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9)
”
雲平搖搖頭,還是向他叩首道:“主仆有別,不可失禮。”
猛地上前抓上了雲平的手,莫明空将臉湊近雲平,直勾勾地盯着她,滿是愁色,“這些日子,你對我不理不睬,我都忍下了。既然你再也無意于我,為何還要冒死相見?”
吮吸着來自他熟悉的香氣,雲平眨了眨眼,并未言語。
苦笑着松開了她,莫明空坐在她身邊,嘆息道:“我本已然釋懷,想要安身立命。你這樣又來尋我,終是要陷我于不義。如果你真的心中還有我,就鼓起勇氣帶我離開這裏,離開大楚,遠走高飛!”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毀掉你。”雲平擡起頭看向了他。
“妻主,五年前,你已經毀掉了我,不是嗎?”莫明空重新湊了上來,一把将雲平擁入懷中。他緩緩合上雙眼,靜靜享受着此時的靜谧,用沙啞的嗓音道:“我……不介意你再毀我一次……”
多麽想要撲上去吻他,可是雲平的理智最終克服掉了自己的沖動。她推開了莫明空,力氣卻又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微微喘息着,雲平故作鎮定地道:“這些年,我在外娶了夫君。只是聽聞你出行,我想要再見你一面罷了。我對你已無眷戀,你日後還是好生伺候陛下罷。”
眸中的悲色交映,莫明空怔然坐定身子,整了整衣衫。他将頭側到一旁,忽然間笑了出來,“一切,到底是回不去了。”
“我并未奢望可以回去。如今我只是四處流亡的賤民,什麽也給不了你。此次見你一面,我只怕是一個錯……”
“一切都是上天定下來的,妻主何必神傷。見妻主越發得瘦削,這些年只身在外定吃了不少苦吧……那個男人待你如何?”莫明空原本打量着雲平,卻又忙不疊地問了一句。
愣了愣,雲平點頭道:“他待我極好,是個不錯的男子。”
聽聞此言,莫明空沉默許久,才稍稍點頭,便再也不願做聲。心底像是被生生撕扯開來,多年來的苦一股腦地向外湧出。
眸光輾轉,莫明空深深提氣,倒也不願再在她面前嘆息。
依舊是這樣冷然的神情,無論過多少年,她終究還是她。
忽然間馬車颠簸了一下,緊接着一只飛箭射入了車廂之內,發出使人毛骨悚然的一聲悶響,直教人心悸。
連忙用身子護住莫明空,雲平警覺地掀開窗簾,卻見着外面已然一片大亂。伺人們慌張地東跑西竄,侍衛們連連拔刀相向,倒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但聞其間有人大喊道:“快點抓住這些山賊,快保護帝君!”
“妻主,這是……”
“膽敢襲擊帝君儀仗,想來并不是普通匪類。想來這附近都歸當今皇貴君的長姐治理,無故湧出如此之多的賊人,怕是有人有意要與你同歸于盡了。”雲平說話間抓起車上的棉被,用力甩到窗前,死死堵住了窗口。
莫明空連忙用枕頭堵住另一個窗口,便側臉道:“皇貴君遭了幽禁,太女被廢,他們家族完全沒了指望,如今想要玉石俱焚倒也是常情。若是成功,我命盡于此,陛下頂多只将皇貴君的長姐革職查辦。一招借刀殺人的戲碼,演得果然劃算。”
聽聞莫明空分析個中緣由,雲平已然知曉這些年他在宮裏是如何得小心。一時間手有些松,那被子便滑落了下來。就在同時,恰好一支箭由空了的窗□□入,擦着莫明空的鬓角紮進了莫明空手中的枕頭上。
一把拽過莫明空,雲平掏出玄鐵葉,對着窗外遠處放箭的人狠狠甩去。
她掀開了車門上的簾子,拽着莫明空探出身子便跳下了馬車。見四下早已亂作一團,處處都是喧嚣的人聲還有流矢,雲平便抓起地上的一把刀連連擋起了箭。
