
一連白送了三天的好酒,酒館倒也空了。自己幹急也沒什麽用,見老板那樣悠閑,也不知道她心裏打的什麽算盤。
夏日裏蟬聲起伏,午後的酒館裏只有零星幾個客人,甚為安靜。柳玉瓊趴在櫃臺旁,漸漸泛起了困意,眼皮緩緩合上。
“嗵——”一記悶響,震得櫃臺上所有的物件都抖之一抖。
柳玉瓊連忙張開眼,只見數日不曾露面的烏笛氣喘籲籲地撐着身子,滿頭大汗地直望着柳玉瓊,上氣不接下氣道:“待會兒我兄長來尋我,就說我沒來過這裏!”
未等柳玉瓊應聲,烏笛徑自鑽進了櫃臺,吓得柳玉瓊連連退後了幾步,困意倒也完全消失了。他張望了門外一番,并未見着拓拔部族有人在附近。
眼瞧這兄妹倆折騰了幾個月,追來追去,竟繞了大楚一圈又回到了松營。柳玉瓊只好整了整衣裳,重新來到了櫃臺前,翻了翻賬本,只當什麽都沒發生。
過了片刻,聽見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柳玉瓊本以為是拓拔赫邪來了,便裝作不知情繼續看賬本,也沒有理會來人。
“柳掌櫃,你見雲平了嗎?”聲音略顯急促,司空襲傾面上竟泛出了少有的急色。
點點頭,柳玉瓊倒是松了口氣,“今天早上李老板來過店裏,說是取東西,然後就走了。這會子大概回家了吧!”
一聽這話,司空襲傾一拳砸在了櫃臺上,“前幾日才說好的,這會兒她就這麽先走了。柳掌櫃,我的茶樓這幾日也交給你打點了,賺來的銀子都算你的。你替我跟李夫人和朱修桓說一聲,就告訴她們……我和雲平結伴出游,叫她們不必牽挂。”
“這……”
柳玉瓊話還沒出口,只見司空襲傾急匆匆便轉身跳出了門。
忽然間櫃臺下一陣顫動,柳玉瓊連忙低頭看去,關切地問道:“烏笛姑娘,你還好吧?”
沉寂片刻,只聞烏笛喘着粗氣道““好……好……好個什麽……拓拔赫邪他再不來,我真的就要悶熱死了……”
……
十裏長的儀仗隊伍,仿佛要從眼前一直連到天邊。平常富家公子回府省親便已是隆重,且讓世人無法想象出帝君回鄉祭祖的場面。儀仗隊伍打前走,隊伍後還有随侍搬來的大大小小的雜物隊伍,另兩邊都有數不清的禦林軍護駕。
因帝君此次要出京城,沿途幾乎都是在野外。大家唯恐伺候不周,便帶足了東西。經由李乾月的意思,派出宮裏三分之一的禦林軍護駕,又調了一支弑神騎的精兵在暗處保護周全。裏裏外外,倒也将莫明空圍得水洩不通。
如此大的排場,所到之處,官府都會提前掃盡路上的閑雜人等,另調動地方兵力加以維持秩序,生怕帝君在自己的地界兒上出了岔子。
一來二去,倒是給一個人以極大的考驗。
已經穿着夜行衣默默跟了隊伍三天三夜,雲平時時刻刻都尋不到機會靠近,哪怕一個守衛的缺口竟也沒人留給她。想來就算到手了那地圖,那也不過是張廢紙罷了。
多年來不曾經手暗衛的行動,一朝間她要潛伏在從草間躲避衆人耳目,竟讓她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十六歲那年,自己便是這樣跟着大家一起行動,如夜裏的豹子一般,默默盯着周遭的一切,伺機而動。
明明只隔了幾步之遙,想要靠近那華貴無比的馬車,竟比登天還難!