穿過重重的人群,雲平擋在莫明空身前緊咬着牙想要殺出重圍,卻見着山坡兩邊不斷有黑衣的賊人湧來,山坡的高處設下了一排排弓箭手,跟本沒有一個空隙可以出去。
就在雲平正焦急的時候,忽然間聽聞一陣簫聲響起。她連忙側首望去,只見一白衣男子從山上飛躍而下,頓時四周迷煙四起。
在一陣白茫茫的煙霧中,雲平只感覺到有人在拽着她向外跑去。她緊緊拉着莫明空,随着來人一同趁亂突出了重圍。
眼見着走出煙霧,雲平随手便用玄鐵葉将山坡上的弓箭手紛紛擊斃,又抓着刀不斷砍着來襲的賊人。
“真是不省事的家夥們,送你們一劑良藥算了。”只聞男子溫潤的聲音響起,一瞬間來襲的賊人竟紛紛倒地。
雲平拽着莫明空踏輕功而去,白衣男子緊随其後,三人用了不一會兒的工夫便掙出了賊人的視野。
三人輾轉來到山林之間,為保安全,白衣男子跳上一棵樹,伏着身子死死抓住樹枝便将身形藏在了枝葉中。雲平見狀立馬拽着莫明空上了另一棵樹,緊緊将他護在懷裏,這才不動聲色地重新看向了下方。
果然,不出片刻的工夫,一群持刀的賊人便追到了此處,四處在林間張望着,想來定是極力尋着莫明空的蹤跡。
感受到了來自雲平手心的溫度,莫明空絲毫不敢動,只是靜靜享受着今時難得的一刻。離她這樣近,對于自己,竟是多年來的奢望。
忽然間對面的樹一陣顫動,白衣男子驟然落地,引來了無數賊人的目光。
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刀抵在了白衣男子的脖頸之間,無盡的殺意竟将四周席卷。
雲平見這情景本想跳下去相救,可看到身邊的莫明空,她不禁猶豫了起來。
遠遠瞅着男子,雲平只得心裏暗自懊惱。
司空襲傾,你千萬不能有事……
“大姐,帝君被女子帶走了,這男的是她的同黨,要不要殺了他?”一個賊人忽然問起領頭的那女子道。
盯着司空襲傾的臉已然癡迷,女子回過神來,便故作正經地答道:“他是咱們找到帝君的唯一線索,一定要留活口。這人會武功,你們快些給他灌些軟骨散,先帶回去。我今晚便要好好審問他!”
看得出來自己大姐對這男子有意思,旁人都不敢再言語,只好聽話照做了。
司空襲傾沒有多言一句,便任由賊人給自己灌了藥。躺在地上,他像是逆來順受的模樣,很是平靜,平靜得卻又讓人覺得可怕。
賊人們給他上了綁,便将他裝進麻袋裏,慢悠悠地向樹林外擡去。
見到此情此景,明明曉得司空襲傾技藝高深,雲平卻仍有些不放心。畢竟要他只身一人對付那麽多惡徒,把握還是太過于小了。
等到賊人們遠去,莫明空這才幽幽地開口道:“妻主如此緊張,見那位公子相貌不凡,想來便是妻主新娶的夫君……”
“我對那個人沒意思,只是畢竟他為了讓你我脫身,不惜以身分散她們的注意。對他一介男子,我着實有些不放心罷了。不過現今最要緊的人是你,其他的我不想再去管了。”緊緊拽着莫明空,雲平似乎此生都不願再松開手了。
稍稍看看樹下,莫明空不禁一笑,“這些年,我倒也懂得了察言觀色。這裏離并州不算遠,且馬上就能見到一間驿館,只要妻主将我送去驿館,便可前去救方才那公子出來。”
“明空!”雲平喚了一聲,緊緊抱上他,再也不願出一聲。
被這遲來的擁抱吓得不輕,莫明空頓了頓,才緩緩張開一只手臂,環上了雲平的腰。另一只手緊扣樹枝,直到指節發白。
作者有話要說: 每個人都會對舊愛有種特殊的情感,至少念舊的我,一半的心思都在舊愛的身上……(話說明空寶貝怎麽都淪為舊愛了……)
☆、正文 三十六章 與莫重逢(3)
二人依偎了大半個時辰,仍不願松開對方。不禁二人竟都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此刻,周遭一切都與自己無由,該有多好。
多年來在外漂泊的苦,使得雲平越發用力,将身子幾近融進莫明空的骨子裏。
感受到了她的觸動,莫明空也收緊了力氣,輕輕開口道:“總是需要一個了結,此生明空得于妻主,已然無憾了。”
“我只恨自己沒辦法拿到那至高的權力,沒辦法護你周全。如今我自身難保,委實不應拖累你。可是,我只想任性這麽一次,讓我再抱你一次,日後我們便形同陌路人了……明空,明空……”郁結于心,雲平的理智徹底被沖破。口中念着的,她自己竟也不知是些什麽。
……
二人并肩走在小鎮的集市中,緊緊挽在一處,半絲都未曾分開。莫明空換了身便服,将那套玄色金龍禮服與自己的印鑒統統打包,由雲平背在肩上。
如此一來,莫明空的裝束倒也不那麽顯眼了,也顧得了他的安全。
因怕莫明空吃不慣路邊的食物,雲平特地帶着莫明空去鎮子上最大的酒樓裏用了午膳,這才在閑暇時分重新回到了街上,只是想要稍稍修整,便要去那離這鎮子不遠的一所關驿。
莫明空見着路上的孩童在一處嬉戲,便不禁笑道:“若是咱們還在京城的府邸,如今咱們的女兒也應這麽大了。”
“我竟不知明空你喜歡孩子?”雲平玩味地一笑,扣上了他的五指。
連連點頭,他抽回眸子,重新看向雲平,“從前覺得孩子有些鬧,只是方才一時間聽見孩子的笑聲,一時感觸罷了。這輩子,或許我不會再有孩子了……”末尾的一句話被他說得極小聲,卻被雲平恰巧入了耳。
眉間緊蹙,雲平竟猜不透他話語裏的意思。
感受到雲平的緊張,莫明空揚起笑臉道:“進宮那夜,我暗自服了藥。那藥倒也不傷身子,妻主莫要擔心。”
“對不起……”雲平鼻尖驟然發酸。
看着莫明空陽光下那暖洋洋的笑容,雲平的心宛若刀割。
兩個人享受着這最後的幾個時辰,他們談天說地,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禦司府中共同賞景的時候。明明心知就要分離,可大家都挂着笑容,絕口不提悲事。
漸漸地等到太陽落了山時,斜陽下的那間驿館正如夢靥般伫立在路邊,二人遠遠望着它便覺得渾身不适。
雲平親自送他進了驿館,将包袱裏的印鑒取出,交待了事情的原委。驿館中的小吏連忙跪倒在地,向着莫明空行禮,又開始張羅了起來伺候莫明空梳洗的事宜。
直等着驿館裏派人駕快馬向随行護駕的禦林軍副都統傳了信,宮裏出來的人得知帝君無事,都松了口氣。衆人便拟定馬不停蹄地向驿館趕來,無人再敢怠慢。
重新梳洗了一番,換上華貴的長袍坐在那正座上。莫明空滿身的帝君威儀足以令人臣服!只是單單雲平看在眼裏,只覺得那是一根永生都拔不掉的刺。
相聚來得快,去得倒也快。今日一過,便是路人。
一直陪着莫明空等到了禦前的人到來,發絲淩亂的龐七詢沖進門見到莫明空,徑直便大聲痛哭了起來,直直撲向他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副都統前來詢問可是安好,莫明空有條不紊地一一答道,但還是不舍地看了雲平一眼。
在莫明空與副都統談話的空檔,雲平隔着幾個人遠遠向莫明空點了點頭,便默然轉身離去。莫明空面上故作無事,仍坐在原處,可見着雲平遠去的背影,袖中的拳已然攥得險些要擰斷骨頭。
是的,都該結束了。妻主,珍重。
……
漆黑的夜仿佛要将一切吞噬,但聞街頭打更人吆喝而過,四下便盡是靜寂。
衣料摩擦的聲音劃過周遭,一黑影閃過這小院的牆角,下一刻便直入了院中。屋內燭火跳得妖冶,人影随火苗一齊晃動,倒映在這窗子上。
側耳細聽,只聽屋內人道。
“還真別說,這小子生得太好看了,竟都不像人世裏的男子了!”