直到馬車進了靈州城,雲平覺得連日下來身子很乏,便喬裝一番入了一間靠近官府的客棧,稍作歇息。
隔了幾個月,重新回到靈州,她自然有道不盡的感觸。沐浴之後,換上簡單的棉布衣裳,她盡量不惹人注意,只是等候着隊伍重新出發罷了。
靈州太守為了恭迎帝君大駕,特花了大把官銀修建了十幾座牌樓,沿途将道路布置一新,生怕污了帝君的貴眼。種種做法,倒是比當初迎接李度風的送嫁隊伍要來得更奢侈些。
為了探尋最新的消息,雲平特意日日在官府附近閑逛,只想着留意四處一切的風吹草動。卻不料,發現了一個絕好的契機……
……
“你叫什麽?”官府一小吏執筆問道。
故意弓着腰,擺出一副謙卑的模樣,雲平在臉上貼了一顆黃豆大的黑痣,将發髻整得淩亂不堪,這才在拐角處答道:“小人叫李雲,修琴有好些年頭了。”
“你要知道,這琴可不是一般人的琴,那可是陛下贈與帝君的寶琴。修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小吏見雲平這模樣,只覺得不大信任她的手藝。
連連點頭哈腰,雲平湊上前去道:“一提掉腦袋,這不沒工匠敢過來幫帝君主子修琴了麽。小人若是沒把握,又怎敢來冒這險。當年,就算是咱們靈州高家主家高暖玉的琴,不也是小人親手修的。高家裏什麽好物什沒有,小人眼界寬,準保能幫上帝君主子。”
一聽雲平底氣十足地談論起高家,小吏倒也想将責任都推給她便罷了。忽然間帝君要尋工匠修琴,那些個膽小的工匠都怕丢了命,竟無人敢來應征。一連拖了數日,好不容易尋到一個自告奮勇的工匠,且見這厮如此胸有成竹,想來終于可以把這燙手的差事脫去了。
眼珠子一轉,小吏連忙将雲平的名字寫在紙上,另差人帶着雲平從後門進了太守的府邸,自己倒也松了口氣。
因擔心敗露,事先雲平特意請教了城裏的一些工匠,學了些修琴的手法,只為做樣子蒙混過關。只是她心想着莫明空如此在意李乾月送的琴,自己心裏便醋意橫生,沒有緣由地便有了怒火。
只是想偷偷再見他最後一面罷了,自己哪裏還奢望可以帶他走!
提着一小箱工具,穿過府裏的長廊,雲平見院中假山林立,池水通透如碧玉,不覺暗自神傷。她跟着引路的小厮走了許久,這才進了一間不大起眼的院子。
過了片刻,有人取了把斷了弦的琴過來,抱給她道:“你先用這把試試,太守想要先看看你的手藝,再讓帝君定奪。”
抱過琴,雲平随人進了屋,将琴擱在桌上,便道:“修琴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了事了,我且在這裏修整,過上一個時辰諸位再來此處取便是了,也不耗着諸位工夫。”
見她這麽替人着想,幾個小厮便點了頭,紛紛退出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小屋裏僅剩下了自己,雲平嘆了口氣,打開木箱便尋出新的琴弦,開始幫這琴換弦。因為之前學過,倒也還不算過于生疏。她用了半個時辰,将琴裏裏外外重新修整了一遍,只希望不要露出馬腳。
将琴擱在一旁,呆呆地看着那琴,她沉默了片刻,終究忍不住将琴身翻轉,寫了字條貼在了琴身之下……
午後閑暇,獨自坐在屋裏竟有些百無聊賴,莫明空正打算起身前去小憩,門外龐七詢便道:“主子,太守大人送來了酸梅湯解暑。”
“還是不用了,本君想要歇歇。”莫明空起了身,緩緩向軟塌邊走去。
忽然間一陣叩門聲響起,“帝君主子,那工匠将府裏的一把破琴修整好了,您且瞧瞧這人的手藝如何吧!”