“大姐,我跟了你那麽多年,你待會兒可得給我分杯羹。”
“好妹子,可少不了你的。你先去把他外衣脫了,我這就去取酒弄暈他!”
……
一幅幅惡心的嘴臉讓雲平作嘔,只是她倒也不信司空襲傾真的會任由人宰割。這完全不是他的性子,根本不是!
又細細看了看,雲平見那女子粗魯地扯開了司空襲傾的衣裳,頓時一股無名之火便油然而起。另一女子想要給他灌酒,卻被他一口吐了出來。
就在女子氣得想要一巴掌落在司空襲傾的臉上時,雲平破窗而入,一手擰斷了那女子的脖子,另一手扯上另外那女子的頭發,便對着她腰部狠踹了一腳。女子倒地,雲平拔出匕首,狠狠地刺入女子胸膛,鮮血四濺,雲平卻連眼都未曾眨過。
第一次見雲平殺人,司空襲傾忽然間冷笑道:“果然不愧是禦司大人。平日裏只是派手下去行動,我還以為大人只懂得發號施令,實則是個繡花枕頭呢。”
“這禦司的位子,若不是你能狠得過別人,又如何能登上!”雲平拔出匕首,厭惡地将匕首丢在怕一旁。“別裝了,不就是軟骨散,你那麽神通廣大,理應已然自己解了。”
司空襲傾搖搖頭,淡笑道:“還以為你不會來,你就這麽闖進來,真真的叫為夫的吃驚呢。為夫只是許久不曾見過這樣蠢鈍的女子,居然給敵人留了活口還起了色心。本想過一會兒再出手,誰知妻主竟比為夫還要急色,徑自這麽殺了兩個人。”
“瞧瞧襲傾,多日不見,說話還是這麽酸。我倒也想通了,白白撈上天下第一公子做夫君,實為劃算。以後養着你當花瓶觀賞把玩着,倒也不錯。”雲平走上前去幫他解開了繩子,戲谑道。
打量了一番雲平,司空襲傾緩緩掏出懷裏的解藥,吞服下去,這才稍稍定神道:“看來你定然是親自把你的夫君送回了那狗皇帝的身邊。”
坐在司空襲傾的身邊,雲平點點頭,雙手撐着身子,“也算是親手吧,他過得很好,我便放心了。”
“你放心了,可是我不放心。你一時情急用了那麽多玄鐵葉去殺那些賊人,加之你使暗器的手法獨特,周遭那麽多弑神騎的人定然會認出來。估計在你來這裏尋我的路上,你已經被人盯上了,妻主。”司空襲傾緩緩站起身子,對着窗外莞爾一笑,“今夜的月色格外的好,只是月光讓那幾縷雲都沒了蹤跡,倒是可惜了……”
冷笑了一聲,雲平也起身上前道:“手下敗将終是手下敗将,既然我可以做她們的統領,又怎麽會被這些烏合之衆所擒呢?”
笑而不語,司空襲傾只是隔窗望月。
聽聞外面有陣匆匆的腳步聲,雲平只覺得四周已然被人圍上了。她關上窗子,從地上撿起那把匕首,“你就那樣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我死嗎?”
“瞧妻主的話,為夫的怎會希望妻主出事呢?況且我們同在一屋,我走出去,她們必然也會動手。”司空襲傾說話間,輕輕推開了門。
雲平正欲前去阻攔,卻只見得他跨出了門。
隔着門,雲平屏息間,聽聞外面道。
“諸位來得匆忙,何不稍作歇息,再進屋将你們舊日裏的大人碎屍萬段。”司空襲傾的聲音高昂悠揚,響徹了夜空。
樹枝摩擦的聲音一陣響起,無數人落地。
連連鼓掌,一女子的聲音傳來:“自帝君出游之初,我便斷定雲大人會出現。沒想到她竟陰差陽錯地救了帝君一命,過幾日傳入陛下耳中,陛下定然也會力邀雲大人回宮一敘。與其勞煩陛下,倒不如先由我送雲大人一程。”
“瞧瞧,穿上這禦司的官服,安大人倒也有了那麽幾絲模樣。只可惜終究只是個鷹犬,再好的女子也入不得本公子的眼。本公子對你們這個弑神騎可算是佩服,無情無義,冷血狠毒,遠遠蓋過江湖上任何一個邪教。不愧是陛下養的狗,真是聽話。”司空襲傾說話間,大笑了起來,“狗皇帝養着自己便罷了,竟還養其他的狗,滑天下之大稽!”
“想不到雲大人身邊多了這樣一位公子,臉生得好看,就是嘴太過毒辣……弑神騎聽令,擒住這男子将他舌頭割下來!今夜本大人親自去解決那個反賊!”安流火高高揚起手一聲令下,四周無數的女子一齊湧上來,刀鋒直指司空襲傾。
不屑地環視了一周,司空襲傾正欲掏出藥瓶,卻被忽然出門的雲平一把拉上。
“你的藥對她們沒用,不必浪費了。我的手下,我自然清楚。”雲平瞬時間擋在司空襲傾的面前,那張臉呈現在衆人面前時,倒是讓不少人都為之一愣。
安流火見手下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便喊道:“她如今只不過是個反賊,你們怕什麽。取雲平人頭者,賞黃金百兩!”
陰沉地笑了笑,雲平目透兇光,“既然你們想要死在我的手下,我倒也沒什麽抱怨。畢竟你們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人,如今要我親手毀了你們,我竟有些不忍呢……”
“別聽她廢話,給我上!”安流火再次下令道。
衆人鼓足勇氣,紛紛沖上前去,猛地便将自己的刀刺向昔日裏敬畏的大人。雲平側身奪過衆人,一把鉗住一個人的喉嚨,稍一用力便将其捏碎。
丢開手上的人,雲平掏出玄鐵葉對準諸人的咽喉,用盡全力擲出,竟未曾眨過眼。她抓起匕首向來人刺去,手法極為精準,招招都中了對方要害。
安流火眼見着手下一個個倒地,心有餘悸。想來今日帶弑神騎來殺雲平,竟是個可笑的錯誤……沒有誰比雲平更了解弑神騎!
“一群瘋狗自相殘殺,場面頗為壯觀。得了得了,我也瞧累了。妻主,我帶你離這些瘋子遠一點吧。”司空襲傾瞪了安流火一眼,便環上雲平的腰。
在安流火分神之間,只見二人躍上院牆,一同消失在了無盡的夜色當中。
賤男人!
……
燭火跳動間,許久不曾獨處在這書房中,她竟感到百般不适。夜已過半,身子的确有些乏了。只是想來再過二三個時辰又該去上朝,如今睡了只怕于事無補。
滿桌堆積的政務,已然将她僅存的一縷希望吞噬。
挪了挪身子,李乾月伸出手去端起茶杯,不由地道:“明空……”
“陛下,有何吩咐?”一旁的伺人連忙走上來詢問道。
一時間百感交加,李乾月擱下杯子,不禁嘆息,“朕這些日子忙糊塗了,竟忘了帝君他已然離京。茶涼了,朕本想替帝君也換一杯。”
聞聽此言,伺人連忙俯首道:“小的這就端壺熱茶來!”