聞聲頓時來了精神,莫明空應了聲,來人便抱着琴進門來,将琴擱在了桌上。龐七詢見狀仍趁機将酸梅湯端進來,遞到了莫明空的面前,“主子這樣下去恐傷了身子,還是用一些罷了。”
“那你先擱在桌上吧。”莫明空走到桌旁,抱起那琴便細細地瞅了起來。
這修補的手法很是普通,甚至有些地方修整得滿是瑕疵。懂琴之人,絕不會如此,想來靈州果真比起京城,只是個小地方罷了,也沒什麽真正的高手。
正準備擱下這琴,莫明空忽然覺得手心觸在了一張紙上,便連忙将琴翻轉過來,只見紙上寫道:蔭蔭柳下明明,戚戚妙人尋尋。
聯想到當日安流火留下的信,本被他當作笑談,可若真是笑談,又怎麽會有人曉得她為自己作的《柳下明》呢!安流火沒有騙自己,她……她真的沒有死!
故作鎮定地擱下琴,莫明空道:“你去把這修琴的人喚來,本君要當面見她。這麽好的手藝,本君自然要好好賞她。”
龐七詢躬身應了,便轉身出了門。
見她離開,莫明空獨自坐在桌邊,指尖觸上那紙條,便覺得渾身發熱。他連忙走到梳妝臺前理了理發絲,整整衣衫。可是見到鏡子裏的自己,那般華貴的裝束,那身刺眼的玄色龍袍,直逼自己的心魄。
沉默了許久,他久久不能釋懷。一切他本應知曉,都不能挽回了。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布衣女子進了門,恭謹地跪在地上便道:“草民李雲參見帝君主子,願帝君主子福澤安康!”
回過神來,側臉看去,見那女子低着頭,莫明空左右打量着她的衣着,絲毫找不出當年雲平意氣風發的影子,倒也松了口氣,但仍有一絲小小的失落。雖然不是她,但今日倒也沒什麽可抱怨的了。
“七詢,你先出去吧。”莫明空轉而看向了龐七詢。
龐七詢聞聲便退了出去,也不作言語,便關了門。
莫明空對着鏡子不禁苦笑道:“罷了罷了,你也要養家糊口,本君不會因為一張琴而遷怒于你,只願你以後莫要濫竽充數罷了!”
女子沉默着并未應聲,只是低着頭跪在地上。
“你也起來吧,給外面人說,本君準你出去。”莫明空不禁側臉看向了她,想來這女子已然被吓怕了,竟不敢吭聲。
緩緩擡起頭,雲平霎時間望見了那張久違的臉,眼眶中溫熱的液體久久地打起轉來,她深吸一口氣,沉穩應道:“謝帝君恩典。”
錯愕……驚恐……莫明空險些喊出聲來,他連忙上前,只待瞧清了那張臉,便全身癱軟,跪倒在了雲平面前。
疼惜地撫上莫明空的臉,雲平的淚水終于湧下。這麽多年來,她從未奢望過可以再次見到他。可是今時今日,可以真實地觸摸到他,竟讓她有些做夢的感覺。
只是見他眉間金色的龍紋花钿,同樣一張臉,多了幾分滄桑,卻也多了幾絲堅忍。這些年,在那見不得人的去處,他究竟經歷了多少波折。
“妻主,真的是你嗎……”莫明空怔然地看着雲平那張臉,竟險些昏厥。
本能地想要将莫明空擁入懷中,可雲平剛張開雙臂,便又收了回來。
不可以毀掉他,絕不可以!
她深吸一口氣,便道:“我不知道那酒裏究竟放了些什麽,我只曉得我竟沒有死。這些年,陛下待你可好?”