“不必了,這裏只有朕一人理政。過幾日等帝君回宮,你們就學得聰明些,每隔一段時候進來換熱茶給帝君享用。他處理政務時太過專心,朕瞧着也……”說到此處,李乾月心中竟起了一種可怕的念頭。
她想在夜裏便快馬加鞭追去并州,哪怕只見他一面再回京,倒也算是值得的。
忽然間門外響起了叩門聲,李乾月将思緒拉扯了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三十七章 風雲突變
伺人們給李乾月換了熱茶,順帶着讓門外通傳的弑神騎副使進來。
重新端起茶杯,李乾月看向匆忙跪地的副使,便不解道:“這是做什麽?夜裏深了,還會出什麽大事,如此慌慌張張!”
“陛下,是安禦司遣的快馬來報。帝君主子在路上遭了賊人的埋伏……”
“啪——”茶杯驟然落地,茶水伴着雪瓷四濺。
猛然站起身來,李乾月只覺得一陣暈眩。她支撐着身子,指着地上的副使大喝道:“廢物!我堂堂大楚帝君,豈是能這樣任由流寇……”
“陛下息怒!帝君被随行的琴師救了下來,當天便送回了驿館。帝君安然無恙,只是……只是那琴師……”副使一時間竟不敢再往下說。
見副使止聲,李乾月稍稍定神,遣走屋裏的所有伺人,并讓人關上了門。
坐回椅子上,李乾月陰沉的嗓音在書房中揚起,“那琴師,如何?”
副使将身子挪上前來,壓低聲音道:“陛下,安大人說,那琴師的容貌與雲大人……不不不,微臣是說,那琴師與反賊雲平一模一樣。聽聞那琴師是帝君在靈州聘來的,随後一直帶在身邊。那琴師護着帝君穿過亂箭,冒死相救。事後安大人覺得蹊跷,便親自藏在驿館中瞧了瞧,只道那琴師與反賊雲平一模一樣。”
一掌拍在桌面上,李乾月怒上心頭,“弑神騎尋不到屍體,朕便曉得有古怪。一杯毒酒竟也死不了她一個雲平!”
“陛下當心身子,莫要因那反賊傷了鳳體。”副使見風使舵道。
李乾月冷靜了片刻,提筆便寫密旨,一面吩咐道:“莫要讓朝野知曉此事,你且拿着朕的密旨,告訴安流火,讓她帶弑神騎将平兒殺……且慢,一定要留活口,帶雲平來見朕!”想起自己多年的心血,李乾月一時竟有了絲不忍毀之。
副使未曾想到李乾月會說出這番話,只好躬身取了墨跡未幹的密旨,灰溜溜地轉身出門去了。足足一副奴才相,讓李乾月厭惡至極。
門外的随侍進了屋端來些糕點,見李乾月面上并無異色,稍稍安心。
發覺到來人在大量自己,李乾月猛地看向随侍,便道:“朕有些乏了,你替朕張羅着就寝吧。另傳朕的旨意,催促帝君祭祖之後速速歸來。”
“主子,帝君他……”
“明日便解了皇貴君的禁足,賜他黃金三十箱,再讓他來見朕。你且給楚勤傳個信,要她晌午來陪朕用午膳。”李乾月起身便向前走來,可忽然間撫上面頰,便又道:“讓楚韻、楚淩、楚亭都過來。吩咐禦膳房,只管挑皇貴君喜歡的菜色。”
被李乾月忽然間的逆轉給駭到,随侍只是在驚訝間俯身點着頭,原本的睡意倒也完全除去。多月來失勢的皇貴君重新獲寵,莫非宮中又要易主了?
……
一場雨後,路上盡是泥濘。天蒙蒙亮時,官道上已然不再寂靜。來往傳送文書的快馬飛馳,悅耳的馬蹄聲響徹林間,甚至掩住了鳥鳴。
踩在爛泥上,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乞丐遠遠瞅着無盡的前路,不由得走了神。她塌下的鼻梁,滿臉的雀斑,加上眼角一處猙獰的傷疤,構成了林間另一道“風景”。
同行的另一個乞丐長得眉清目秀,雖滿臉污漬,五官倒也算端正。同樣身為乞丐,二人的反差倒着實不小。
見那極醜的乞丐發呆,同行的乞丐走上去拍了下她的肩膀,用着京城周邊的鄉下口音道:“你在揍撒捏?”(作者汗:純山寨陝西話,畢竟當年長安……你懂得)
回過神來,醜乞丐向那乞丐投去一記白眼,也用鄉下口音答道:“額心裏想着,莫見過你這麽個渾球!”
“額救列你,你咋設額四渾球捏?你看額給你做滴這張臉,多撩人滴!”說話間,那乞丐捏上了醜乞丐的下巴,自顧自地點點頭,轉而用官話笑道:“妻主還真是标致。”
一把拍開司空襲傾的手,雲平瞪了他一眼便繼續前行。
連忙追趕上去,司空襲傾用胳膊肘輕碰雲平,故作柔聲道:“咱們二人上路太過招搖,為夫的替妻主和自己換了臉,不是正好可以躲過那群走狗的耳目嗎?”
“扮乞丐倒也罷了,你怎麽不把你的臉也畫得像我這麽‘标致’?”停下步子,雲平擡頭瞪向司空襲傾的雙眸。
看到那樣一張臉正嚴肅地看着自己,司空襲傾一個沒忍住,竟失聲笑了出來。因見雲平面色越發不佳,他連忙止笑擺手道:“為夫只是覺得,妻主這模樣,瞧着煞是惹人憐愛呢。為夫自己的這張臉做得也沒有妻主出色……”
畢竟只有他會易容術,雲平吞下怒氣,只得忍下了這走來一路受的屈辱。被畫上這樣一張臉,二人在回松營的路上,雲平早已受盡了折磨。路人見她便避而遠之,就連狂吠的惡犬見她都聞風喪膽而逃。身子倒地安全了,可自己卻耐不住那厮這般作弄自己。
深提一口氣,雲平驟然笑容滿面地看向了他,“襲傾,既然你這樣深愛妻主,不如讓妻主親一下吧?”
聞聲便立即花容失色,司空襲傾驚慌地向前跑去,又用鄉下調子道:“你能追上額,額今天夜裏把整個人都送你!”
雲平連忙追上去,同他在泥濘的官道上打鬧了起來。
忽然間察覺到有馬蹄聲漸進,二人紛紛回頭,卻見着一群身着軟甲的女子飛馳而來。遠遠瞧着,正是弑神騎的人馬。
雲平正欲出手,卻被司空襲傾攔下,他側臉道:“先不要動,她們八成認不出我們。”
點點頭,雲平也不吭聲,靜默地與他繼續前行。
果然,那一群女子策馬而過,馬蹄将爛泥濺得四處皆是,惹得雲平心生厭惡。但女子們由始至終未曾正眼瞅過二人一次,倒也讓二人都松了口氣。
身上被濺了不少泥水,雲平低頭看去,只因那破爛的衣服早已滿是泥濘,倒是将泥點襯得極其尋常。她便也沒了什麽怒氣,繼續前行。
“本來想利用你給皇帝戴個綠帽子,不曾想你竟然又把你夫君送回到皇帝那裏了。如今倒還惹得我也沾了一身髒。”司空襲傾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泥點,不禁抱怨道。
雲平往前走了幾步,“倘若我一時情急帶他離開,暫且不提日後被朝廷抓到。憑李乾月的性子,想來會牽連整個莫家。我孑然一身了無牽挂,可明空不會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家人受牽連。再者他跟着我四處流亡,我也于心不忍。”
“也不知莫家少爺是哪裏撿來的運氣,竟能同時讓狗皇帝和妻主動心。不同人不同命,想來倒也是這個理。這輩子我怕是沒這福氣咯!”司空襲傾酸溜溜地看向雲平,眸中卻掩着一絲悲色。“罷了罷了,又不是什麽深閨男子,我竟忽然發出這樣的牢騷!”