“為什麽你不抱我?你嫌棄我這身子肮髒嗎?”莫明空的眉擰在了一處,不禁自嘲地笑道,“陛下待我極好,妻主不必挂心。”
怔了怔,雲平平靜地點頭應道,“那……那就好……見你過得不錯便好了。我先走了,你以後多保重。”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一段的時候,我自己哭得稀裏嘩啦的……這個文文被我醞釀了那麽久,情節已經融進了我的骨血裏面。我一發不可收拾,為平兒和明空兩個人痛哭不已……
☆、正文 三十五章 與莫重逢(2)
緩緩起身,雲平緊攢着雙拳,咬着下唇便推開了門。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強硬地擠出笑容看向門外的龐七詢道:“小的手藝不精,入不得帝君主子的眼,主子要小人速速離開太守府。勞煩引路。”
龐七詢見眼前女子眼眶濕潤,只忖度着這女子怕是被主子罵了一頓,便上前喚來了太守府裏的伺人。
忽然間莫明空從屋內走了出來,攔下龐七詢便道:“雖然這厮手藝不精,但合本君的眼緣。傳本君的旨意,賜這匠人良籍,擢升為五品随侍,由她跟着本君便是了。”
恭敬地點點頭,龐七詢走到雲平身邊,向她微微點頭,“恭喜姑娘得帝君賞識,今日也不必出府了,且留在此處伺候帝君主子罷。”
錯愕地看着莫明空,雲平并沒有領旨謝恩的意思。
見雲平挂着淚,擔心旁人起疑,莫明空進而又道:“方才指責你的不是,只是與你切磋技藝罷了。瞧你這般模樣,本君并不是怪罪你,你且寬寬心,好生留在本君身邊罷!”頓了頓,莫明空看向龐七詢,“替她安排個住處,莫要讓這女子受了欺負。”
“主子慧眼識才,日後李随侍自然有一番前途。”龐七詢應着又瞅了雲平一眼。
只得接下來的幾日,雲平每日都會被傳去見莫明空。兩個人果真沒有再談論別的,只是在言語琴技與修琴之道。龐七詢起初留心在外聽了聽,日子久了,倒也不再多心,便信由了那女子果真是一位難得的匠人。
多年來自己的主子從未像近日這樣歡悅,竟時時刻刻都挂着笑容,倒也難得這女子讨主子歡心了。
只是短短在靈州留了幾日,隊伍便再次啓程。雲平漸漸釋懷,想來在這幾日裏時常可以見到莫明空,倒也沒什麽壞處。他回宮時,自己離去便是了。如今了卻心願,日後便可以不再悔恨。
跟着衆人走在官道上,雲平緊緊跟在龐七詢的身後,暗自将整個儀仗的部署研究了一番。恍然發現最外圍和最內圍的都是高手,普通的禦林軍夾雜在中間,象極了安流火的部署。想來憑李乾月的性子,讓自己的帝君離開京城,必然會動用到弑神騎的人馬。
自己多年不曾露面,加之自己在臉上做了手腳,掩藏在伺人之間雖有些冒險,倒也不會輕易被埋伏在四周的弑神騎發現。
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灑落在地,雲平每一步都踏在光斑之上,許久不曾有過如此愉悅的心境了。看着周遭的一切,那郁郁蔥蔥的林子,那悅耳的蟲鳴,足足讓她醉心于此。多年來的陰霾,竟被短短幾日掃除得幹淨。
“離下一個驿館還有多久,七詢?”莫明空忽然掀開了簾子,慵懶地揉了揉額頭。
龐七詢連忙答道:“回主子,還有十多裏路,您若是熱了,小的去取……”
“罷了罷了,你且去後面的馬車上歇歇吧,這大熱天莫要中了暑氣。本君這會兒工夫也不大需要伺候了……嗯,李雲呢?讓她上車來,本君想要聽她講琴譜。”莫明空說話的模樣極為平靜,勾不起龐七詢半絲疑慮。
連忙轉身告知雲平,龐七詢謝過恩後,興沖沖地便小跑上了莫明空宮車後的一架馬車上,總算歇了歇腳。
雲平上了車後,周遭的伺人無不羨慕這位新貴,但也實屬無可奈何。
掀開層層帳幔,雲平入了車內,見這華美無比的車廂之內,只側卧着莫明空一人。她稍稍松了口氣,便要行禮。
将手心擱在身下的玉席上,感受到了觸骨的冰涼,莫明空緩緩坐直身子便道:“四下無人,又是在車裏,旁人根本聽不到裏面的動靜。妻主又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