二人重新上路,漸漸消失在了曉色中……
……
看着桌上的大紅喜字漸漸走了神,劉泠然坐在梳妝臺前黯然神傷。昨夜那皇家的婚禮仍歷歷在目,醉酒後回到床榻邊,那折扇後掩着的面卻不屬于心愛之人。
就這樣聽從安排,娶了吏部尚書的兒子,一切終已成定局。
叩門聲響起,劉泠然回過神來一把将喜字揉成一團,高聲道:“進來!”
按照規矩大婚後應搬到宮外的府邸,劉泠然只因住慣了自己以前的府邸,便自請搬回了曾經的劉府,只是将匾額換了換。為了不失體面,李乾月命人将劉泠然的府邸翻修一新,又擴建了幾間院子,這才着手安排她的婚事。
以前的管家匆匆進了屋,連忙便道:“主子,王君他……他……”
疲憊地轉過身子,劉泠然幾乎已經不想再聽到那個人的半點事,“慕遙光又想做什麽?想要拆了這裏,只要他上報陛下,我無所謂!”
“主子息怒,王君自幼嬌生慣養,在您面前失了禮數也是自然,日子久了便就過去了。今早王君嫌棄府裏的碗筷不是鎏金的,小的便訂了一套新碗筷。可是方才王君又說想要汝窯制的瓷碗筷,那可是官窯,需要您親自……”
狠狠将喜字揉成的紙團丢在地上,劉泠然起身正欲破口大罵,沒成想到門被一只手推開,她的夫君吏部尚書之子慕遙光緩緩便進了屋。
一眼瞧見地上的喜字,慕遙光怒上心頭,可又忽然笑道:“外室的孩子自然比不得正統的皇女來得尊貴。太過小家子氣,瞧這寒酸的屋子,哪裏是人住的!”
稍稍靜了靜心神,畢竟如今不宜惹李乾月注目,劉泠然揚起笑意走上前去,彎腰撿起了地上紅色的紙團,對上慕遙光的眸子,“是啊,臣子的血統自然要比聖上的血統卑賤。什麽樣的卑賤之人,竟也妄想羞辱天家之女,簡直是愚蠢至極!”
“李楚韻你……”
“也不知道慕尚書的家教竟這樣差,天下間有資格直呼我姓名的人,只有母皇一人。而你,慕遙光,區區卑賤的臣子之子,有什麽資格在我的面前……狂吠!”劉泠然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便抓着紙團大步離開了房間。
一時氣不過,慕遙光随手便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擲于地下,轉而大吼道:“李楚韻你給我站住!你給我站住!”見劉泠然已然走遠,他一氣之下,随手便掀翻了身旁的雕花檀木桌,一腳将散落在地的桂圓花生踩得稀爛。
管家竟也不敢去攔,站在一旁,不禁為未來府裏的安寧擔憂。
因久日陰雨連綿,驟然間天氣晴好,倒也讓李乾月有了出來散步的心思。閑來與皇貴君相游于園中,聽着禦花園裏清脆的鳥鳴聲,吮吸着雨後浮出的花香,倒也別是一番風景。
在園中游了大半個時辰,李乾月尋了座涼亭,便吩咐着在此處落了座。
皇貴君見李乾月笑意盈盈,便上前親自替她端茶道:“數月不見陛下,陛下的笑顏竟越發好看了。”
親手接過茶杯